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鳳凰雲姬
書院的最後一個除夕夜,同兩年前一樣,幾人還窩在周涯屋裏,一起過了。
林初不知從哪兒搬來一把琴,抖了抖衣袍,坐在窗下月光最亮的地方,眯著桃花眼,對周涯一笑,一邊勾了勾琴弦,然後十指在琴上便如流水**漾開來。
周涯歪在榻上,跟他的書童搶瓜子嗑,眼裏卻看見空穀高山,浪花千丈,白鷺與孤鴻掠過青陽長天,他不自覺伸手摸了摸周嬰的腦袋,姑娘兩顆水汪汪的眼睛便朝他看過來,周涯笑了笑,從身旁離舒處摸了一顆核桃,捏開,將核桃仁遞到她嘴邊,姑娘張開嘴,那核桃卻被拋進他的嘴裏。
周嬰水汪汪的眼睛瞬間就幹了。
你個缺德玩意兒。
離舒偏頭瞧著他,那廝一臉的自在得意,隻顧瞅著自家姑娘吃癟的小臉兒,別的什麽都看不到。
他隻覺得牙一酸,自己都沒注意,便將離羽剛剛捏出額核桃仁一把搶過來,扔進自己嘴裏,離羽嘎嘣嘎嘣咬著核桃皮,盯著周涯一臉欠揍的笑,心裏滿是幽怨。
那廂林小郎隻顧彈著琴,一點兒不知道身後幾人眼睛裏的“天雷地火”,頗有種眾人皆俗我獨風流的得意。十指於琴弦上遊走愈發暢快隨性,自在瀟灑,然後周涯腦袋裏的青山長河,忽然變成十萬裏銀河霄漢迢遞絢爛,如同站在遼遠長風裏,仰手觸到九天星辰,低頭看見大楚皇城的長街縱橫繁華,萬家燈火齊齊點亮。
他閉上眼睛,想象著此刻林初腦袋裏的人間萬象,突然,不知從哪裏從何方,自心口襲來一種親切的熟悉感,這種熟悉感似穿過長長久久的年歲,像個一身風塵落拓,卻依舊笑靨如花的少年。他踏著滿地落花輕飄飄走來,那少年眉眼如畫,走進,卻又似個姑娘家,一身翠綠袍子,晃晃****,一笑間,春光乍現,溢滿了整個胸腔。
世人總說什麽前世今生,那未做完的前世之夢,今生可還能再見得?
前世愛過,卻沒愛夠的人,今生可還能遇得?
可上輩子,他又是個怎樣的人,又逢了什麽樣的緣,結了什麽樣的果?
亦或是,沒有結果。
林初十指還在翻飛,卻回頭望了周涯一眼,這一眼,沒帶著平素暖融融又樂嗬嗬的笑,兩隻眸子深黑,如夜色天幕,撞上周涯有些神遊,又極專注的目光,直叫他心口一窒,隱隱發疼。
他不是沒想猜測過,這林小郎打哪來,是個什麽身份。
可當年問起時,他隻撓撓腦袋,笑著說自己是個商賈家的公子,他家離白淵城很遠,故雖家大業大,這裏也不曾有人聽說過他。杜老夫子瞧他不遠千裏而來,因他心誠,才收在書院裏。
可當年,周涯壓根沒信他這番說辭,隻覺得或真或假,又有什麽關係。
在無歸堂的那段日子裏,他已經學會看人隻看臉,臉上喜怒,眉間氣度,來來往往,形形色色,舉止間風流還是端雅,隨性還是拘謹,隻要瞧著舒服親切,便多瞧幾眼;若不對脾性胃口,便少瞧幾眼。
他將林初當作知己好友,不過是因為,初見他時,便覺得此人能多瞧幾眼罷了。
知己又是什麽,他閑著沒事上屋頂數星星時,也曾想過這個問題。
大抵,知己便是,你笑時,他知你的笑裏有幾分真;你哭時,他懂你的淚中有多少痛;你沉默時,他亦能聽得見你沉默背後說不出的千言萬語。
周涯一把摸過桌上的酒壺,呼嚕嚕灌了幾口,喉嚨裏清涼過後,便熱辣辣的。
離舒罵他:“酒鬼。”
林初一邊撥著琴弦,恨恨道:“那可是我昨日進城剛買的酒,轉眼又要沒了!沒了!”
那人卻似沒聽到耳朵裏,擺擺手道:“別嚷嚷,好好將這曲彈完。”
此時,離來年春闈,隻剩兩月。
適逢楚王大壽,百官的眉頭又擰成了一個“川”字。
這皇室殷家今年的事兒還真不少,先是太子及冠,搞得滿城風雨,禮部整整張羅了半月;這次楚王五十大壽,場麵必得空前絕後,載入史冊。
楚王是有這麽個好排場麵子的毛病,卻不曾想,他堂堂一國之君,沒有麵子,別人也得給他麵子;不需排場,也是高高在上萬人敬仰。
可最終,還得老皇帝怎麽高興怎麽來。
適時鄰國北荻使臣跋涉萬裏,上百人駕馬乘車,攜禮來賀。
太子殷懷一身紅色錦袍,於城門前迎接。
城門外整整齊齊列了數十輛馬車,其中一個有三人之高,上蓋著黑色棉布,殷懷目光落在上麵,鄰國使臣瞧見,彎腰笑道:“這是鄙國獻給楚王的賀禮。”
殷懷點點頭,將那上百人並馬車讓了進去,端的恭謹謙和。那黑色長布無風自動,有人聲響起時,更似又活物在裏麵晃動。
金殿上管弦奏響,絲竹齊鳴,賀壽聲不絕於耳,可龍椅上那五十歲的皇帝雙眼迷離,懶的聽什麽,也懶得看什麽,能讓他稍稍開心些的,不過杯中一口酒。
待使臣上了金殿,掀開車上黑簾,一刹那,隻覺金殿上瞬間華彩流燁,百官睜大眼珠,齊刷刷看向了那車上的鎏金鐵籠,籠中那頭顱高揚的七彩鳳凰。
年輕的使臣掃了眼眾人神色,一邊拱手,恭敬道:“這是我北荻國最最珍貴的七彩鳳凰。傳說上古女蝸時期,最後一塊兒七彩石落入了滄瀾河中,一百年後,孕育出一雙雌雄七彩鳳凰。它們便在北荻繁衍生息,而今,已有鳳凰上百隻。”
北荻國的這個傳說,大楚人不是沒人聽過,可這樣活生生的鳳凰,卻是第一次見。
有一粗糙渾厚,帶著激動好奇的聲音道:“聽聞這鳳凰遇上真龍,心生欽慕,便能翩然起舞,不知是真是假。”
那些使臣像他們帶來的鳳凰一樣,也揚著頭,道:“自然是真的。皇上便是真龍,這七彩鳳凰不遠千裏,隻為楚王大壽,獻舞而來。”
楚王一聽,這才有了興致。
這個老皇帝,不知什麽時候,也意識到自己真的老了,年輕時喜歡奇珍異獸,山水風光,可如今看什麽,聽什麽,越發提不起興致了。
他看見這鳳凰的第一眼,便知道,這是他們北荻最好看的鳳凰。
楚王稍稍坐直了身體,望見百官們一臉隱忍的好奇,他們都想看鳳凰跳舞。於是他站起來,踩著金階緩步而下,走到鳳凰跟前,它便真的展開翅膀,於金殿上跳起了舞。
太子殷離喝著酒,看鳳凰起舞,蹁躚而壯美,七色羽毛迎著金殿頂上九十九顆夜明珠的輝芒,流光溢彩,不似人間之物。
他隨百官一起看著笑著,桌上佳肴還未涼,酒杯卻已空了。
他的父皇是天子,是真龍。那他呢?
七日後,北荻使臣離開大楚,將七彩鳳凰留在了楚王宮。
鳳凰被楚王帶回後花園,關在專門打造的金籠裏。
楚王為他取了個名字,叫雲姬。
之後的每晚,他都能聽見雲姬清淩淩鳴叫的聲音。
殷懷總覺得,那叫聲中有種深切的悲涼,不吉利。
又過了七日,鳳凰雲姬突然死在金籠裏,喉嚨上插著一把匕首,血流不止,將皇宮後院的池塘染了個通紅。
楚王以為不詳,請來國師,將死去的鳳凰綁在祭壇上,一把火,燒了個灰飛煙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