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修羅之戰
就在殷璃帶兵進攻汾河三城的第二日,皇城傳來消息,大楚皇帝駕崩了。
消失傳至前線,殷璃沒什麽表情,依舊裹著厚重的狐裘坐在火爐前,漆黑如深井的一雙眼定定的望著不斷跳躍的火苗,然後伸出兩隻蒼白幹瘦的手掌放,放在火爐前烤著。
若不是周涯進去的及時,及時把殷璃著了火的袖子一碗水撲滅,又拽著他離開火爐,怕是喪父也不怎麽心痛的二皇子便被一把火送去地下見了他的皇帝老子。
身邊的幾個伺候的人又被趕了出去,周涯過來時,便看到他們縮著脖子站在營帳外的寒風裏,見他來了都一副如蒙大赦的激動感恩。
皇帝死了,在舉國上下情願不情願地為先帝服喪時,追查殷璃是否叛國的事兒也便暫時擱淺了。
有時,距離朝堂紛爭十萬八千裏的老百姓最心明眼亮,盡管文武百官借此機會指責唾罵殷璃的人沒有一百也有八十,但在民間市井卻沒驚起多大的波瀾。
殷璃帶領楚軍十萬,所到之處地毀城破,僅用了三個月便拿下天瀛疆域十六城池。
邊關地區常年流離戰亂的百姓得到很好的安置,再沒人敢搶殺婦孺,也不會再看見流民遍地的淒慘場麵。
邊關的天越發高,風越發寒。
國不可一日無君,這句話千千萬萬年被說爛了,於是在老皇帝駕崩七日後,太子殷懷沒理會遠在邊關鞠躬盡瘁的安王殷璃,不負眾望的登基了。
跟聽到自己老子一命嗚呼一樣,殷璃聽到他哥二話不說坐上皇位的消息也沒什麽反應,好像老子不是他的老子,大哥也不是他的大哥,而他的使命隻是在荒涼廣闊的疆域上征戰四方,保家衛國。
新皇的登基大典在皇城浩浩湯湯展開時,殷璃正立在戰車上,望著硝煙彌漫的汾河三城。
兩軍從黎明前開始交戰,殷璃麾下十萬楚軍,連帶西南東北方趕來的幾支軍隊,烏泱泱十幾萬人過橋渡河,從日出前廝殺到正午,豔陽高照的戰場上刀光閃爍,鮮血橫流。
前方大楚軍隊被漸漸逼退,從城牆下三十米的地方退到了一百米處,活著的人踩在死了的人的屍體上,數不清死了多少人,也沒人低頭看一眼腳下的斷肢殘骸血肉橫飛。
這場仗繼續打下去,必輸無疑。
等到日落西山時,盯著戰場整整一日的殷璃終於移開目光,往前對麵不遠處的山巔上。
望著山頂足足半個時辰,那襲熟悉的青衫終於出現在一顆參天的大樹旁邊。
山上寒風獵獵,若非周涯一手扶著粗壯的樹幹,險些站也站不住。
另一隻手伸進長袖中掏了掏,不知因風吹的緣故,手有些抖,半天沒掏出來,他遙遙看著戰車上的殷璃,看見他負手而立,似乎完全放棄似的,再不看修羅場一般的戰場,隻是所有目光都放在他身上。
“嘭”一聲,神筆從袖中掉落,摔在一塊兒岩石上,又在地上滾了幾圈兒。
周涯歎了口氣,彎腰去撿,覺得自己有些狼狽,第一次在殷璃麵前拿出他小心翼翼藏了這麽多年的通天寶貝,卻拿的一點兒底氣和氣勢都沒有。
神筆有好幾日沒在他跟前折騰了,周涯每每看到它半死不活的躺在書案上,竟有點兒想念之前它活蹦亂跳的活絡樣子。
周涯握著神筆,一瞬間,百感交集。
有什麽東西,他似乎已經猜到了,卻不敢相信。
還有什麽東西,他故作糊塗,卻無法自我逃避。
周涯微微俯首,輕輕吻了上去。
“幫幫我。”他說,聲音很輕,瞬間被呼嘯的長風撕的一幹二淨。
殷璃眼神極好,隔著幾十米的距離,竟然能看到周涯臉上難以言說愁苦悲傷,他就忍不住想,這場仗贏不贏,他殷璃死不死,同他都沒有太大關係,本就是殷懷將他一手推到這個位置,不管樂不樂意,甘不甘願,事已至此,騎虎難下,就隻有一條路可走。
雖然知道周涯看不到,殷璃還是勾起嘴角笑了笑。
然後,他便看到那遙遙立於山巔的單薄青衫往前晃了幾步,紙片兒似的搖搖欲墜,又如高山似的巍峨挺拔。
隻見他手握神筆,於浩瀚長空中揚手一揮,風沙四起,塵土彌漫,沙塵暴般的颶風登時席卷了整個汾河平原。
交戰正酣的兩軍士兵似乎還未感受到山腳下的颶風往他們這邊卷來,紛亂的刀槍上血光閃爍,不斷有睜著眼睛的人頭“砰砰”幾聲滾在腳下,然後被鐵靴踩扁,被尖刃刺穿,從臉頰,從頭頂,從眼睛。。。。。。
等他們終於意識到四周不正常的狂風呼嘯時,風已經慢慢便小,響徹長空的呼嘯聲漸漸安靜下來。
他們往山腳下望去,那邊灰塵散盡,露出一片黑色的森然鐵甲。
“是傀儡兵!”有人大喊一聲。
多達十萬的傀儡兵整齊的排列在巍峨青山下,聽見這聲不知從哪兒發出的吼聲,如同按下萬裏長河的水閘閥門般,隻見那黑森森十萬鐵甲呼嘯怒吼起來,邁著整齊劃一的步伐朝這邊衝殺而來。
十萬的傀儡兵。
殷璃望著那邊再次揚起的漫天塵土,心髒往下狠狠一沉。
好像長久以來吊著的搖搖晃晃的心髒終於找到一個合適的地方,“嘭”地撞在裏麵;又好想原本安穩如同死寂了的心髒因這沒有退路的一步,突然跌進萬丈深淵。
但是,那深淵不全是黑暗,還有一縷不知從兒漏進來的光。
再抬起頭時,隻見一襲耀眼如豔陽的紅色從不知從何方而來,出現在十萬傀儡鐵甲前方。
是一個身穿戰袍的女子,手持長劍,刺破了夕陽西下前最後一束陽光。
遠處,周涯茫然的靠在樹幹上,失神的望著空****的手掌。
他用幾乎自己都聽不見的聲音喃喃道:“紅衣。。。。。。紅衣。。。。。。戰袍。。。。。。”
那支神筆變成了一個紅衣女將,從他手掌中蝴蝶一眼批翩翩飛走,飛進血色彌漫的戰場中。
周涯麵無表情,或者說此時此刻不知該作何表情,痛苦,悵然,無措,驚喜,想念。。。。。。還有很多很多密密麻麻的感覺,像從很久之前而來,穿過一層一層被拉長扯遠的時光,一齊在他心頭翻滾激**。
他似乎看到那襲原本背對著他的紅衣緩緩轉過身來,遙遙衝他一笑,說出的話卻令他徹骨冰涼,“我不是為了你,我是為了他,他的天下,他的百姓。。。。。。你不是他。。。。。。”
太陽終於落下山去。
不知距汾河有多遠的一座荒山上,有一個衣衫襤褸的幹瘦男人坐在山頂上,他身後是一間竹屋,身前是一個白色石桌,石桌周圍有三個白色石凳。
沒錯,是三個。
男人的渾濁的眼睛似乎看不清楚,腦子也不太好使,就三個石凳,他數了好久,才數清楚。
然後,他心滿意足的歎了口氣,抬頭望向璀璨夜幕,月光泛著盈盈冷光,又大又圓,好像一伸手便能摘到似的。
他一邊看月亮,一邊聽著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金戈之聲。
雖然眼睛不好,腦子不好,耳朵倒是好的很。
人間哪個地方又打起來了,這次又是誰家白袍郎,誰家紅衣將,用鮮血潑墨,潑出一個風光霽月的修羅場。
當明晃晃的月亮從山頂落下時,汾河之戰已經結束。
十萬鐵甲傀儡從山腳下來,又消失在山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