六
【原文】
孟子謂戴不勝曰:“子欲子之王之善與?我明告子。有楚大夫於此,欲其子之齊語也,則使齊人傅①諸?使楚人傅諸?
曰:“使齊人傅之。”
曰:“一齊人傅之,眾楚人咻②之,呈日撻而求其齊也,不可得矣;引而置之莊嶽之間數年,雖日撻而求其楚,亦不可得矣。子謂薛居州,善士也,使之居於王所。在於王所者,長幼尊卑居州也,王誰與為不善?在王所者,長幼尊卑皆非薛居州者,王誰與為善?一薛居州,獨如宋王何?”
【注釋】
①傅:即“為之傅”,教導。
②咻(xiū):吵鬧,亂說。
【譯文】
孟子對宋國大臣戴不勝說:“你想讓你們的大王達到多行善事的境地嗎?我明明白白地回答你。假如有一位楚國的大臣在這,想讓他的兒子懂得齊國方言,那麽是請齊國人教育他呢?還是請楚國人教他?”
戴不勝說:“當然是請一個齊國人當他的老師。”
孟子說:“若是隻有一個齊國人教他,卻有好多楚國人紛紛嚷嚷地整天圍在身邊說著楚國方言,即使你天天用鞭子抽打著他說齊國話,也是辦不到。若是領他到一個齊國的山間村莊裏安頓下來住上幾年,就是天天抽著讓他講楚國方言,也同樣是辦不到。你所說的薛居州,倒實在是一個誠實善良的人,因此安排他與宋王一起居住。若是跟宋王同住的老少上下全是薛居州一 樣的好人,王能跟著誰幹壞事呢?反過來,要是上下左右全是與薛居州完全不一樣的人,宋又可以跟誰一起幹好事呢?所以,單憑一個薛居州能對宋王產生多大影響力?”
七
【原文】
戴盈之曰:“什一,去關市之征,今茲未能;請輕之,以待來年,然後已。何如?”
孟子曰:“今有人目攘①其鄰之雞者,或告之曰:‘是非君子之道。’曰:‘請損之,月攘一雞,以待來年,然後已。’如知其非義,斯速已矣,何待來年!”
【注釋】
①攘:捉。
【譯文】
宋國大臣戴盈之說:“征取十分之一的地稅,免掉關卡和集市的稅利,現在還很難做到。現在我們先逐漸減輕稅收,等明年再完全執行。如何?”
孟子說:“現在有這樣一個人,每天都要偷鄰居家養的雞,有人告訴他:‘這不是好人幹的事。’他說:‘那我就少偷點,改成每個月偷一隻雞,等到明年,我再徹底不偷。’減輕稅收之舉與這個人的少偷雞有什麽區別?對一件事情,知道它是不合道義的,就該馬上停下
來,為什麽要等到明年呢?”
八
【原文】
公都子曰:“外人皆稱夫子好辯,敢問何也?”
孟子曰:“予豈好辯哉?予不得已也。天下之生久矣,一治一亂。當堯之時,水逆行,泛濫於中國,蛇龍居之,民無所定;下者為巢,上者為營窟。《書》曰:‘洚水警餘。’洚水者,洪水也。使禹治之,禹掘地而注之海,驅龍蛇而放之菹①;水由地中行,江、淮、河、漢是也。險阻既遠,鳥獸之害人者消、然後人得平土而居之。
“堯舜既沒,聖人之道衰,暴君代②作,壞宮室③以為汙池,民無所安息。棄田以為園囿,使民不得衣食。邪說暴行又作,園囿、汙池、沛澤多而禽獸至。及紂之身,天下又大亂。周公相武王誅紂,伐奄三年討其君,驅飛廉④於海隅而戮之,滅國者五十,驅虎、豹、犀、象而遠之,天下大悅。《書》曰:“丕⑤顯哉,文王謨⑥!丕承哉,武王烈!佑啟我後人,鹹以正無缺。’
“世道衰微,邪說暴行有作,臣弑其君者有之,子弑其父者有之。孔子懼,作《春秋》。《春秋》,天子之事也;是故孔子曰:‘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
“聖王不作,諸侯放恣,處士橫議,楊朱、墨翟之言盈天下。天下之言不歸楊,則歸墨。楊氏為我,是無君也;墨氏兼愛,是無父也。無君無父,是禽獸也。公明儀曰:‘庖有肥肉,廄有肥馬,民有饑色,野有餓莩:此率獸而食人也。’楊墨之道不息,孔子之道不著,是邪說誣民,充塞仁義也。仁義充塞,則率獸食人,人將相食。吾為此懼,閑⑦先聖之道,距⑧楊墨,放**辭,邪說者不得作。作於其心,害於其事;作於其事,害於其政。聖人複
起,不易吾言矣!
“昔者禹抑洪水而天下平,周公兼夷狄、驅猛獸而百姓寧,孔子成《春秋》而亂臣賊子懼。《詩》雲:‘戎狄是膺,荊舒是懲,則莫敢我承。’無父無君,是周公所膺也。我亦欲正人心,息邪說、距詖行、放**辭,以承三聖者。豈好辯哉?予不得已也!能言距楊墨者,聖人之徒也。”
【注釋】
①菹(jù):此指長滿水草的沼澤。
②代:更替。
③宮室:指民眾房屋。
④飛廉:又作“蜚廉”,傳說中一食人惡獸。
⑤丕(pī):大。
⑥謨(mó):計謀。
⑦閑:同“銜”,遵從,捍衛。
⑧距:同“拒”。
【譯文】
公都子說:“別人都說先生喜歡辯論,請問這是什麽原因?”
孟子回答:“我哪裏是喜歡辯論呀!我這是迫不得已。人類的出現已經有很長時間了,總是一段時間安寧,一段時間戰亂。在堯帝統治時期,大水橫衝直撞到處泛濫,鱷魚、水蛇等爬蟲依靠水勢盤居,百姓沒有了住處,平地上的人隻好像鳥一樣在樹上安身、山坡上的人挖窯洞為家。
《書》上說:‘洚水警告我們。’洚水就是洪水的意思。天子派大禹治水,禹挖掘河道把洪水引到海裏,把盤居的爬蟲趕到長滿雜草的沼澤裏;這時大水順著河道在土地中間流過,就是今天的長江、淮河、黃河、漢水。惡劣的環境脫離了,為害人群的走獸飛禽消失了,人們才又得以在平地上安定下為。
“堯、舜等聖賢君主去世之後,他們的良好的道德也衰微下來,殘暴的君主一個接一個地出現,他們毀壞房舍,開挖成池塘,百姓就沒了住處;霸占耕地改建成園林獵場,百姓就沒有了賴以生產糧食的土地。這時邪惡的理論學說及殘暴的行為再次興盛,獵場、池塘、沼澤多了,飛禽走獸也隨之聚集。到了紂王統治時,天下又混亂起來。周公輔佐武王誅滅紂王,討伐奄國經三年苦戰才取得勝利,驅趕飛廉到海邊才將之殺死,再占領其他小國共五十個,
把虎、豹、犀、象等野獸趕到邊遠地區,天下人民都極為高興。《書》上說:‘偉大啊!文王的計謀;光榮啊!武王的功勳。教誨,保佑我們這些後人,都能正確而不犯錯誤。’
“周朝國力衰微之後,良好的風尚隨之消亡.邪惡理論及殘暴行為又一次盛行,有大臣犯上作亂弑其君主的,有兒子犯上殺其父親的。麵對這種情況,孔子很擔憂,因此著《春秋》一書。編著《春秋》,本來是天子的事情,孔子不得已而做了,因此曾說:‘理解我的人是因為我寫了這部《春秋》,責難我的人也是因為這部《春秋》!’
“當今這種形勢,聖明君主沒有出現。各諸侯國君都是放縱不羈,沒有職務的讀書人也是胡說八道,楊朱、墨翟創建的理論占據各學說的主導地位。人們的思想不是傾向於楊朱學說,就是傾向於墨子學說。楊氏理論的根本是為我,人人都隻想著為自己,心中便沒有君主的概念;墨子學說的根本是兼愛,而不加區別地一概愛護,也就沒有了父母這一概念。一個人要是沒有君主、父母的觀念,就成禽獸了。公明儀說:‘廚房裏有肥肉,馬棚裏有壯馬,而百姓麵黃肌瘦,城外有餓死者的屍體,這就是統治者帶領野獸吃人啊!’要是楊朱、墨子的理論不消除,孔子創建的仁義理論不發揚光大,等於是邪惡理論蒙蔽百姓,仁義觀念被堵塞難以發展。仁義道德發揚不了,結果自然就是放縱野獸吃人,甚至是人們也會自我殘殺起來。我很擔憂目前這種狀況,所以堅決遵循古代聖人的道義,來抗拒楊朱、墨子等邪惡理論,批駁其錯誤言論,使邪說無法推廣。否則,邪惡觀念發自內心,就會危害人們的行為;指
導人們行為的話,就會危害執行政務管理。即使聖人再次降臨,也不會改變我的觀點。
“過去大禹治服洪水,天下才有太平;周公兼並四方各族,驅除凶猛野獸,百姓才有了安寧;孔子著成《春秋》一書,那些犯上作亂、為害人民的壞人就感到恐懼。《詩經·魯頌·泮水》上說:‘攻打戎狄,懲處荊舒,就無人敢不遵從我的命令。’沒有忠君、孝父思想的邊遠地區之人,是周公討伐打擊的人。現在我也想端正人們的思想觀念,平息各種邪惡理論,抗拒錯誤的行為,批駁放縱的言論,就是想繼承大禹、周公、孔子三位聖人的豐功偉業啊!我又哪裏是喜歡辯論,實屬迫不得已的啊!能通過辯論來抗拒楊朱、墨子學說的流行,也是聖人弟子的應盡義務啊!”
九
【原文】
匡章曰:“陳仲子,豈不誠廉士哉!居於陵三日不食,耳無聞,目不見也;井上有李,螬①食實者過半矣,匍匐往將②食之;三咽,然後耳有聞,目有見。”
孟子曰:“於並國之士,吾必以仲子為巨擘③焉。雖然,仲子惡能廉!充仲子之操,則蚓而後可者也。夫蚓,上食槁壤,下飲黃泉。仲子所居之室,伯夷之所築與?抑亦盜蹠之所築與?所食之粟,伯夷之所樹與?抑亦盜蹠之所樹與?是未可知也。”
曰:“是何傷哉?彼身織屨,妻辟■,以易之也。”
曰:“仲子,齊之世家也。兄戴,蓋④祿萬鍾。以兄之祿為不義祿而不食也,以兄之室為不義之室而不居也;辟⑤兄離母,處於於陵。他日歸,則有饋其兄生鵝者,已頻蹙曰:‘惡用是■■者為哉!’他日,其母殺是鵝也,與之食之。其兄自外至,曰:‘是■■之肉也!’出而哇⑥之。以母則不食,以妻則食之;以兄之室則弗居,以於陵則居之。是尚為能其類也乎?若仲子,蚓而後充其操者也。”
【注釋】
①螬:即蠐螬。
②將:拿起。
③巨擘(bò):大拇指。
④蓋:齊國一個地區.陳仲子之兄封地。
⑤辟:同“避”。
⑥哇:吐出東西的聲音,此處指吐東西。
【譯文】
匡章說:“陳仲子,算得一個真正的廉潔之人了吧!他住在於陵這個地方,有一次三天沒有飯吃,耳朵聽不到聲音,餓得眼睛也看不清東兩了;這時發現井邊上有一個李子,還被蠐螬吃了一大半,陳仲子堅持著爬過去,拿起來就往嘴裏吃;咽下了三口,耳朵才能聽得見聲,眼睛也才開始看得見東西。”
孟子說:“在齊國的士人裏,我確是覺得陳仲子是獨一無二的。盡管如此,他仍不能算是廉潔之人。以陳仲子的全部操行品德,至多可以排在蚯蚓的後麵。你看蚯蚓,爬到上麵吞吃一些泥土和爛草根,鑽到底下喝點土裏的積水,這才是真正的清廉呢!從來不依靠別人。倒是陳仲子,他住的房子,是伯夷那樣的好人蓋得呢,還是盜蹠那樣的壞人蓋的呢?他吃的糧食,是伯夷那樣的好人種出來的?還是盜蹠那樣的壞人種的呢?這些都不清楚啊!”
匡章說:“這有什麽關係?他自己編草鞋,妻子紡麻線,房子和糧食都是自己換來的呀!”
孟子說:“陳仲子,也是齊國的世代貴族出身呀。他的哥哥陳戴,僅在蓋地一年的收入就有萬鍾糧食。陳仲子認為哥哥的俸祿是不義之財就堅決不吃,認為哥哥的房子是不義之室就堅決不住,他避開哥哥,告別母親,獨自住在於陵那個地方。有一次他回家,見有人送給哥哥一隻活鵝,就皺著眉頭縮著鼻子說:‘為什麽送來這麽一隻嘎嘎叫的怪物呢!’過了幾天,母親殺了鵝,送了點肉給他吃。隨後,哥哥從門外進來,說:‘你剛吃的就是嘎嘎叫的怪物肉呀!’陳仲子馬上跑出去哇哇地吐了。他母親做的飯就不吃,妻子做的就吃;哥哥的房子就不住,於陵的屋子就住下。這樣的人還能算是個人嗎?像陳仲子這樣不近人情的蠢物,還是排到蚯蚓後麵去修煉自己的操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