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驀然回首
他原本用一種看起來懶洋洋的姿態躺在荷葉上,在聽到那個聲音之後,慢慢坐起來,一條腿屈起,手臂搭在膝蓋上,一雙因削瘦而深陷的眼睛轉向那被麻布遮住大半的船艙門,清風拂過,布簾微微晃動,裏麵依舊黑黝黝一片,除了老船夫彎腰躬身的背影,什麽都看不見。
祝溟已經聽不到老人說了些什麽,他耳邊一遍一遍響起方才船內之人說的那句話,每一個字,每一個音,就連句尾似不經意微微揚起的語調,都同記憶中的那個聲音一模一樣。
心心念念。
魂牽夢繞。
思之如狂。
都不足以形容。
很多很多年前,在他剛剛化為人形,學人類的孩子讀書識字時,總是看很多遍都記不住,然後他發現有趣的事,當他盯著一個字看很久,反而不認識這個字了,現在,相同的道理用在想念一個人上,當他想一個人想了太久,她的相貌,聲音,以及表情神態,都在腦海中無數次的重現描摹之後,漸漸模糊了輪廓。
妖獸祝溟不記得自己在山洞裏呆了多久,他隻是發現自己閉上眼睛,越來越看不清妖怪祝青的模樣,她的眉眼、鼻子、嘴巴,甚至那襲**的翠色衣衫,也不記得她的聲音,說話時的神態,得意時如何,難過時又如何。
但是。
現在似乎想起來了,全都想起來了。
老船夫彎著腰從艙門慢吞吞走出來,笑著同他說抱歉,沒有多餘的幹糧了,祝溟絲毫沒有聽到,隻見老人身後一襲紅色飄忽閃過,雖然船艙裏光線昏暗,但那抹紅色依舊顯得灼灼耀眼。
不是翠色。
那一瞬家,祝溟感覺自己的心狠狠的抖了一下。
下一刻,猝不及防的,不算厚重的布簾被人從裏麵掀開,一身紅衣的人走了出來,正對刺眼的日光,那人手裏拿著一把水墨扇,一邊搖著,一邊隨口說道:“讓我看看,是個什麽樣的流浪漢,竟能流落到這麽美的地方來......”
他的話音在看到荷葉上坐著的人後戛然而止。
好熟悉的一張臉。
好悲傷的一雙眼睛。
妖獸祝溟的心,一直以來如無邊荒漠,沒有風雨沒有霜雪,這一刻卻如同有一道天雷轟然砸下,砸的他撕心裂肺,可四肢卻僵硬如石頭般,動彈不得。
他張了張嘴,發出一個微弱的音,“阿......”青字還未出口,突然瞥見自己在水中的倒影,然後便如瘋魔了般,從荷葉上站起來,轉身跳上岸,頭也不回的往前麵的樹林跑去。
“阿溟......”那張傾城的臉也有片刻怔忪,看著這張無比熟悉卻似乎從未見過的臉,不由自主的呢喃出妖獸的名字。
她忽然想起,兩百多年前,自己霸占了那隻醜陋妖獸的地盤,還自作主張的給人家取了名字,是這樣一副光景——
起初,妖獸不知該叫她姑娘還是公子,於是才想起問她的名字。
而祝青一副浪**德行,扇子搖個不停,依舊騷裏騷氣道:“名字......日子太久,吾......不記得了。”
妖獸撓撓腦袋,愁眉苦臉。
那人見他這樣,笑道:“不若今日便取一個吧。”
妖獸點了點他的大腦袋。
那日她梳著發髻,塗著人間的姑娘用的脂粉,靠在藤椅上,也可用嫵媚二字形容。一個手指頭繞著一縷頭發,繞了好一會兒,才慢吞吞道:“便叫祝青吧。”
她又看了眼蹲在旁邊,像座小山頭般的混沌獸,道:“你也沒個正經的名字,就讓我來取一個......唔......便叫祝溟吧,如何?”
混沌獸自覺沒什麽文化,再次樂不可支的點了點大腦袋。
他似想起什麽,問道:“在人間,不是隻有親人的姓氏才一樣嗎?”
祝青望著天,慢悠悠道:“不是啊,若一個女子嫁給一個男子,那這個女子也可以隨夫姓的。”
妖獸又愣了,祝青笑睨著他,道:“你我不是親人,亦不是夫妻,可我願同你一個姓。”
“日後......我喚你阿溟,可好?”
妖獸想了想,結巴道:“那......那我喚你阿青。”
誰想那妖怪笑眯眯搖身一變,又成了個清冽的少年,他道:“這樣,也喚我阿青嗎?”
妖獸撓了撓腦袋,道:“你究竟,是男子,還是女子?”
祝青聽罷,哈哈笑了,她自藤椅上起來,翠色的袖子一甩,道:“我為青竹妖,生來本無性,若將來,愛上一男子,我便是女子,若愛上一女子,我便是男子。”
後來,她果然愛上一個人間的男子,從此變為女子,雖然不會如旁人的妻子那般洗衣做飯,相夫教子,祝溟卻覺得,她的愛比誰都深刻,比誰都濃烈。
他知道妖怪祝青從來插科打諢,嘴裏的話真真假假,可最騙人的一句便是那四個字——竹本無心。
妖獸祝溟穿過樹林,跑到一座山頭腳下。
山上有個洞,洞口很小,剛好可以容他鑽進去。
他躲在山洞裏,目光落在外麵鬱鬱蔥蔥的樹林間。
妖怪祝青雖是男子打扮,一身紅色長衫卻分外惹眼,上船時老船夫瞧著這位貌美公子便覺看花了眼,此刻日頭正高,看著他持扇而立的模樣,更覺風流無度,世間僅有。是以一時間說不出話來,隻是眼睜睜的看著這公子望著方才流浪漢離開的方向,竟有些悵然的意味。
祝青猶豫片刻,收了扇子,腳下輕輕一躍,從船板跳上河岸,循著被祝溟匆忙撥開的枝枝葉葉,一步一步往前走去。
妖怪祝青何等修為,他一邊走,一邊伸出手指頭往空中一劃,便看到狹小的山洞裏,便看到那流浪漢靠著牆壁呆坐的場景。
同時一邊走,一邊又不覺勾起嘴角,似想到了什麽,離那流浪漢越近,笑容裏便漸漸帶上幾分苦澀,眼中有悲傷彌漫開來,如同一滴墨水在空白的紙張緩緩暈染,等他終於走到山洞口,看到那個靠著牆壁的削瘦身影,眼淚已經不知何時便從眼角流了下來。
“你傻不傻?”他問,又有些像自言自語,聲音從喉嚨中傳出來時,竟是顫抖不已。
妖獸祝溟不知聽沒聽見,兀自靠牆坐著,一動不動,仿佛成了一座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