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山歸夢之畫入道

第49章 落花有意

周涯站於階前,朝迎麵走來的尚書程雍拱了拱手。

兵部尚書程雍,是太子一黨的人。拖著一把花白胡子,掃帚一樣直挺挺立在人群中。

這個年過半百的老人瞧見他,先咳了幾聲,才沙啞著嗓子道:“周公年輕有為,乃我大楚棟梁。”

周涯隻能再笑一笑,“尚書過獎。”

這一上午,耳朵裏全是這般不痛不癢的溢美之詞,因他生的一副好皮相,那些個家裏有待嫁姑娘的老官們,一雙眼直往他身上瞟,連那一身灼灼紅衣的狀元郎都不曾有這般惹眼。

他索性揣著端著,作出一副油鹽不進刀槍不入的樣子,下朝後被攔在門口攀談,一句:“未婚妻子尚獨自在家,吾心掛念。”說的那些個老官兒們臉色青了一大片。

周涯一路走,一路思索不停。為官之道,兒時在書中亦讀過不少,可真正的朝堂,那些冠冕堂皇的道理,都是說給龍椅上的皇帝聽的。有時,恰恰因為嘴上說的太多,爛在心裏,成了一團漿糊,漿糊有時糊不住利欲熏了的心,才有了曆史上那麽多貪官汙吏,奸佞之臣。

唯一讓周涯開懷的是,當了官兒,便能在皇城建府,不用困在巍峨皇宮裏。

揮著毛筆寫上“周府”兩個大字,裝了匾,掛上門,倒真像那麽回事了。

他牽著周嬰的小手跨進門,揉揉她的腦袋道:“往後,這就是我們的家了。”

門內齊齊站了幾個小丫鬟,有些瞧著還沒周嬰大,聲音又清又脆的喊著大人,周涯眼珠轉了轉,道:“別叫大人,叫公子吧。”

周嬰一身書童的灰布袍子穿了三年,此番換上女兒裝,一身鵝黃羅裙,長袖修裾,眉彎目秀,站在那兒,終於是個亭亭玉立的姑娘模樣。

姑娘站在庭院中央,望著假山流水,紅木回廊,望著池塘邊上,眉目不驚的周涯,忽然笑道:“好像回到以前的家了,就是阿嬰第一次睜開眼睛時,看見的那個家。”

周涯望著她彎著像月亮的眼睛,不說話,隻是想,他畫這山水回廊整整一晚,總算,為她三年裏說過的那麽多次想家,做了一回補償。

晚上,夜涼風靜,屋內一燈如豆,姑娘已經睡熟,周涯坐在燈下,提筆寫了兩封信。

一封給林初,一份給離舒,可到頭來,卻不知往何處送去。

春闈前的那日,那二人還懶在他屋裏鬥嘴聊天,如同三年裏每一個風平浪靜的夜晚。

仔細想來,他竟從這兩個紈絝身上,找到了活在人間真正的樂趣。

是什麽樣的樂趣呢?他也說不好,有酒有肉,有風有雨,歌者歡欣,聞者鼓舞。從前總覺得,人間煙火,同那些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公子們不大相符,可當他聽到林初一身青布衫,背著書簍,笑說自己好美酒,好美食,好美人,好金玉,好琴瑟,好駿馬,好山水,好風雪,也好春花時,便覺得,他才是那個真正認真活著的人。

雖則人的渴望,很多會變成欲望。

可人活著,也需得有所渴望。

周涯同他家姑娘過著小日子,卻苦了一片癡心的長妤郡主。

薑宛年方十八,正是到了嫁人的好日子,可憐她覺皇城那麽多好兒郎的求親,一顆心烙在周涯這個冰坨子上,怎麽也放不下了。

庭院裏百花萎盡的那日,一頂軟轎停在周府門前。

郡主提起裙子下了轎,大門正對著她敞開,薑宛捧著一顆少女春心,一隻腳踏進去之前,先朝裏望了望。

她想,說不定恰巧望見周涯負手而行的身影,或他正要出門,一抬眼,同她四目相對,那時他一定會看見她今日花了三個時辰細心打扮的樣子,看見她眼裏的傾慕和溫柔,然後一見傾心。

可那日,長妤郡主朝裏張望的時候,卻瞧見一個紅衣俏麗的身影,十六七歲小女孩兒的模樣,坐在前堂的門檻上,一隻手托了一個盤子,盤子裏放著點心,另一隻手不停地從盤子裏拿出點心,直往嘴裏送。

從小背數十遍《女戒》,被宮廷繁瑣禮儀澆灌長大的薑宛就想,這怎麽像話,哪有坐在門口吃東西的道理,這要是在她家,早被一頓鞭子狠抽,一腳踹進柴房,關個十天半月不可。

可那女孩兒吃東西的時候,雖則談不上半分文雅,卻那麽好看,一張小臉又白又軟,被滿足糕點撐的鼓起來,像個皮薄湯多的小包子。

小包子片刻吞完了一盤桂花糕,心滿意足的擦擦嘴,站起來,伸了個懶腰,抬眼時,恰好裝上郡主薑宛一雙剪水的眸子。

周嬰記得她,三年前飄進絳雲閣的那條手帕,她一直揣在懷裏,想著什麽時候給哥哥瞧一眼,可三年過去了,那條帕子被她時不時拿出來抹抹嘴上殘渣,擦擦手上吃完糕點沾的芝麻,用的愈發稱心,愈發拿不出手了。

她瞧著這個小姐,有些心虛,嗬嗬一笑,“找我哥哥是吧,可這個時辰,他的回籠覺還沒醒呢,不過小姐莫急,小姐生的這樣好看,我這便揪他起來,小姐進屋喝口茶,等一等罷。”

長妤覺得這小孩兒說話前言不搭後語,卻很有些意思,正想抬手摸摸的她的頭,卻這時,回籠覺睡醒的周涯晃晃悠悠自後院走來,一件薄衫,也不是什麽好料子,鬆鬆垮垮穿在身上,卻穿出了一股出塵的味兒來。

他似瞧都沒瞧見她一眼,徑直就走向了紅衣的女孩兒,臉上原本還帶的困意,陽光一照,清風一吹,就消失無蹤了,隻留下了一抹淺淺的笑,熨帖在眼角眉梢。他極自然的伸出手,捧起周嬰的臉,替她擦幹淨嘴角的殘渣,又順手往腦袋上輕輕拍了一巴掌,道:“又在偷吃,明天我將廚房鎖上,看你到哪裏去偷。”

長妤眼巴巴的站在一旁,眼巴巴的等著周涯瞧見自己,雙手攥著一塊兒手帕,一顆心又像兔子般砰砰跳起來。

等他終於偏了偏頭,望見站在門口的她時,卻遲疑了。

半晌,才道:“姑娘是。。。。。。”

他的心眼倒真大,不過三年,便不記得她了。

長妤郡主轉過身,一身羅紗,水汽氤氳著,頭也不回的走出他的小小的府邸,卻在坐上轎子走了許久後,又掀開後簾,望著周府的方向,長長的歎了幾口氣。

她同他的交集本就那麽一兩次,一兩次都在森嚴皇宮,打個照麵就擦肩而過,她因歡喜他,所以才記住他。可他眼裏從未有過她,記不住,也實屬正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