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決不會這樣
部隊已經攻過了田野,在這一片低窪的公路以及那附近農舍的前方以前曾經遭到過機槍火力的阻擊,到了鎮子可就沒有再遇到什麽抵抗,最後一直攻到了河邊。尼古拉斯·亞當斯騎了一輛自行車沿著公路一路走過來了,遇到路麵實在是坎坷的不能走的地方就隻得下車推著走,按照地麵上遺屍的位置,他已經揣摩出了當時戰鬥的情形。
屍體可以有單個的,但是也有成堆的,在茂密的野草裏麵有,沿路也一樣有,口袋全部都給兜底一下子翻了出來,身體上叮滿了蒼蠅,不管單個的或者還是成堆的,屍體的周圍一直總是紙片狼藉。
路邊的野草以及莊稼地裏麵還丟著很多的物資,在有的地方甚至連公路上麵都是狼藉滿地。看見有一個野外炊事場,那絕對是仗打得順利的時候從後方運過來的。另外還有很多的小牛皮蓋的挎包,以及手榴彈,鋼盔,步槍等等之類的,有時候還看見有步槍槍托朝天,刺刀插在泥土當中——看起來他們到最後還在這兒掘過好一些壕溝。除了手榴彈、鋼盔、步槍之外,另外還有挖壕溝用的家夥,彈藥箱,信號槍,以及散落的滿地都是的信號彈,還有藥品箱,防毒麵具以及裝防毒麵具使用的空簡,一挺三腳架架得特別低的機槍,機槍下麵是一大堆空彈殼,子彈箱裏麵還露出了夾得滿滿的子彈帶,以及加冷水使用的水壺倒翻在地,水都已經幹了,後膛早就已經炸壞,機槍手東倒西歪的,在前後左右的野草地裏,就有更多的紙片了。
亂紙堆裏麵有彌撒經,還有印著合影照的明信片,照片裏麵的人正是這個機槍組的成員,全部都紅光滿麵的,興高采烈地站好了隊,就像是一個足球隊照一個相打算登上大學年刊一樣,現在他們全部都歪歪扭扭的倒在野草裏麵,全身腫脹。另外還有印著宣傳畫的明信片,上麵畫的是一個穿奧地利軍裝的士兵正在把一個女人按倒在了**,人物形象很有印象畫派的那種味道,說起畫倒也畫得很是動人,但隻是和現實情況一點都不符合,實際上那些強奸婦女的全部都要把裙子掀起來把婦女的頭蒙住,這樣讓她喊不出聲來,有的時候還有一個同夥騎在她的頭上。這樣煽動性的畫片有很多,很顯然都是在進攻之前不久發出來的。現在就和那一些弄得汙黑的照相明信片一起散得滿地都是。除此之外,還有鄉下照相館裏麵拍的鄉下姑娘的小相片,偶然還有一些兒童照,另外還有就是家信,除了家信還是家信。總而言之,有屍體的地方就絕對有很多的亂紙,這一次進攻留下的遺跡也不例外。
這一些陣亡者才死沒有多長時間,因此除了腰包之外,還沒有什麽人過問。尼克一路上注意到,我方的陣亡將士(起碼在他心目中還有我方的陣亡將士)倒是少得有一些出乎意料。他們的外套這時候也給解開了,口袋也一樣給兜底翻過來了,按照他們的位置,還能夠看出這一次進攻是采用的什麽樣的方式,以及什麽樣的戰術。但是炎熱的天氣是不管你的國籍的,因此他們也全部都一樣烤得渾身腫脹。
鎮上的奧軍到了最後顯然就是順著這一條低窪的公路設防死守的,退下來的可以說是絕無僅有。街上一共隻看見三具屍體,看起來都是在逃跑的時候被打死的。鎮上的房屋全部都給炮火打壞了,街上到處都是零零落落的牆粉屑以及灰泥塊,另外還有斷梁、碎瓦以及很多的彈坑,有一些彈坑讓芥子氣熏得在邊上都發了黃。地下彈片累累,瓦礫堆裏到處處可見開花彈的彈丸。鎮上壓根兒沒有人影。
尼克·亞當斯打從離開福爾納齊之後,還沒有看見過一個人。但是他順著公路一路而來,經過了樹木茂盛的地帶,曾經看到公路左邊桑葉頂上騰起一陣又一陣的熱浪,這些熱浪表明密匝匝的桑葉後邊顯然有大炮隱蔽在那兒,炮筒全部都給太陽曬得已經發燙了。現在看到鎮上居然空無一人,他感覺十分意外,所以就穿鎮而過,來到了緊靠河邊、低於堤岸的那一段公路上。在鎮口有一片光禿禿的空地,公路就是從這兒順坡而下,在坡上他看見了平靜的河麵,以及對岸曲折的矮堤,另外還有奧軍戰壕前壘起的泥土,全部都已經曬得變白了。很長一段時間未見,這周圍已經是那麽鬱鬱蔥蔥,綠得甚至刺眼,雖然現在已經成了一個曆史性的地點,但是在這一段淺淺的河可仍然是淺淺的。
部隊部署在河的左岸。在堤岸的頂上有一排坑,坑裏麵有一些士兵。尼克看見有的地方架著機槍,焰火信號彈也一樣上了發射架。堤坡上坑坑裏麵的士兵卻全部都在睡大覺。誰也沒有來向他查問口令。他隻顧著往前走,剛剛隨著土堤拐了一個彎,卻不防地出來一個胡子拉碴、眼皮紅腫而且滿眼都是血絲的年輕少尉,手裏拿著槍對住了他。
“請問你是什麽人?”
尼克跟他說:“有什麽可以證明的?”
尼克把通行證出示了,證件上麵有他的照片,還有他的姓名身份,另外上麵還蓋上了第三集團軍的大印。少尉就一下子抓在手裏。
“就放在我這裏吧。”
“那不可以,”尼克說。“證明必須要還給我,手槍趕快收起來。把它放到槍套裏麵去。”
“那我怎麽知道你是什麽人呢?”
“證件上麵不是都寫著嗎?”
“如果證件是假的呢?這證明一定要交給我。”
“不要再胡鬧啦,”尼克笑著說道。“趕快帶我去見你們連長吧。”
“我必須要送你到營部去。”
“好啊,”尼克說。“噯,你認識帕拉維契尼上尉嗎?就是那一個留小胡子的高個子,之前當過建築師,還會說英國話的。”
“你難道認識他?”
“當然認識。”
“那你說他指揮幾連?”
“指揮二連。”
“現在他可是營長。”
“那好啊,”尼克說。聽說帕拉安然無恙,他心中覺得一寬。“我們快到營部去吧。”
剛剛尼克出鎮口的時候,右麵一所破房子的上空以前爆炸過三顆開花彈,在此之後就一直沒有打過炮。但是這軍官的臉色卻總是像在挨排炮一樣。不僅僅臉色那麽的緊張,甚至連聲音聽上去都不怎麽自然。他的手槍讓尼克覺得特別不自在。
“趕快把槍收起來,”他說。“敵人和你還隔著那麽大的一條河呢。”
“我如果真當你奸細的話,那麽這就一槍斃了你啦,”少尉說道。
“好啦,”尼克說。“我們到營部去吧。”這一個軍官把他弄得特別不自在。
營部安置在一個掩蔽部裏,代營長帕拉維契尼上尉坐在桌子後麵,比之前更加消瘦了,那一種英國氣派也更加足了。尼克就一個敬禮,他立即從桌子後麵站起來了。
“好啊,”他說。“初一看,簡直認不出來是你了。你穿了這一身軍裝在做什麽啊?”
“就是他們讓我穿的。”
“能夠見到你真的是太高興了,尼古洛。”
“真的是太高興了。你麵色看起來不錯呢。仗打得如何啊?”
“我們這一場進攻戰打得真是漂亮極了。確實,真的是漂亮極了。我給你說一說,你來看看。”
他就在地圖上麵隨便比劃著,講了一些進攻的過程。
“我就是從福爾納齊來的,”尼克說。“一路上也可以看出一些情況。確實打得很不錯。”
“真是了不起。實在是了不起。你如今調在團部?”
“不是的。我的任務就是到處走走,讓大家看一看我穿的這一身軍裝。”
“有這麽奇怪的事情。”
“如果看到有這樣一個身穿美軍製服的人,那麽大家就會相信美國軍隊真的就快要大批開到了。”
“但是怎麽讓他們明白這就是美國軍隊的製服呢?”
“你跟他們說嘛。”
“啊,我現在明白了,我真的明白了。那麽我就派一名班長給你帶路,陪著你到部隊裏去轉一轉。”
“就像是一個臭政客一樣,”尼克說。
“你如果穿了便服,那麽就要引人注目多了。在這裏穿了便服才真的是叫做萬眾矚目呢。”
“另外還要戴一頂洪堡帽,”尼克說。
“或者是戴一頂毛茸茸的費陀拉也可以的。”
“照理說我口袋裏麵應該裝滿了香煙啦,明信片啦之類的東西,”尼克說道。“另外還應當背上一滿袋巧克力。遇到人就發,另外捎帶著慰問幾句,還需要拍拍脊背。但是如今一沒有香煙、明信片,二也沒有巧克力。因此他們讓我隨便走上一圈就可以了。”
“但是我相信你這一來對部隊總是一個很大的鼓勵。”
“你可不要那樣想才好,”尼克說道。“說實話我心裏實在是覺得膩味透了。實際上按我的一貫宗旨,我倒是巴不得給你帶一瓶白蘭地過來。”
“按照你的一貫宗旨,”帕拉說著,這才開始笑了一下,露出了一排發黃的牙齒。“這話說得實在是妙極了。你想不想要喝一點土白蘭地?”
“不需要了,謝謝你,”尼克說。
“酒裏麵並沒有乙醚呢。”
“我到現在還覺得嘴巴裏麵有一股乙醚味兒。”尼克一下子全部都想起來了。
“你知道,我們不是那次一起坐卡車回來,在路上聽到你胡說一氣,我還壓根兒不知道你喝醉了呢。”
“我每一次進攻之前都要灌個醉,”尼克說。
“但是我就受不了,”帕拉說道。“我第一次打仗嚐過這個滋味,那就是我生平打的第一仗,一喝醉反倒覺得肚子裏麵實在是難過極了,到了後來又渴得要命。”
“照這樣說你用不到靠酒來幫忙。”
“但是你打起仗來比我勇敢多了。”
“什麽話喲,”尼克說。“我可是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還是喝醉的好。我反倒不覺得這有什麽難為情的。”
“我可是從來沒有看到你喝醉過。”
“沒有見過?”尼克說。“怎麽會沒見過?你莫非不記得了,那天夜裏我們從梅斯特雷乘卡車到波托格朗台,在路上的時候我要睡覺,甚至還自行車當作了毯子,準備拉過來齊胸蓋好?”
“那並不是在火線上。”
“我這一個人是好是孬,我們也不要談了,”尼克說。“這一個問題我自己心中太清楚了,我都不願意再想了。”
“那你還是先在這裏待一段時間吧,”帕拉維契尼說道。“想要打盹隻管請便。這一個洞子打幾炮也還經得起,這個時候天還熱,出去走一走還早。”
“我看反正也不怎麽忙。”
“你的身體確實好了嗎?”
“真的蠻好。很正常。”
“不,你應該實事求是說。”
“確實是完全正常。但是沒有一個睡不著覺。那麽就是還有這麽一點兒毛病。”
“我早就說過你應當動個開顱手術。不要看我不是一個醫生,我可看得準了。”
“但是,醫生覺得還是讓它自己慢慢吸收的比較好,那也隻好這樣了。現在怎麽啦?莫非你看我的神經不怎麽正常?”
“哪裏,絕對的正常。”
“誰隻要給醫生下了一個精神失常的診斷,那麽就夠你受的,”尼克說。“從此之後就再也沒有人信任你了。”
“我說還是打個盹比較好,尼古洛,”帕拉維契尼說道。“這一個地方和我們之前見慣的營部可不能相比。我們就等在這兒轉移呢。這個時候天還熱,你千萬別出去——犯不上的。所以就躺在那一張鋪上吧。”
“那麽我就躺一段時間吧,”尼克說。
尼克就躺在床鋪上。他身上好像不太對勁兒,心中本來就不高興,更何況這都叫帕拉維契尼上尉看出來了,因此更加感到灰心喪氣。這一個地下掩蔽部可比不上從前的那一個大,還記得當初他帶的那一個排,全部都是1899年出生的士兵,剛剛上前線,碰到了進攻之前的炮轟,在掩蔽部隊裏麵嚇得發起歇斯底裏來,帕拉給他下命令帶他們每兩個人一批,出洞去走一走,這樣好叫他們知道不會有什麽樣的危險,而他呢,拿鋼盔皮緊緊地扣住了下巴,甚至連嘴唇都沒有動一動。心中明明知道這樣的毛病一發作就不要想止得住。明明知道這樣的辦法壓根兒就是胡說八道。他如果哭鬧個沒完沒了,那麽就揍他一個鼻子開花,看看他還有沒有心思哭鬧。
我倒是很想槍斃一個,但是如今來不及了。擔心他們可能會愈鬧愈凶。所以還是去揍他一個鼻子開花吧。進攻的時間已經改在五點二十分了。我們就僅僅隻剩下四分鍾的時間了。另外還有那一個窩囊廢,也必須得把他揍一個鼻子開花,揍完之後就屁股上一腳把他踢出去了。你看這麽一來他們會去了嗎?如果再不肯去,那麽就槍斃兩個,把其他的人好歹都一塊兒轟出去。
班長,你一定要在後邊押隊呐。你自己一個人走在頭裏,後邊沒有並沒有一個人跟上來,那有什麽用。你自己一個人走了,想要把他們也一起帶出去啊。真的是胡鬧一氣。好了。這樣就對了。所以他看了一下表,這時候才以平靜的口氣—才用那一種特別有分量的平靜的口氣,說了一聲:“真的是薩伏依人。”他沒有一點酒喝也隻好去了,也來不及弄酒喝了。地洞一下子倒塌了,洞子的一頭全部都坍了,他自己的酒哪裏還找得到呢。所有的一切都是由此而起的。他沒有喝酒就朝著那山坡上去了,就隻這一次他沒有喝醉就去了。
回來之後,似乎那做了醫院的架空索道站就著了火,過了四天的時間之後,有一些傷員就朝著後方撤離了,也還有一些卻沒有撤離,但是我們還是攻上去而且又退回來,退到山下——總是退到山下。嗬,蓋蓓·台裏斯這時候來了,真是奇怪,為什麽渾身都是羽毛啊。一年之前你還稱呼我好寶貝呢……噠噠噠……你還說你特別喜歡我呢……噠噠噠……有羽毛也好,沒有羽毛也好,那可是永遠是我的好蓋蓓,而我呢,我就叫做哈利·皮爾塞,我們兩人上山一到陡坡,總是要從右手裏跳下出租汽車。
他每天夜裏總是會夢到這麽一座山,還會夢到聖心堂,晶瑩透亮的,就像是一個肥皂泡一樣。他的女朋友有時候和在一塊兒,有時候卻和別人做伴,他也不知道是什麽道理,反正每逢她不在的晚上,河水肯定漲得異樣的高,水麵上也絕對異樣的平靜。他總是還夢見福薩爾塔鎮外麵有一所黃漆矮屋,周圍柳樹環繞,在邊上還有一間矮矮的馬棚,屋前還有一條運河。這一個地方他去過千兒八百次了,但是從來都沒有看見過那麽一所屋子,可是如今每天一到夜裏,這一所矮屋就會像是那座山一樣清清楚楚呈現在眼前,隻是看見了這屋子他就會覺得害怕。那似乎比所有的一切都重要,他每天夜裏都會見到。他倒也是巴不得每天能看一看,僅僅隻是他見了就要覺得害怕,尤其是有時候見到屋前柳下運河岸邊還安靜地停著一條船,那就害怕得更厲害了。但是那運河的河岸和這兒的河岸可大不一樣了。運河的河岸比那裏要更加低平,倒和波托格朗台那附近的差不多,還記得那時候他們正是在波托格朗台看見那一批人,高高地捧著步槍,在水裏麵一步一掙紮,終於爬上淹沒的河灘而來,到了最後卻都連人帶槍全部都倒在水裏。那一個命令是誰下的?如果不是腦子裏亂得像一鍋粥一樣,他原本是可以想起來的。他就是因為這個緣故,因此凡事總是要看個周詳,弄一個明白,心中有了準譜,臨事就能夠應付自如,但是偏偏這腦子就會無緣無故說糊塗就糊塗,比如說現在他就糊塗了——他躺到了營部的一張床鋪上,帕拉當了一個營長,而他呢,卻身著一套倒黴的美軍製服。他仰起身來四下張望,隻看家大家全部都瞅著他。帕拉這時候出去了。他自己又躺下來了。
巴黎的這一段經曆論時間還要早一些,對於這一段事他倒不是怎麽覺得害怕,就算偶爾有一些害怕吧,那也都是因為她跟著別人走了,或者就是擔心他們還可能會碰上之前照過麵的車夫。他所擔心的無非就是這一些。對前線的事情倒是一點兒也不害怕。他的眼前也不再出現前線的情景了,如今讓他覺得心驚膽戰、無論如何也擺脫不開的,反倒是那一所長長的黃漆矮屋,還有那闊得異乎尋常的河麵。他今天又一次來到了這兒,來到了河邊,也去過了鎮上,但是卻沒有看到那麽一所屋子。看到這兒的河也並不是如夢中 那樣的。那麽他每天夜裏去的到底是哪裏呢?那又有什麽覺得害怕呢?為何他一醒過來就要渾身冷汗,為了一所屋子還有一間長長的馬棚以及一條運河,居然會比遭受到炮轟還嚇得更加厲害呢?
他坐起來了,很小心地把腿放下。這一雙腿伸直的時間一長,就會發僵。看見副官、信號兵以及門口的兩個傳令兵全部都瞪著他,他也看了他們一眼,接著就把他那一頂蒙著布罩的鋼盔戴上。
“十分抱歉,我沒有帶巧克力來,也沒有帶明信片以及香煙,”他說道。“但是我還是穿著這一身軍裝來了。”
“營長馬上就回來了,”那副官說道。在他們部隊裏麵副官僅僅隻是個軍士,不是一個官。
“這一身軍裝還不完全符合規格,”尼克跟他們說。“但是也可以讓大家心中明白。幾百萬美國大軍不久之後就到了。”
“你說美國人可能會派到我們這裏來?”那副官問。
“可不是。這一些美國人呀,個子都有我兩個那麽大,身體十分健壯,而且心地純潔,夜裏睡得著覺,從來都沒有受過傷,也沒有挨過炸,而且也從來沒有碰上過地洞倒塌,從來不知道害怕,而且也不喜愛喝酒,對於家鄉的姑娘也不會變心,大多數從來沒有長過虱子——都是一些十分出色的小夥子,回頭你們就會看到的。”
“你是意大利人嗎?”那副官問道。
“不是的,亞美利加人。你們看這一身軍裝。是斯帕諾裏尼服裝公司特意裁製的,但是縫得還不完全合乎規格。”
“是北美,還是南美呢?”
“是北美,”尼克說。他感覺那股氣這時候又上來了。不可以,一定要沉住一點氣。
“但是你會說意大利話?”
“那又有什麽關係呢?莫非我說意大利話不可以嗎?莫非我連意大利話都不能夠說嗎?”
“你還得了意大利勳章呢。”
“僅僅隻是拿到了一些勳表和證書而已。勳章還是後來補發的。不知道是托人保管、人家走了呢,還是連同行李一塊兒都遺失了。反正那些在米蘭還可以買到。最要緊的是證書。你們也不要覺得不開心。你們在前線待得時間久了,也會獲得幾個勳章的。”
“我是一名厄立特裏亞戰役的老兵,”副官語氣生硬地說。“我以前在的黎波裏打過仗。”
“這真的是幸會了,”尼克把手伸出去。“那一仗肯定打得挺苦吧。我剛剛就注意到你的勳表了。你可能還到過了卡索吧?”
“我是最近這段時間才應征入伍參加這一次戰爭的。本來論年紀我早已經超齡了。”
“我原來倒是適齡的,”尼克說。“但是現在也退役了。”
“那麽你今天還來這裏做什麽呢?”
“我是過來讓大家看一看這一身美軍製服的,”尼克說。“特別有意思,難道不是嗎?領口是稍微緊了一些,但是不用多久你們就能夠看到,穿這樣的軍裝的要來好幾百萬,就好像蝗蟲一樣一大片。你們要明白,我們平常所說的蚱蜢——我們美國人平常所說的那種蚱蜢,實際上也就是蝗蟲一類。那種真正的蚱蜢身個小,而且皮色綠,蹦躂的勁頭也並沒有那麽大。但是你們千萬不可以弄錯,我所說的是蝗蟲,而不是蟬——更不是知了。蟬是會連續不斷地發出一種十分獨特的叫聲,真是可惜那種聲音我這時候記不起來了。無論如何想也想不起來了。剛剛似乎要想起來了,一下子之間又逃得無影無蹤了。真是對不起,請讓我歇一會兒。”
“快去把營長找過來,”副官對一個傳令兵說道。“你已經受過傷了,這我可以看出來,”他又轉過身對尼克說。
“以前受過好幾處傷啦,”尼克說。“如果你們對傷痕很感興趣,我倒是有幾個特別有趣的傷疤可以給你們看一看,但是,我還是比較喜歡說一說蚱蜢。也就是我們所說的那種蚱蜢,實際上也就是蝗蟲一類啦。這一種昆蟲,在我的生命曆史上曾經也起過不小的作用。說起來你們可能會很感興趣,你們不妨一麵聽我說,一麵就看一看我的軍裝。”
副官對著另外一個傳令兵做了一個手勢,那一個傳令兵這時候也出去了。
“仔細地看著這套軍裝。你要知道,這可是斯帕諾裏尼服裝公司裁製的。你們也請過來看一看吧,”這一句話尼克是衝著那幾個信號兵說的。“我真的沒有軍銜,我不騙你們。我們全部都是歸美國領事管的。你隻管請看,並不要覺得有什麽不好意思。睜大了眼睛看也不要緊。我現在就來給你們講一講美國的蝗蟲。按照我們一直以來的經驗,有一種稱作是‘茶色中個兒’的,那一種是最好的了。浸在水裏麵不容易泡爛,而且魚也最喜歡吃。另外還有一種個兒大一些的,飛起來就會發出一種響聲,有一點像響尾蛇甩響了尾巴一樣,很是刺耳,翅膀的色彩都特別的鮮豔,有一種是鮮紅的,還有黃底黑條的,可是這樣的蟲子翅膀著水就糊,如果做魚餌還太爛,但是‘茶色中個兒’卻肉頭肥,汁水十足,而且又結實,雖然各位可能永遠也不會和這種東西打交道,但是假如能夠冒昧推薦一下的話,我倒是覺得很值得。
但是有一點我還應當著重說明一下,正是這一種蟲子你如果憑空手去捉,或者是拿一個網拍去撲,那就是提上一輩子也不夠你做一天魚餌的。那樣的捉法真的是在胡鬧,簡直是白白的浪費時間。我另外再說一遍,各位,那樣的捉法是絕對行不通的。正確的捕捉辦法,就是使用捕魚用的拉網,或者是使用普通的蚊帳紗做一張網。如果我可以發表一點意見的話(說不準有一天我真的會提個建議),我覺得軍校裏上輕武器課,就應當把這一個辦法也都教給每一個青年軍官。兩個軍官把這麽長短的一張網子對角拉好,或者也能夠一人拿一頭,把身子躬著,一隻手捏住網的上端,另外的一隻手捏住網的下端,就是這樣迎著風快跑。蚱蜢順著風飛來,就一頭紮在網上,就全部都給兜住了,而且逃不掉了。這樣做不費多少工夫就能夠捕到好大一堆,因此照我看來,每一個軍官都應當隨身帶著一大塊蚊帳紗,需要的時候就能夠做上這麽一隻捕蚱蜢的拉網。
各位應該都聽明白了我的意思了吧。各位還有什麽問題嗎?假如對這一課還有什麽不明白的地方,那麽請你們提出來。請盡管提出來。難道沒有問題嗎?那麽臨了我還想要附帶講一個意見。我想要借用那一位偉大的軍人兼紳士亨利·威爾遜爵士所說過的一句話:“各位,你們如果不做統治者,那麽就得被統治。讓我再重複一遍。各位,我想請你們記住一句話。我希望你們走出本講堂的時候都可以牢牢地記在心裏。各位,你們如果不做統治者——那麽就得被統治。我的話說完了,各位。再見。”
他把那蒙著布罩的鋼盔脫下了,接著又重新戴上,一彎腰從掩蔽部的矮門裏麵走出去了。帕拉維契尼跟著那兩個傳令兵,正在從低窪的公路上遠遠地走過來了。陽光下麵真的熱極了,尼克脫下了鋼盔。
“這兒真應當搞一個冷水設備,這樣也好讓人家把這一個用水衝衝,”他說。“我還是就到河裏去浸一浸吧。”他就舉步朝著堤岸上走去。
“尼古洛,”帕拉維契尼在後麵叫著。“尼古洛,你到哪裏去呀?”
“實際上去浸一浸也沒有多大的意思,”尼克把鋼盔捧著,又從堤岸上走下來了。“幹的也罷,濕的也罷,反正戴著總是很討厭。莫非你們的鋼盔從來就不會脫下來?”
“我們從來都不脫,”帕拉說。 “我戴得都快要變成禿頂啦。趕快進去吧。”
一到裏麵,帕拉就讓他坐下來。
“你也知道的,這種東西壓根兒屁用也沒有,”尼克說。“我還記得我們剛剛拿到手的時候,戴在腦袋上倒也膽子一壯,但是到了後來腦漿四溢的場麵也見得多了。”
“尼古洛,”帕拉說,“我覺得你應當回去。在我看來你如果沒有什麽慰勞品的話,到前線來反而是不好的。在這兒你也做不了什麽事情。就算你有一些東西能夠發發吧,你如果到前邊去一走,弟兄們肯定都要擁到一起,那樣一來不招來炮彈才怪呢。這可是不行的喲。”
“我也清楚這全部都是胡鬧,”尼克說。“這本來也不是我的意思。我是聽說我們的部隊在這邊,所以就想趁此來看一看你,看一看我的一些老相識。否則我也就到增宗或者是聖唐那裏去了。我真的很想再到聖唐那去看一看那座橋呢。”
“我不可以讓你毫無意義地在這兒東走西走的,”帕拉維契尼上尉說道。
“那麽好吧,”尼克說。他感覺身上的那股氣這時候又上來了。
“你能夠諒解我吧。”
“自然了,”尼克說。他盡力想把氣按下去。
“這樣的行動是應該在夜裏的時候進行的。”
“對啊,”尼克說道。他感覺他現在已經按捺不住了。
“你看,我現在可是這裏的營長了。”帕拉說。
“這又有什麽不應該的呢?”尼克說。這一下可全部都爆發了。“你不是可以讀書、會寫字嗎?”
“對啊,”帕拉的口氣十分溫和。’
“隻可惜你手下的這個營人馬少得也真是很可憐。等到將來一旦兵員補足了,他們還會讓你回去當你的連長。他們為何不把那一些屍體埋一埋呢?我剛剛算是真的領教過了。我實在是不想了。他們如果不忙埋那是他們自己的事情,和我沒有什麽關係,但是早些埋掉對你們可是有好處的。如果再這麽下去你們都要受不了的。”
“你把自行車停在哪裏啦?”
“停在了一幢房子裏。”
“你看停在那裏合適嗎?”
“沒有關係的,”尼克說。“我過一會兒就去。”
“我覺得你還是躺一會兒吧,尼古洛。”
“那麽好吧。”
他把眼睛閉上了。呈現在他眼前的,並不是一個大胡子端起步槍瞄準了他,沉住了氣,那樣一扣槍機,一道白光閃過,恍惚一個悶棍打在身上,兩膝一軟就那樣跪了下去,一股又熱又甜的東西這時候堵住在喉嚨口,嗆得他都快要噴在石頭上,身邊湧過千軍萬馬——不,呈現在他眼前的是一所黃牆長屋,在邊上有一間矮馬棚,屋前的河闊得很不一樣,也平靜得不一樣。“天哪,”他說,“我看我還是走吧。”
他站起來了。
“我就要走了,帕拉,”他說。“現在還不晚,我還是早點兒騎車回去。回去看如果有什麽慰勞品到了,今天晚上我就給你們送過來。如果還沒有,那麽就等哪天有了東西,天黑之後我就立刻送來。”
“這時候還熱得很呢,你騎車不行吧,”帕拉維契尼上尉說道。
“不需要你擔心,”尼克說。“我這會兒已經好多了。剛剛確實是有一點兒不對勁,但是並不怎麽厲害。現在就算是發作起來也比以前輕多了。一旦發作我自己心中就有數,隻要是看說話一嘮叨,那麽就是毛病來了。”
“我派一個傳令兵送你。”
“我看不需要吧。我認得路的。”
“那麽你就來,好不好?”
“一定的。”
“我看我還是派——”
“不要派了,”尼克說。“就當做是表示對我的信任吧。”
“那麽好吧,那就Ciaou了”。
“Ciaou,”尼克說道。他就轉過身沿著低窪的公路朝著他放自行車的地方走過去。下午隻要是過了運河,公路上就是一派濃蔭了。在那附近,兩旁的樹木一點也沒有遭受到炮火的破壞。也正是在那一段路上,還記得他們有一次行軍路過,剛好碰上了第三薩伏依騎兵團,雙手舉著長矛,踏雪奔馳而去。在凜冽的空氣當中戰馬噴出的鼻息就像是一縷縷白煙。不,不是在那裏遇上的吧。那麽是在什麽地方遇上的呢?
“我看還是趕快去找我那一輛鬼車子吧,”尼克自言自語說。“千萬不要迷了路到不了福爾納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