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妖獸祝溟
這山,這妖,這獸,便像一幅絕美而奇妙的畫,周涯便是那個在畫前癡迷的凡人,可他又真真實實的走進畫裏,真真實實感受著混沌獸的喜怒哀愁。他就這樣興致盎然的看著妖獸整日自卑與好奇作鬥爭,千萬隻蟲在妖獸的心上爬來爬去,也在他的心上爬來爬去,看著那一身翠色的人進進出出,漸漸覺得妙趣橫生,樂此不疲。
後來,好看的女妖又於山頂之上搭了幾間竹屋,揮揮手,變出翠綠紗帳,紅木桌椅,妖獸用兩隻笨拙醜陋的爪子扒在洞口,遠遠觀望著,卻瞧見那翠衣姑娘搖身一變,眨眼睛又成了一個翩翩公子,羽扇綸巾,一派恣意風流。
妖獸望著她,更癡了。
為何自己變的男子平凡醜陋,他卻如此逸態翩然。
他瞧見那人搖著扇子,悠哉悠哉下了山,妖獸心裏陡然有些慌,他走了,他還會回來嗎?可他明明在這兒做了一個家,想必是會回來的,若回來,又何時回來呢?
妖獸沒辦法專心修煉了,他躡手躡腳,走到那竹屋前,又躡手躡腳,上了台階,又躡手躡腳,打開虛掩著的門,他望了望四周陳設,想起從前在人間偷窺過的姑娘的閨房,也是這般幹淨雅致,可姑娘的閨房裏大多沒有書,這裏卻有很多,排滿了一整麵牆。
他正四處瞧著看著,外麵忽有腳步聲響起,妖獸驚慌,一回頭,恰巧一明晃晃惹人眼的翠衣公子,正倚著門框,搖著扇子,笑的顫巍巍,望向自己。
妖獸十分窘迫。
他想下意識想逃出去,奈何自己身形龐大,進來時已經頗為費力,如今門口擋著個人,想是擠也擠不出去了。
半晌,妖獸結巴道:“吾。。。。。。吾瞧著這竹屋寬敞好看,便沒忍住,進來瞧瞧。”
他一個站立時有房頂那麽高的混沌獸,此刻在單薄頎長的少年麵前,極力收著身子,以防撐破屋頂,彎腰弓背,一身褐色毛發俱蔫了下去,褶皺的麵皮也垮了下去,卻像模像樣的拱手賠笑,真是十分窘迫,也十分的。。。。。。可愛。
嗯,那翠衣公子模樣的人是這樣覺著的,這妖獸實在有些醜,卻醜的實在有些可愛。
他繼續靠在門上,繼續搖著扇子,瞧夠了妖獸窘迫的樣子,內心頗美,良久,才道:“你就是傳聞中那凶惡奸猾的混沌獸?”
妖獸聽他這樣說自己,一張臉更垮了,正考慮要不要點頭時,那人又道:“可怎瞧著是個軟骨頭,白白生了這凶惡模樣。”
妖獸有些羞愧,垂下了他那巨大而渾圓的腦袋。
“山洞中躲了數日,可有吃食?”公子又道。
妖獸驚了一驚,原來他早知道自己的存在,猶豫半晌,誠實道:“有,卻不多,吃完後,餓了幾日。”
“為何不出來?”
妖獸對這個問題思考了許久,他不敢細瞧那人的眉眼,覺著瞧多了,便要神魂顛倒的鑽進去。他抬起頭,又低下頭,才道:“姑娘。。。。。。唔,不對,公子生的太過美貌,吾。。。。。。吾生的太過醜陋,是以不敢出來。”
那翠衣的妙人眉眼含笑,道:“我本是不大在乎美貌的一個人。”
妖獸疑惑,道:“你原也是個妖,既不在乎,又為何變的這樣美?”
“我不在乎,世人卻在乎,我變的美,又不給自己瞧,自然是給別的人瞧的。”
妖獸覺著他說的頗有道理,想了想,道:“你妖術比我厲害,可否將我也變成這般好樣貌?”
翠衣人托著腮,細細打量著他,思索片刻,道:“我都說了,我不大在乎樣貌,何況你這個樣子,本姑娘。。。。。。。哦,本公子覺得。。。。。。十分可愛。”
可愛。。。。。。。可愛,那日,應該說之後的數十日,這個素來與他無關的詞一直盤桓縈繞在腦袋裏,愈想,竟愈覺著歡喜。
晚上,妖獸回了他的山洞,卻借著月光,呆呆望著不遠處的竹屋,屋內一燈如豆,羅帳低垂,翠衣人的影子被放大許多,在略有些空的屋子裏晃**,還是覺著削瘦而單薄,且有些若有若無的寂寞。
山上生滿竹子,昔日遍地的金玉便少了許多。
混沌獸想拾點金子去人間買些花酒,也頗有些費勁了。
他瞧著門窗緊掩的竹屋,像是忘了這山頭原本隻屬於自己,瞧著搖搖曳曳的滿山青竹,倒不是不喜歡,卻是有些不自在。
正琢磨著要變成什麽樣子去人間,卻發現翠衣人搖晃搖晃著從竹林間走來,衣角沾了幾片竹葉,邊擺動著,邊顫巍巍的掉了。
“姑。。。。。。公子原來沒在屋裏。”
那人手裏提著一包什麽東西,對妖獸晃了晃,露出一張晃人心神的笑臉,道:“去買了些吃食,當做補給你的見麵禮。”
妖獸愣了愣,繼而搖擺著龐大笨拙的身軀,搖到那人跟前,俯首,嗅了嗅那包裹,聞到了酒肉的香味。
再一抬頭,竟恍惚了一下,那翩翩的翠衣公子,什麽時候,又成了個嬌美的姑娘。
姑娘對著他笑,燦爛如三月春花,妖獸瞧著她,一口吞下一個兔頭,嚼也不嚼,咕咚一聲咽進去,當晚,竟前所未有的,肚皮內咕咕作響,一宿未眠,於山洞前望了一宿的月亮,望著望著,那月亮也成了白日裏吞下的兔頭,口中沒嚐出味道,到腹中,卻是甜的了。
那竹屋裏的人,成天出出進進,一會兒是個妙齡姑娘,一會兒又是個英俊少年,唯一不變的,隻有那身翠綠衣裳,晃**於竹林中,寬鬆飄逸,亦騷裏騷氣。
山中歲月,今日總是漫長的,可今日變成昨日時,卻是轉睫一瞬了。
妖獸不知該叫那人姑娘還是公子,於是才想起問他的名字。
那人扇子搖個不停,依舊騷裏騷氣道:“名字。。。。。。抱歉,日子太久,吾。。。。。。不記得了。”
妖獸撓撓腦袋,愁眉苦臉。
那人見他這樣,笑道:“不若今日便取一個吧。”
妖獸點了點他的大腦袋。
今日她梳著發髻,塗著人間的姑娘用的脂粉,靠在藤椅上,頗嫵媚動人。一個手指頭繞著一縷頭發,繞了好一會兒,才道:“便叫祝青吧。”
她又看了眼蹲在旁邊,像座小山頭般的混沌獸,道:“你也沒個正經的名字,就讓我來取一個。。。。。。唔。。。。。。便叫祝溟吧,如何?”
混沌獸自覺沒什麽文化,再次樂不可支的點了點大腦袋。
他似想起什麽,問道:“在人間,不是隻有親人的姓氏才一樣嗎?”
祝青望著天,慢悠悠道:“不是啊,若一個女子嫁給一個男子,那這個女子也可以隨夫姓的。”
妖獸又愣了,祝青笑睨著他,道:“你我不是親人,亦不是夫妻,可我願同你一個姓。”
“日後。。。。。。我喚你阿溟,可好?”
妖獸想了想,結巴道:“那。。。。。。那我喚你阿青。”
誰想那妖怪笑眯眯搖身一變,又成了個清冽的少年,他道:“這樣,也喚我阿青嗎?”
妖獸撓了撓腦袋,道:“你究竟,是男子,還是女子?”
祝青聽罷,哈哈笑了,她自藤椅上起來,翠色的袖子一甩,道:“我為青竹妖,生來本無性,若將來,愛上一男子,我便是女子,若愛上一女子,我便是男子。”
祝溟不知何為愛,他扮成男子在人間遊**時,曾聽過這個字,覺著十分奇妙,亦覺著離自己很遠很遠。
自此,妖怪祝青跟混沌獸一同生活,如今,剛好一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