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山歸夢之畫入道

第19章 妖怪本性

一日,秦歸之提著金絲鳥籠,突然問阿芸:“這籠子,怎的沒有門?該如何打開?”

阿芸皺眉道:“奴婢不知,說來也奇怪的很,一般鳥籠都有個門,可這個卻沒有,也不知這鳥兒是如何被放進去的。”阿芸想了想,又道:“公子是想放了它吧,可造這籠子的人心太狠,而公子心善,卻無法給這鳥兒一條生路,隻能老死在這籠中了。”說罷,歎了一口氣。

阿芸是秦歸之自出生時,便一直照顧他的丫鬟,說話做事都十分貼心,也不管小公子是個多冷淡的人,素來笑眯眯的,一心隻想著將他照顧周全。

小鳥兒兩隻滴溜溜的眼珠轉了轉,瞅著這幹淨好看的小少年,於無人瞧見處,竟滾下一顆小小的淚珠來。

秦歸之找了人來,欲將籠子砸破,放鳥兒出來,那籠子卻像異常結實,任你如何敲打破壞,都完好無缺。

當晚,薑氏又派人給小公子送來了夜宵。

可他這次沒喝,一揮袖子,將滿滿一碗蓮子粥打翻在地。

他道二娘心狠,送了他一隻鳥兒,卻不給鳥兒生路,讓它生生困死。

這是侯府的小公子第一次鬧脾氣,可秦遠卻以為,這素來不同人說話的孩子忽然開了竅,終於懂得發脾氣了。

況且,薑氏即將臨盆,忙著安胎,秦遠自然不會說她的不是。

鳥兒終究沒放出來,當晚,薑氏挺著大肚子,趴在侯爺肩上溫聲軟語,道小公子總有一日能走出那一方天地,學會與人交談。

可誰人又知,那方窄小天地,容得下萬丈乾坤。

是夜,寧安侯府門前來了一蓬頭垢麵的乞丐,一片漆黑中,他伸出幹瘦的手,“咚咚咚”敲門,生生把門內睡死過去的守衛敲醒了。門打開,那守衛瞧見一個黑不溜秋的人影,驚叫一聲,一腳揣在乞丐胸口,又疑心上前,仔細瞧了一眼,是個人,遂罵道:“哪裏來的瘋乞丐,寧安侯府的門也敢敲,快快滾開,小心我叫人來,將你打死!”

那乞丐慢騰騰爬起來,拍拍身上的灰,又慢悠悠道:“富貴人家的狗都會咬人,可咬著卻不怎麽疼,隻是叫聲太過煩人。”

那守衛又要罵人,乞丐道:“你瞧那金玉屋上黑煙起,富貴人沒得富貴命,俺老乞丐今日被罵走,你家將來又是如何倒黴命數呦!”

說罷,竟化成一陣青煙,轉瞬沒了。

那守衛嚇的神魂聚散,到處與人說當日所見,可巧有人也說當晚曾看見這類詭異事情,一時間,侯府鬧鬼的事便傳開了。

秦遠素來相信鬼神,遂請了道士來驅鬼,那道士說府上妖物作祟,拖著燈,甩著拂塵在府中尋覓,腳步最終停在了小公子屋前。

他說公子屋裏的那小白鳥便是妖物。金絲籠打不開的緣故,便是妖怪法術在作怪,須得用火燒一燒,才能將它逼出來。

小公子不讓,攔在鳥籠前。

他道:“此鳥是我心愛之物,怎能憑你幾句話,就要了它的性命。”

老道士捋了捋白胡子,道:“公子莫要任性,莫要被妖物迷了心竅。”

說著,他伸出手,憑空抓出了一把火,那火在他手心裏燃燒,眾人皆大驚,瞧著那團火離開他的手心,自己竟飄到了鳥籠裏,小白鳥不驚不叫,安靜臥著,眼珠轉也不轉,牢牢盯著白衣白麵的小公子。

火焰碰到小鳥的毛,“簇”的一下灼灼燃燒起來,愈發旺盛,不過片刻,那活生生的鳥兒就沒了,鳥籠裏,簌簌落下了一撮灰。

秦歸之眼睜睜看著,無能為力,覺得心痛難當,他滿含淚水,攥著衣襟,似要攥住自己的心。

小少年在屋前給小鳥兒做了個墓,上題“吾愛”二字。

秦歸之生來孤單,無人愛,母親早死,父親情薄,後母日日下藥催命,可憐這副年少早衰的身體,卻離不開那催命的藥。他自書中瞧見“吾愛”二字,小小年紀便覺得甚美,亦更生出淒涼孤獨之感,他不知後母送的那鳥兒有何玄妙,將如何害他,隻覺得這小東西甚合心意,而自己本就命薄,故不怕它害。

是夜,月光如水。

秦歸之坐於案前讀書,腦中還是那鳥兒被烈火焚身的慘烈景象,心痛難當之時,偶然抬頭,卻見一青竹探進窗來,適時無風,卻兀自晃動,晃碎了一把白月光。合著黃卷青燈,同那白衣的小少年,成了一副清麗斑駁的畫兒。

他伸手抓住那青竹葉,竹子像被人撓了癢癢,抖了抖,上麵青翠的葉子忽然紛紛脫落,竟似抖落而一層翠綠的皮,少年覺得自己眼花了,神魂搖晃,他閉上眼睛,聽見一姑娘輕笑的聲音,那聲音近在耳畔,他甚至能感覺到有人口中呼出了一縷熱氣。待再睜開眼睛,竟瞧見一翠衣的姑娘倚在窗前,對著他的是一張笑意盈盈的臉,姑娘身段纖細,媚眼生波,美不勝收。

秦歸之以為自己做了個夢,未醒。

可那翠衣姑娘伸出手,輕輕撫摸上他的臉頰時,那麽真實而溫柔,他也不怕,隻知道這大概不是個人,腦中想起前些日子給鳥兒讀過的話本子,裏麵山妖鬼怪,都美過人間的公子佳人。

“真是個好看的小相公,何故困在這高牆深院裏,不若隨我去瞧瞧外麵的大好河山。”

十四歲的秦歸之瞧著她雖不大害怕,卻也不敢亂動,眸子黑黑的,深深的,想起故事裏妖怪吞人的情節,想了想,道:“你是哪裏的妖怪?來此地又有何目的?若是。。。。。。。若是餓了,廚房裏有燒肉,有美酒,吾。。。。。。吾沒有它們好吃。”

妖怪眨眨眼睛,而後哈哈大笑道:“小相公莫怕,吾今日來此,可不是來吃你的,卻是要將你偷走的。

適時月華霧濃,竹下疏影橫斜,有輕風溜進穿堂而過,窗外枝枝蔓蔓也跟著搖頭擺尾,探入窗來。這些青枝翠葉,似都與妖怪親近。

周涯幽魂一樣立在一根竹子旁,望著窗內一人一妖,覺得頗有意趣。

那少年秦冉還是個乳臭未幹的孩子,平日裏再怎麽冷靜自持,也藏不住孩子心性。他作為旁觀者,倒看的十二分明白,這妖怪分明早有預謀,侯府門前潦倒的乞丐,一把火燒死白鳥的老道,而原本將白鳥送於薑式的人,大抵也是這妖怪幻化而成。這般處心積慮,或可說她妖怪肆意妄為的本性,或可說她果真看上這個白麵小公子,可周涯總覺得,還有些東西,是藏在那雙波光瀲灩的眸子裏,誰都瞧不見的。

他在夢裏愈發自在從容,如世外人觀賞各處美景,琢磨各人心思,一時入了迷,倒忘了身在夢中。

可過了這麽些時日,這故事也沒個結束的兆頭,倒是越發真實綿長,他自己更未曾想到,這夢一做,就像過了一輩子那麽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