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黃粱夢醒
少年表麵寡言,卻內心聰慧,無故去往姑藏城,又無故拖延許多日,他隻耐心等著,卻從來不問什麽,祝青不知道此行目的與經過,他看透了幾分,心裏是否有些計較,好像自己做什麽他都沒有意見,做什麽又都不大在乎。
“其實,有一件事我還未曾告訴你。”祝青道。
陌初從肩膀上捏下一片葉子,又抬頭望了望茂密樹葉篩下的斑駁陽光,漫不經心又安靜篤定,“我大抵知道你說的事為何事。”
祝青道:“你且說說,我且聽聽。”
陌初看他雙手抱在胸前,手中握著一把折扇,翩翩風流的公子,生生將一身翠色的**袍子穿出清荷之姿,隻那雙眼魅如月下波影,又清山澗清泉,名亮亮的光,蒙著一層軟融融的霧,抬一抬眼,斂一斂眉,直攝人魂魄。
陌初覺得這人,不,這妖太會裝了,他第一次見他時,踩著月光躍窗而來,清淩淩的女子裝扮,一刹那驚豔了他於高牆深院中十幾年的寂寞時光。
誰想到,竟是個不男不女沒皮沒臉沒心沒肺的老妖怪。
可陌初慣不會擠兌人,更不敢擠兌妖怪,麵上永遠風平浪靜,慣常的書呆子模樣。
他道:“人的命大抵是天定的,我也想多活幾年,可阿青不必為了我做什麽違背天理的事,若做了,亦不必因為失敗而難過愧疚,因為我。。。。。。本就沒寄任何希望於別的什麽人。在姑藏城的這些日子,我曾夢到老板娘花陽和青涯的一段情事,可故事還沒完,夢便不再做了,後來你同花陽的對話,我恰巧路過聽到幾句,再一推測,便大概猜出你要做什麽了。可最終,阿青雖有極大的本事,不也拗不過天嗎。”
翠衣妖怪的袍子被風撩的晃了晃,陽光下整個人瞧著輕飄飄的,他的笑也輕飄飄的,“你的夢,自然是我捏的。因我懶得解釋,捏夢給那青涯時,順道也給你,就當解解悶,後來想想,前因後果還是不讓你知道的好,所以你的夢便斷了。”
“嗯,不過我瞧著那花陽整日哭的傷心,想著你能給她一個好結果。可到頭來。。。。。。”
他說了一半,祝青幽幽道:“原來。。。。。。阿初是看不起我。”
少年說話總慢慢吞吞,那麽認真,如一把鐵錘,重重砸在人心上。
虧得他是青竹妖,竹本無心,化為人後多出來的,大概叫孤單。
陌初看出妖怪不大高興,想了想,道:“唔。。。。。。。我無需看得起你,我隻要眼中能看見你,不就行了。”
祝青好像沒聽懂,問了一句,“這話,幾個意思?”
“我日日看著你不是因為我看得起你,是因為。。。。。。”他說道這裏,麵無表情的臉忽而微微笑了,“是因為你生的太過好看,我總是忍不住在有人或者無人,你看著我或你沒有看著我時,多瞧你一瞧。”
少年說完,那翠衣妖怪半晌才反應過來,將這番話在腹中品味咀嚼良久,然後,扇子一搖,竟哈哈大笑開來。
他笑聲未絕,搖身一變,成了個姑娘。
“小相公,你瞧這樣,比之前如何?”
陌初的嘴今日愈發毒,也愈發甜:“都好看,阿青怎樣都好看。”
“你看厭看不厭?”
“大抵未等我厭煩,便沒有機會多瞧一眼了,所以阿青不必擔心,隻怕吾有生之年,沉迷美色,不能自拔。”
有生之年,祝青聽著這個有生之年,空空的心驀地有些酸。
他笑笑,“你看我們光顧說話,太陽都要落山了,還是再往前走走吧,何時走累了,我帶你乘雲飛回去。”
說罷,轉身之間,又變回男子模樣。
走了幾步,身後少年又道:“阿青的傷可好些了?”
祝青疑惑回頭,“嗯?”
陌初慢悠悠道:“那晚天雷滾滾,你站在房頂上,想來應該被劈了。”
他想說那晚是為了保護花陽,結界被劈遭到反噬好不好,可他瞧著少年不知何時帶上了笑意的眉眼,便說不出來了。反倒真的覺得胸口隱隱作痛,不能乘雲了。
此刻落日熔金,樹葉間漏下的陽光晃著人眼,陌初隻覺得腦袋一時恍惚,周身刮過一真清涼的風,再睜開眼時,祝青那張笑意溫吞的臉變的巨大,遮住了輪盤一樣的夕陽,一種不算久違的熟悉感瞬間包裹住小小的少年,他又同來時一樣,被他變成一個小小的小人兒,穩穩當當托在掌心上。
祝青另一隻手摸摸鼻子,笑的如一朵顫巍巍的花,“還是這樣方便些,阿初今日的話頗多,且歇一歇。”
小人兒認真道:“可這樣,我想看的風景,都叫你擋住了。”
祝青邊走邊笑,搖搖晃晃,晃的陌初一陣頭暈,“天要黑了,沒得可看了,阿初想看,不若認真瞧一瞧我吧。”
二人一路閑聊,走入竹林深處。
初夏時節,不知風從哪裏掃下幾片樹葉,還是青綠的,簌簌落在竹林中靜默立著周涯肩上。他望著妖怪背影,想跟上他的腳步,雙腿卻重若千斤,如何都動彈不了。
他心裏覺得酸澀,又不知為何酸澀,許是身在夢中,竟有種獨在異鄉為異客的淒涼孤單。亦或是為這沒皮沒臉的妖怪感到酸澀,他第一次見有人將如此深情厚誼藏的這般不動聲色,輕描淡寫。
雖則祝青是男子裝扮,可他同秦冉站在一起時,竟比世上所有情人都和諧妥帖。
不覺天色漸黑,月上柳梢是,眼前的山林草木漸漸模糊,好像一副畫兒被水暈染開,成了一片灰蒙蒙的景象。
又是一陣頭暈目眩之感,他不知這次又將被這個詭異的夢帶到哪座山,哪片水,哪個人前,好像連自己也忘了這場夢做了多久,雖視線模糊,可妖怪祝青那張晃人心神的笑臉始終在他腦海中揮之不去,像個魔咒。
隻覺得雙眼像被蒙上一樣突然變黑,在夜風裏清涼的感覺漸漸消失,漸漸燥熱不安。
不知過了多久,再睜開眼時,是淡青色的床幔輕輕晃動,背上滲出的汗水浸濕了床褥,耳邊傳來淺淺的呼吸聲,一轉頭,是還在熟睡的周嬰白嫩的小臉。
周涯伸出手,用衣袖擦了擦額頭的汗。
罷了長舒一口氣。真真黃粱一夢。
一側身,看見那根筆杆子躺在自己枕邊,安安靜靜的,許久沒用,毛也幹了,沒精打采的,周涯用手指戳戳它,不動,一會兒又轉身跳下床,像個受了委屈在鬧別扭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