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一世名相
周涯知道,他終於,又入夢了。
這次倒不曾睡著,竟是眼睜睜的看著天地變化,青天白日裏來到這隔著厚重時光的一百年前。
祝青蔥白手指捏著一顆黑棋,黑黑的眼珠在秦冉臉上轉了一圈兒,露出淺淡笑意。
醉溫之意不在酒,不知她在下棋,還是看人。
秦冉望著棋盤,落下一子,抬眼望向祝青,撞進她怔怔的眼神裏,片刻,伸出手,用彎曲的食指,在她鼻尖輕輕刮了一下。
。。。。。。空氣有一瞬間的停滯。
隻見那從來離經叛道肆意妄為的老妖怪,破天荒的紅了麵皮,垂了眼簾。
屋內爐火燒的正旺,白煙在二人見升騰,消失,祝青本蘊著笑意的臉,在那一滯之後,突然變得失落沮喪。秦冉見她這般,也皺起眉頭,問道:“阿青怎麽了?”
她裝模作樣的吸吸鼻子,道:“你都贏我一整日了,便讓我贏一局能怎麽樣?”
少年聞言,展眉笑了。
一個“好”字方到嘴邊,還沒說出口,隻見祝青倏地站起來,翠綠衣擺煽動爐上白煙,竟往門外走去。
秦冉下意識喊了聲“阿青”,她卻未曾回頭,也未曾停下半分腳步,開門的瞬間,山頂寒風灌門而入,將一屋子熱氣吹的飄忽四散。
周涯看著她走出門,走到崖邊老樹下,樹下有一張石桌,兩個石凳。
她坐下來,自袖中掏出四枚銅錢,放於石桌上,東西南北四方各擺一枚,細一瞧,原是卜起了卦。
他不懂卦象,卻知道她在算什麽。
沒由來的,周涯突然想起很多事,這一生經曆的,痛苦的悲傷的,滿足的歡愉的,盡皆自腦中匆匆而過。他從前覺得人生無常,有時生如螻蟻,叫天意擺布戲弄,卻總是無可奈何,得意時感謝老天,失意時痛恨老天,到頭來處處寺廟殿堂香火鼎盛,卻還是求不得一個盛世太平,一生安逸富足。
之前的二十年,他都以為這般人生無常最是讓人無奈痛恨,可如今望著祝青那瘦長的身影,又覺得,哪怕這妖怪手段通天,算盡天下又如何,還不是要眼睜睜看著,一日日等著,等著她的秦郎病死在這遠離人世的荒山上,倒真應了從前說過的,“上天注定你的壽命不過短短的二十幾年,如同那癡情的江家小姐一般,她最終死在丈夫懷中,雖看不完這偌大河山,一生卻也算圓滿。可你呢,你將死在無人問津的浮玉山上,隻有我為你立碑,妖獸祝溟給你燒些紙錢。”
不知她如今想起當初言語,是否後悔。
那少年初上山時,尚不懂情愛,她亦不懂,如今過了這麽多時日,積攢了那麽那麽厚的歡喜與念想,卻終是,都將成空了。
是剝皮抽骨似的痛,他瞧見那妖怪彎下腰,捂著臉,在這冬日寒風裏,哭的泣不成聲。
周涯一步步往前走,走到祝青麵前,蹲下來,試圖用雙手捧起她的臉,可那雙手穿過她的身體,摸到的不過冰涼刺骨的風。
“阿青。。。。。。”他叫她,她聽不到。
“阿青。。。。。。阿青。。。。。。。阿青。。。。。。”她聽不到,所以他才能,才有勇氣,一遍又一遍的叫出這個在心裏縈繞盤桓無數次的名字,將這些時日深藏壓抑的想念和渴望,以這般無力而直接的方式通通宣泄出來。同之前無數個午夜夢回一樣,這兩個字就如這山上長風,呼呼在吹在心口,無止無休。
阿青,我原以為,雖寂寞落魄,這一生走遍大楚河山,入朝為官,也算活出些滋味。
可自夢裏見到你,那些滋味全都沒了,山林花鳥,金殿廟堂,萬裏江山,通通都沒了意義。
祝青用袖子將眼淚抹幹,迎著風占了許久,待那雙因流淚而泛紅的眼盡剩下清冷之氣,她展眉一笑,還是那個美的的動人心魄的老妖怪。
周涯卻悵然失措。
祝青一身翠綠袍子兜著涼風,一路晃回屋內。
秦冉不知何時端起一本書,見她回來,沒看幾頁,又放下,問道:“外麵冷嗎?”
“冷,刺骨的冷,這個冬日,阿初莫要出去了,好好在屋裏待著,過幾日,我再弄幾本書回來,好解你冬日寂寞乏味。”
秦冉沉默片刻,道:“要那麽多書有何用?”
祝青抬眸看他,似沒想到這書呆子也有這般覺悟,片刻後笑了笑,又往爐中添了幾塊炭火。
秦冉雙目注視著她,不移開半分,竟看的那厚臉皮的妖怪別過臉,托腮坐於窗前,佯裝欣賞外麵風雪。
“阿青,你可有話對我說?”
聲音自身後傳來,祝青的背影僵了一下,卻不回頭,直言道:“沒有。”
“臨近開春,祝溟也該醒了,我們等他醒來,一起下山走走,你說可好?”
“不好。”她依舊不回頭看他,像個賭氣的孩子。
脾氣極好的秦冉終於皺起眉頭,自榻上下來,可雙腳還未挨著地麵,卻見那身翠綠衣袍豁然飄轉過來,帶著一陣清涼撲鼻的竹葉味。祝青黝黑的眸子直直望進他雙眼,秦冉方欲開口說話,突然被她推回**,清涼柔軟的嘴唇極輕極慎重的吻上來,將秦冉因咳嗽而幹燥的雙唇一點點濡濕,一點點探入口中,像慢慢剝開某個美好深沉的秘密般,小心翼翼,又迫不及待。
從來自持而克製的少年,怔忪了片刻後,頭一次用雙手擁住她的腰,清冽氣息,柔軟的觸感,叫這從來清心寡欲,不知紅塵為何的少年心髒砰砰作跳。
此刻秦冉意識清醒,不再如之前任由妖怪戲弄挑逗,卻隻會僵硬臉紅。他的手掌帶著擁過暖爐的溫熱,自祝青腰間向上,撫過後背凸出分明的蝴蝶骨,又穿過長發,撫上她的脖頸,下頜,一直到耳垂。他忍不住想,這妖怪瞧著身形瘦長,可摸著比看著還要瘦上幾分;這妖怪的性子這樣刻薄,可她的身體又這樣柔軟;這妖怪每每同長輩的語氣同他說話,可她分明是個不諳世事,天真而驕傲的姑娘。
他用雙手,將妖怪的輪廓細細描摹,如瞧見一路繁花次第盛開的驚歎與喜悅。
心底生出歡愉,像終於枯井終於有了水,不知深淺,卻清澈甘甜。
祝青微微喘氣的聲音落盡他耳朵裏,酥酥麻麻的癢,她望著少年烏黑的雙眼,兩片薄薄的嘴唇一邊在秦冉眼角耳邊遊走,一邊輕聲呢喃道:“阿初,你歡喜我嗎?”
“嗯。。。。。。”一聲似有似無的鼻音,含糊不清,卻像揭開了一般的謎底,愈發撓人心肺。
“你歡喜我嗎?若歡喜我,又是如何的歡喜?”
秦冉一時答不上來,如何歡喜呢?
唇瓣倏地一疼,那無恥的妖怪咬破了他的皮肉,血腥味瞬間自口齒間彌漫開,他隱約看到祝青嘴角得意的輕笑,不知怎麽的,突然對她這個居高臨下的姿勢有些不爽,然後擁著她的腰,側身往裏一翻,輕易地將這一張笑臉惹人厭的妖怪壓在身下。
祝青怔了一下,繼而笑的更歡。
秦冉瞧著這張晃人心神的笑臉,卻愈發覺得不順眼,被聖賢書熏陶了幾十年的書呆子,此刻以彼之道還施彼身,竟也含住她柔軟濕潤的下唇,報複似的用力咬下去。
可下一秒,他望向她的雙眼,像鑽進了一個無底深井。
“阿初,你該走了。”她猝不及防的說了這樣一句話,秦冉沒有聽清,舌頭自她唇角滑過,含糊道:“什麽?”
“你該走了。”
“走去哪兒?”
“去大楚,做你的一世名相。”
綿綿密密的親吻瞬間停在妖怪的眼角,那裏濕濕的,不知是噴薄的熱氣化成的水珠,還是她的眼淚。
周涯看著這一簾輕紗帳暖,心裏早已是徹骨的疼,卻在聽到祝青這句話時,腦袋倏然一空。
一世名相。
史書曾記,丞相秦歸之,同將軍薑豐領兵出征,為大楚收三國,平天下,年二十三,死在還朝路上。
原來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