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山歸夢之畫入道

第78章 竹本無心

祝青笑了笑,笑意愴然,她望向通往金殿的九十九級玉階,目光落在殷璃清瘦挺拔的背影上。

“你這般急,是不是怕這皇子喪命於此?”

周涯神情微動,目光落在妖怪那張一顰一笑都足以傾城的臉上,不免想到這張好看的皮囊後,是一顆怎樣冷漠的心。

不對,青竹本無心,他竟忘了。

周涯苦笑一聲,像在同她說,又像在自言自語道:“殷璃不能死,如今大戰初捷,國不定,民不安,需要一個像殷璃這樣能平天下的人,皇帝因忌他無上軍功,設計給他扣上叛國的帽子,雖然我清楚殷璃暗中勢力勉強能同皇權抗衡,卻不願見皇城內外大動幹戈,曆史上奪嫡之爭也多是血流成河,吾身為楚臣,既能出一份力,便不能坐視不理。”

祝青冷笑一聲,“還有呢?還有一個理由,秦郎沒說吧。”

這惡毒的妖怪是故意的,故意喚他秦郎,故意讓他心痛,周涯覺得自己從未像現在這般痛恨過什麽,痛恨那個人是自己的前身,痛恨那個人把這薄幸的妖怪所有的愛都掏空,隻給他留下一副沒有心的皮囊。

周涯道:“那個理由,阿青也知道,不是嗎?”

祝青不語,假笑著看他,周涯歎了口氣,緩緩道:“記得當初在應天書院,有個叫林初的紈絝特別討人厭,笑的時候沒心沒肺,說起話來口無遮攔,自己愛喝酒,總是偷偷藏酒,卻總藏在我們一找便能翻出來的地方,我和離舒總在暗中笑他缺了個心眼兒,可他偏偏是在書院裏第一個同我說話,第一個肯對我笑的人,這紈絝向來沒什麽出息,瞧見美酒美人便歡喜,我曾說若兄將來耕得一畝三分地,若他願意,倒可以分他一半,那紈絝竟沒心沒肺的笑著說:‘如此,倒也不錯’”。

說到這裏,周涯頓了頓,似再回想什麽,不料一旁安靜聽著妖怪卻忽然開口了,“離舒也說他沒出息,可他還說,離大哥這話說的不對,何謂有出息,何謂沒出息,弟將來過日子,定要酒足飯飽,要逛遍皇城十裏煙柳長街,整日聞著脂粉味兒入睡,可若有他的半畝地,這些便都不要了,也無不可。”

周涯默不作聲的看著躺在棺材裏的自己,安靜的聽她說完,本不是什麽刻毒誅心的話,卻更加讓人疼的喘不過氣來,他忍不住想,自己如今遊魂一個,離開肉身,為什麽還是無法擺脫這種鑽心的疼?

“阿青覺得,林初說的這些話,是真是假?”周涯問,語氣是明顯克製後的平淡冷漠。

“這話天真愚蠢的很,一定是假的。”妖怪祝青望著他,輕笑道。

周涯道:“我想也是假的,因為那林初便是阿青所化,阿青是妖,妖怪說的話當不得真。可此我等凡人愚鈍,當初便真的相信了,就連那將天下王權玩弄於股掌的皇子殷璃都信了,春闈之後的一年,他曾用一年時間派人找尋林初下落,從皇城到江南,從西域至東海,可惜翻遍了半個大楚,也沒尋得半點兒蹤跡。我開始也很不解,可後來又不斷入夢,夢中那妖怪說話的語氣姿態突然變得那麽熟悉,林初吹過的曲子,阿青也會吹,林初睥睨戲謔的神情,其實一直是阿青對待無數世人的態度。”

祝青微微彎起雙眼,眸子裏似有霧氣氤氳,籠著一汪寒潭秋水,“周兄好像很了解我。”

這次她沒叫秦郎,而是周兄。

周涯知道,她叫秦郎時,是故意刺他,激他,裏麵帶著怨,帶著恨,最多的,還是兩百年來對秦冉無法排遣的思念;叫他周兄或別的什麽,是真的把他當做周涯,一個沒有感情的朋友、路人,甚至陌生人。

周涯道:“我也以為自己很了解你,卻始終沒有了解透徹,我總是低估你,在夢裏,我能感受到你對秦冉的愛,卻不知道這種愛有這麽深,也不知道你能為了愛做到這般地步;從我知道秦冉是我的前世,神筆是妖怪祝青,我能感受到你對我的恨,卻不知道這恨是純粹還是摻雜了別的什麽,你是妖,活了七百年,看過人間無數輪回,一定最明白不過,我和秦冉是完完全全的兩個人,前世所有我都不記得,因為那些都不是屬於我的,你可卻不甘心,因為秦冉永永遠遠的沒有了,而他死後,一介孤魂,在世間遊**幾十年也不願見你,你心裏恨,所以你讓我入夢,以旁觀者的姿態去經曆自己的前世,強迫我“想起”,讓我迷茫,痛苦,你便覺得解氣,覺得痛快,是嗎?”

妖怪祝青笑的蒼涼,抬起雙手,輕輕捧住周涯的臉,這雙手沒有絲毫溫度,冰涼的觸感讓周涯皺了皺眉,可當他看見祝青眼中漫無邊際的悲傷時,又忍不住用自己的手覆上她的手。

他想溫暖她,可那雙手卻像她的心一樣,怎麽也暖不過來,冰冷的讓人絕望。

“你什麽都知道,”祝青道,“可我卻想不通,周兄這麽聰明,一定早看破了我的心計,怎麽還把筆帶在身邊,扔了豈不痛快?”

周涯依舊麵無表情,不是沒有感覺,而是愛和恨都太過濃重,讓他不知道該怎麽麵對眼前這個心機深沉狠毒的妖怪,怎麽說出接下來這句話——

“因為我想知道,你究竟想幹什麽,我想親眼看看你,不是在夢裏,是在觸手可及的地方,摸得到,碰的著,我知道你總有一天會從神筆裏出來,不然這一番折騰,豈不是都白費了?”

祝青從他溫熱的掌心裏抽出自己冰涼的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摸到了滿臉的淚。

不是說竹本無心,不會流淚的嗎?

這老妖怪慣會說謊。

周涯像她剛剛捧著自己的臉那樣,轉而捧住她的臉,然後低下頭,輕輕吻去她臉上的淚。

“別哭,嘴那麽毒,心那麽狠的人,還有臉哭?”周涯輕輕歎氣。

“你是何時看破的?”妖怪矯情的抽了抽鼻子,悶聲問道。

周涯仔細回想,卻忽然想不起來了,“不記得了,隻是慢慢發現,我不是做了一個長久的夢,而是走入一個偌大的局,阿青手段高明,已經將我耍了那麽多年,還計較這一段時間?”

祝青道:“你還忘了一個人。”

“哪一個?”周涯問。

“侯府後院的合歡花妖,也是我。”祝青眼淚終於收住了,一雙蒙著水霧的眼睛倔強的很。

周涯道:“我知道,”回想起合歡花妖夜夜摸窗而來,同他月下閑聊的那些時日,周涯輕輕笑了,“那是我見過阿青最可愛的樣子。”

老妖怪伸手搓了搓臉,試圖把臉上的淚痕搓掉,手放下時,臉頰微有紅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