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與海(2)
他記不起來自己什麽時候開始在獨自一個人待著的時候自言自語了。以前每一年他獨自待著的時候唱歌,有時候在夜裏唱,那是在小漁船或者是捕海龜的小艇上值班掌舵時候的事情了。他差不多是在那孩子走了以後,在獨自待著的時候才開始自言自語的。但是他記不清楚了。他和孩子一起捕魚的時候,他們一般僅僅隻是在必要的時候才說話。他們在夜裏說話,要不就是遇上了壞天氣,被暴風雨困住在海上的時候。一般沒有必要就不會在海上說話,那樣被當成是種好規矩,老人一直以來都覺得的確是這樣的,一直遵守它。但是這會兒他把心裏想說的話說出聲來有好幾次了,因為沒有別人會受到他說話的幹擾。
“如果別人聽見我在一個人自言自語,那麽一定會是當我發瘋了,”他說道。“但是既然我沒有發瘋,我也就不管不顧,我還是要說。有錢人在船上有收音機可以和他們說話,還把棒球賽的消息跟他們說。”
現在並不是想棒球賽的時候,老人想。現在隻應當想一件事情,那就是我生來要幹的那件事情。那一個魚群附近很可能有一條大魚,老人想。我僅僅隻是逮住了正在吃小魚的金槍魚群當中一條失散的。但是它們正遊向遠方,遊得特別快。今天凡是在海麵上露麵的都遊得特別快,朝著東北方向。莫非一天的這個時候就應該是這樣的嗎?要不然,這是什麽我不明白的天氣征兆嗎?
他眼下已經看不到海岸的那一道綠色了,僅僅隻看得到那些青山的似乎積著雪的山峰,還有山峰上空就像是高聳的雪山一樣的雲塊。海水顏色這時候深極了,陽光在海水當中呈現出彩虹色。那數也數不清的斑斑點點的浮遊生物,因為這時候太陽升到了頭頂上空,全部都看不到了,眼下老人看得到僅僅是藍色海水深處巨大的七色光帶,另外還有他那幾根筆直垂在有一英裏深的水裏麵的釣索。
漁夫們把所有的這樣的魚都叫做是金槍魚,僅僅隻有等到把它們出賣或者是拿來換魚餌的時候,才分別稱呼它們各自的名字。這時候它們又沉下去了。陽光十分熱,老人感覺到脖頸上熱辣辣的,感覺到汗水一滴滴地正從背上淌下來。
我大可以隨波逐流,他想著,大可以睡去,預先把釣索在腳趾上麵繞上一圈,一有動靜就能夠把我弄醒。但是今天是第八十五天,這一整天我應該好好釣魚。
就在這時候,他關注著釣索,看到其中一根露在水麵上的綠色釣竿猛地朝水裏麵一沉。
“終於來啦,”他說道,“終於來啦,”一邊說著他收起雙槳,一點點也沒碰到船舷。他伸過手去拉釣索,把它很輕地夾在右手大拇指跟食指中間。他感覺釣索並不抽緊,而且也沒有什麽分量,就十分輕鬆地握著。它這時候又動了一下。這一次是試探性的一拉,拉得不僅不緊而且又不重,他就完全弄明白這是怎麽一回事兒了。在一百英尋的深處有一條大馬林魚正在吃包住鉤尖以及鉤身的沙丁魚,這一個手工製的釣鉤是從一條小金槍魚的頭部所穿出來的。
老人十分輕巧地攥著釣索,用左手把它從竿子上麵輕輕地解下來。他讓它在他手指之間滑動,不讓魚感覺到一點點的牽引力。
在離岸那麽遠的地方,它長到這一個月份,個頭兒肯定很大了,他想著。那麽吃魚餌吧,魚啊,吃吧。請你吃一些吧。這一些魚餌多麽的新鮮,但是你啊,待在這六百英尺的地方,待在這漆黑的冷水裏麵,在黑暗當中再繞一個彎子,拐回來的時候把它們吃了吧。
他感覺到微弱而輕巧地一拉,跟著比較猛烈地一拉,這一定是有一條沙丁魚的頭很難從釣鉤上麵扯下來。之後就一點動靜也沒有了。
“那麽來吧。”老人說道。“再繞一個彎子吧。聞一聞這一些魚餌。它們難道不是很鮮美嗎?趁它們還很新鮮的時候吃了,回頭還有那一條金槍魚。長得又結實,而且又涼快,又鮮美。不要怕難為情,魚兒。趕快把它們吃了吧。”
他把釣索夾在大拇指跟食指中間等待著。而且盯著它和別的那幾根釣索,由於這魚很有可能已經遊到了高一點的地方或者是低一點的地方。然後又是十分輕巧地一拉。
“它肯定會咬餌的,”老人說道,“我求天主讓它咬餌吧。”
但是它還是沒有咬餌。它最後還是遊走了,老人沒有感覺到有任何動靜。
“它是沒有可能遊走的,”他說道,“天知道它是沒有可能遊走的。它正在那裏繞彎子呐。或許它以前上過鉤,還記得一點點。”
接著他感到釣索很輕地動了一下,他高興極了。
“它剛剛不過是在轉身,”他說道,“它一定會咬餌的。”感覺到這輕微的一拉,他覺得十分高興,然後他感到有一些猛拉的感覺,特別有分量,讓人難以置信。這就是魚本身的重量造成的,所以他就鬆手讓釣索往下滑,一直往下滑,從那兩卷備用釣索當中的一卷上放出釣索。它從老人手指間輕輕滑下去的時候,他仍然感覺到很大的分量,雖然他的大拇指和食指施加的壓力差不多小得難以察覺。
“多麽棒的魚啊,”他說道,“它正在把魚餌斜叼在嘴裏,還帶著它在遊呐。”
它一定會掉過頭來把餌吞到肚子裏去的,他心裏想著。但是他並沒有把這句話說出聲來,那是因為他知道,一樁好事假如說破了,或許就不會發生了。他知道這一條魚有多大,他想象到它嘴巴裏橫銜著金槍魚,在黑暗當中遊走。這時候他覺得它停止不動了,但是分量還是沒有變。接著分量越來越重了,他於是就再放出一點釣索。他加大了大拇指跟食指上麵的壓力,所以釣索上的分量也就增加了,一直傳到水裏的深處。
“它已經開始咬餌啦,”他說道,“現在我就讓它美美地吃一頓。”
他讓釣索在手指間朝下滑,並且伸出左手,把兩卷準備用的釣索的一端緊緊地係在旁邊那根釣索的兩卷備用釣索上麵。他這時候準備好了。他眼下除了正在使用的那釣索卷兒之外,還有三個四十英寸長的卷兒可以供使用。
“就再吃一些吧,”他說,“你就美美地吃吧。”
吃了吧,這樣能夠讓釣鉤的尖端紮進你的心髒,弄死你,老人想。輕鬆而且愉快地浮上來吧,讓我把漁叉刺進你的身體裏麵。好了。你準備好了嗎?你進餐的時間已經夠長了嗎?
“這啊!”他叫道,雙手用力地猛拉釣索,收進了一碼,之後連連猛拉,使出胳膊上的最大力氣,用身體的重量作為支撐,揮動著雙臂,輪換地把釣索朝回拉。沒有一點用。那魚緩慢地遊著,老人沒有辦法把它朝上拉一英寸。他這釣索十分結實,是專門用來釣大魚的,他把它套在背上猛地一拉,釣索給繃得太緊了,上麵居然蹦出水珠來。然後它在水裏逐漸發出一陣噝噝聲,但是他依舊攥著它,在座板上麵使勁撐住自己的身體,仰著上半身這樣來抵消魚的拉力。船兒緩慢地向西北方向駛去。
大魚一刻不停地在遊著,魚和船在平靜的水麵上緩慢地行進。另外還有那幾個魚餌還在水裏麵,沒有任何的動靜,不需要管它們。
“如果那孩子在就好了,”老人說道。“我正被一條魚拖著走,變成了一根係纖繩的短柱啦。我能夠把釣索係在船舷上。但是這樣一來魚兒就會把它扯斷的。我必須得拚命牽住它,在必要的時候給它放出釣索。真是謝謝老天,它還在朝前遊,沒有往下沉。”
假如它決意朝下沉,我應該怎麽辦呢?我不知道。假如它潛入海底,死在那裏,我應該怎麽辦?我不知道。但是我必須做些什麽。我可以做的事情還多著呢。
他攥住了勒在背脊上的釣索,緊緊地盯著它往水中遊去,但是小船呢,一直不停地朝西北方駛去。
這樣估計能叫它送命,老人想著。它不可以一直這樣遊下去。但是過了四個小時,那魚還是一直拖著這一條小船,一直不停地向大海遊去,而這位老人呢,依舊緊緊攥著勒在背脊上的釣索。
“我是在中午的時候把它釣上的,”他說道,“但是我一直還沒有見過它。”
他在釣上這魚之前,拉下了草帽,緊緊地扣在腦瓜上,這時候它勒得他的腦門特別的痛。他感覺很口渴,所以就雙膝跪下,小心翼翼地不扯動釣索,盡可能地朝船頭爬去,伸出手去取水瓶。他把瓶蓋打開,喝了一點點隨後靠在船頭上休息。他坐在從桅座上麵拔下的纏著帆的桅杆上,盡力不去想什麽,隻是想著這樣熬下去。
等他回顧背後的時候,注意到陸地已經沒有一絲蹤影了。這沒有什麽關係,老人想。我總算可以靠著哈瓦那的燈火回港的。太陽下去還有兩個小時,或許不到那時候魚就會浮上來。假如它不上來,或許會隨著月亮浮上來。假如它不這麽做,或許會隨著日出浮上來。我手腳一點都沒有抽筋,我感覺身強力壯。正是它的嘴巴給釣住了啊。但是拉力這樣大,應該是條多麽大的魚啊。它的嘴巴一定是死死地咬住了鋼絲釣鉤。但願能夠看到它。但願可以知道我這對手是什麽樣子的,哪怕僅僅隻是看一眼也好。
老人靠著觀察天上的星鬥,發現那一條魚整整一夜都沒有改變它的路線以及方向。太陽下山之後,天氣開始變涼了,老人的背脊、胳膊以及衰老的腿上的汗水全部都幹了,這時候感覺到冷。白天的時候,他曾經把蓋在魚餌匣上的麻袋取了下來,攤在陽光下麵曬幹。太陽下山了的時候,他把麻袋係在自己的脖子上麵,把它披在背上,而且小心地把它塞在自己肩上的釣索下邊。有麻袋墊著釣索,他就能夠彎腰向船頭靠去,這樣就感覺舒服多了。這姿勢實在隻可以說是多少叫人好受一點點,但是他自以為是特別舒服了。
我真是拿它一點辦法也沒有,它也拿我一點辦法也沒有,老人想。假如它一直這樣幹下去,我們雙方都一點辦法也沒有。
他有一次站起身來,隔著船舷小便,之後就抬眼看著星鬥,這樣來核對他的航向。釣索從他肩上一直鑽進水裏麵,看起來就像是一道磷光。魚和船這時候的行動放慢了。哈瓦那的燈火也不太明亮,因此他明白,海流一定是在把他們帶向東方。假如我就此看不到哈瓦那炫目的燈光,我們肯定是到了更往東的地方,老人想。因為,假如這魚的路線沒有變的話,我一定會有好幾個小時能看見燈光。不知道今天的棒球大聯賽結果怎麽樣,老人想。幹我們這一行有台收音機才美呐。他想, 不要總是惦記著這玩意兒。想一想你正在幹的事情吧。你哪能幹蠢的事情啊。
接著他說,“如果孩子在就好了。他可以幫我一把,讓他見識一下這樣的光景。”
誰也不應該上了年紀還獨自一個人自待著,老人想。但是這也是不能避免的。為了保持自己的體力,我必須要記住趁金槍魚沒壞的時候就吃。一定記住了,哪怕你僅僅隻是想吃一點點,也一定要在早上吃。一定記住了,老人對自己說。
到了夜裏,兩條海豚這時候小船邊來,他聽到了它們翻騰以及噴水的聲音。他可以辨別出那雄的發出的喧鬧的噴水聲以及那雌的發出的喘息般的噴水聲。
“它們全部都是好樣的,”他說道,“它們一起嬉耍,打鬧,真是相親相愛。它們是我們的兄弟,就好像是飛魚一樣。”
之後他就憐憫起這一條被他釣住的大魚來了。它真的很出色,也很奇怪,有哪個知道它的年齡有多大呢,老人想。我從來沒有釣到過這樣強大的魚,也沒看見過行動這樣奇特的魚。或許它太機靈,不願意跳出水來。它能夠跳出水麵來,或者是來一個猛衝,把我自己搞垮。但是,可能它曾上鉤好幾次,因此知道應該怎麽樣搏鬥。它哪裏會知道它的對手僅僅隻有一個人,並且是一個老頭兒。但是它是條多麽大的魚啊,假如魚肉好的話,在市場上可以賣多大一筆錢啊。它咬起餌來就好像是條雄魚,拉起釣索來也像是一條雄魚,搏鬥起來一點也不慌張。不知道它有沒有什麽準備,還是就跟我一樣地不顧死活?
他想起有一次釣到了一對大馬林魚當中的一條。雄魚一直都是讓雌的先吃,那一條上了鉤的就是雌魚,它發狂了,驚慌失措但是又絕望地在掙紮著,不久之後就筋疲力盡了,那條雄魚一直待在它身旁,在釣索下麵竄來竄去的,陪伴著它在水麵上一塊兒打轉。這雄魚距離釣索特別近,老人擔心它會用它的尾巴割斷釣索,這尾巴就好像是大鐮刀一樣地鋒利,大小跟形狀全部都和大鐮刀相差不大。
老人用手裏的魚鉤把雌魚鉤了上來,用棍子去揍它,握住了那邊緣看起來像砂紙一樣的長嘴,接連著朝它頭頂打去,一直打得它的顏色變成跟鏡子的背麵的紅色差不多的時候,接著讓孩子幫忙,把它拖到了船上去,就在這個時候,雄魚始終待在船舷邊上。然後,當老人正在忙著解下釣索、拿起漁叉的時候,雄魚從船邊那麽高高地跳到空中,看了看雌魚在哪裏,接著又落下去,鑽到了深水裏,它那一雙淡紫色的翅膀正是它的胸鰭,很大地張開來,所以它身上全部的淡紫色的寬條紋都露出來了。它真的是很美,老人心裏想著,而它一直都待在那裏不願意不走。
這一番情景是我看到過的最傷心的情景了,老人心裏想。孩子也很難過,所以我們請求這一條雌魚原諒,立刻把它宰了。
“如果是孩子在這裏就好了,”他說道,把身體靠在船頭的邊緣那已經被磨圓的木板上麵,通過勒在肩上的釣索,感受到這條大魚的力量,它現在正朝著它所選擇的方向堅定地遊過去。
因為我做不了欺騙它的勾當,所以它就不得不作出選擇了,老人心裏想著。
它選擇的就是待在黑暗的深水裏麵,遠遠地避開所有的圈套、羅網以及詭計,而去的選擇是到誰也沒有去過的地方找到它。到世界上沒有人去過的地方。現在我就和它拴在一塊兒了,從中午開始一直都是這樣。並且我和它都沒有任何人來幫忙。
或許我不應該當一名漁夫,老人想。但是這正是我生來就應該幹的行當。我必須要記住,天亮之後就吃那一條金槍魚。
距離天亮還有一段時間的時候,好像有什麽東西咬住了他背後的一個魚餌。他聽到釣竿啪的折斷了,因此那根釣索越過船舷往外滑,他摸著黑拔出鞘中的刀子,用左肩承擔著大魚全部的拉力,身子往後靠,靠著木頭的船舷,把那一根釣索割斷了。接著把另外一根離他最近的釣索也割斷了,摸著黑把這兩個還沒有放出去的釣索卷兒的斷頭係在一塊兒。他用一隻手十分熟練地幹著,在牢牢地打結的時候,其中一隻腳踩住釣索卷兒,避免移動。他現在有六卷備用釣索了。他剛剛割斷的那兩根有魚餌的釣索分別有兩卷備用釣索,另外加上被大魚咬住魚餌的那根上的兩卷,它們全部都接在一塊兒了。
等到天亮了,老人想,我要好歹回到那一根把魚餌放在水下四十英尋深處的釣索邊上,把它也一樣割斷了,連結在那一些備用釣索卷兒上麵。我將會丟掉兩百英尋的出色的卡塔魯尼亞釣索,另外還有釣鉤以及導線。這一些都不能再置備的。假如釣上了其他的魚,把這一條大魚倒搞丟了,到哪裏去找呢?我不知道剛剛咬餌的是什麽魚。很有可能是一條大馬林魚,或者是劍魚,或者是鯊魚。我壓根兒來不及琢磨。我不得不立刻把它擺脫掉。
他說道:“但願那孩子在這兒。”
但是孩子並不在這兒,老人想。你僅僅隻有你自己一個人,你還是好歹返回到最末的那根釣索邊,不論天黑不黑,還是要把它割斷了,係上最後那兩卷備用釣索。
就這樣做了。摸黑幹活特別困難,有一次,那一條大魚掀動了一下。把他拖倒在了地上,臉朝下,眼睛下麵劃破了一道口子。鮮血從他臉龐上淌下來。但是還沒有流到下巴上就凝固了,很快就幹掉了,所以他挪動身子回到了船頭,依靠在木船舷上歇息。他把麻袋拉好,把釣索小心翼翼地挪到肩上另外一個地方,用肩膀把它固定了,很小心地試了試那魚拉曳的分量,之後伸手到水裏測量了一下小船航行的速度。
不知道這魚為何剛剛突然搖晃了一下,老人想。估計是釣索在它高高隆起的背脊上滑動了一下。它的背脊自然是痛得及不上我的。但是不管它力氣多麽大,總是不能永遠拖著這條小船跑吧。眼下所有會惹出亂子來的東西全部都已經除掉了,但是我卻還有很多備用的釣索;還可以有什麽別的要求呢。
“那魚啊,”他輕輕地自言自語道,“我願意奉陪到底。”
在我看來,它也想要跟我奉陪到底的,老人心裏想,所以他一直等待著天亮。眼下剛好是破曉之前,天十分寒冷,他把身體緊貼著木船舷取暖。它可以熬多長時間,我也可以熬多長時間,老人想。天色微微亮起來了,釣索伸展著,朝下通到水中一小船十分平穩地移動著,初升的太陽一露出邊兒,陽光照射在老人的右肩上。
“它在往北走啊,”老人說道。海流會把我們朝著很遠的東方送過去,老人想。但願它會沿著海流拐彎。這樣就說明它越來越覺得疲乏了。
太陽這時候升得更高了,老人發現這魚並不疲乏。僅僅隻有一個有利的征兆。釣索的斜度說明它正朝著較淺的地方遊著。這並不絕對表示它會躍出水來。但是它可能會這樣。
“主啊,趕快叫它跳躍吧,”老人說道,“我的釣索足夠長,能夠對付它。”
或許我把釣索稍微拉緊一些,讓它感覺到痛,那麽它就會跳躍起來,老人想。既然是白天了,那麽就讓它跳躍吧,這樣的話它會把順著背脊的那一些液囊裝滿空氣,就沒有辦法沉到海底了。
他把釣索拉緊,但是自從釣上這條魚以來,釣索早就已經繃緊到快要進斷的地步,他就往後仰著身子來拉,感覺它硬邦邦的,知道沒有辦法拉得更緊一些了。我千萬不能夠猛地一拉,老人想。每當我猛拉一次,就會把釣鉤劃出的口子弄得更寬一些,等它真的跳躍起來,它可能會把釣鉤甩掉。反正太陽已經出了,我認為好過一些,這一次我不用盯著太陽看了。
釣索上麵黏著黃色的海藻,但是老人知道這隻可能給魚增加一些拉力,因此很高興。正是這樣一種黃色的果囊馬尾藻在夜間發出特別強的磷光。
“魚啊,”老人說,“我愛你,十分尊敬你。但是今天不管怎樣要把你殺死。”
但願這樣,老人想。
一隻小鳥從北方朝著小船飛了過來。那是一隻鳴禽,在水麵上飛得特別低。老人看出來它已經非常疲乏了。
鳥兒飛到船艄上麵,在那裏歇一口氣。接著它繞著老人的頭飛了一圈,最後落在了那根釣索上麵,在那裏它覺得比較舒服一些。
“你有多大了?”老人問那隻鳥兒,“這是你第一次出門嗎?”
老人說話的時候,鳥兒望著他。這隻鳥兒太疲倦了,居然沒有仔細看這釣索,就用一雙小巧的雙腳緊緊地抓住了釣索,在上邊搖晃。
“這釣索特別穩當,”老人對鳥兒說,“實在是太穩當啦。而且晚上又沒有風,你怎麽會這麽疲倦啊。鳥兒現在都是怎麽啦?”
那是因為有老鷹,老人想,飛到海麵上來追捕它們。可是這話他沒有跟這鳥兒說,反正它也不明白他的話,並且很快就會知道老鷹的厲害。
“你好好地休息吧,小鳥,”老人說,“之後,就碰一碰運氣,像任何人以及鳥或者是魚那樣。”
他靠說話來給自己鼓勁,由於他的背脊在夜裏變得十分僵直,眼下正痛得很厲害。
“鳥兒,如果你願意就住在我家吧,”老人說,“但是很抱歉,我不可以趁眼下刮起小風的時候,扯起帆來把你帶回我家。但是我總算有一個朋友跟我在一塊兒了。”
就在這時候,那條魚忽地一歪,把老人一下子拖倒在船頭上,如果不是他撐住了身子,放出手裏的一段釣索,那麽早就把他拖到海裏去了。
釣索猛地一抽的時候,那隻鳥兒飛走了,老人竟然沒有看見它飛走。他用自己的右手小心地摸摸釣索,注意到手上正在淌血。
“這麽說這魚應該是被什麽東西弄傷了,”老人說,把釣索朝回拉,看可不可以叫魚轉回來。可是拉到快繃斷的當兒,他就把釣索拉穩了,身體朝後倒,這樣來抵消釣索上的那股拉力。
“你現在感覺痛了吧,魚兒,”老人說,“說實話,我也感覺如此啊。”
他轉過身尋找那一隻小鳥,因為十分樂意有它來給自己做伴。但是鳥兒早就已經飛得遠遠了。
你沒有待多長時間,老人想。可是你去的地方風浪比較大,所以要飛到岸上才比較安全。我為什麽會讓那魚猛地一拉,把自己的手劃破了?我肯定是越來越笨了。要不然,可能是因為隻顧望著那一隻小鳥,想著它的事情。現在我應該關心自己的活兒了,之後得把那金槍魚吃下去,這樣的話才不至於沒有力氣。
“多希望那孩子在這裏,我手上有一點兒鹽,”老人說。
他把那沉甸甸的釣索挪到自己的左肩上,很小心地跪下,在海水裏麵洗手,把手在水裏浸了一分多鍾的時間,注視著血液在水裏麵漂開去,但是海水卻隨著船的移動在他手上平穩地拍打著。
“它遊得好慢了,”老人說。
老人真希望讓他的手在這鹽水當中多浸一會兒,但是又擔心那魚又突然一歪,所以站起身,強打起精神,舉起那一隻手,朝著太陽。但是因為被釣索勒了一下,把手上的皮肉割破了。但是正是手上最常用的地方。他明白需要這雙手來幹成這樁事情,不喜歡還沒有動手就把手割破。
“現在,”等到手曬幹了,老人說,“我必須吃小金槍魚了。我能夠用魚鉤把它鉤過來,在這裏舒舒服服地吃。”
老人跪下來,用魚鉤在船艄下麵找到了那一條金槍魚,注意不讓它碰著那幾卷釣索,把它鉤到自己身旁來。他又用自己的左肩挎住了釣索,把左手以及胳臂撐在座板上麵,從魚鉤上把金槍魚取下來,再把魚鉤放回了原處。他把自己的膝蓋壓在魚的身上,從它的脖頸豎著一直割到尾部,割下一條條深紅色的魚肉。這一些肉條的斷麵是楔形的,他從脊骨邊上開始割,最後一直割到肚子邊上。他一共割下了六條,把它們全部都攤在船頭的木板上麵,在褲子上擦了一下刀子,把魚尾巴拎起來,還把骨頭扔到海水裏麵。
“我估計我是吃不下一整條的,”老人說,用刀子把這一條魚肉一分為二。他感覺到那釣索始終都是緊繃著,他的左手這時候抽起筋來。這左手把粗釣索緊緊地握住了,他很不耐煩地看著它。
“這算是什麽手啊,”老人說,“隨便你去抽筋吧。成為一隻鳥爪吧。對你可是不會有任何的好處。”
趕快點,老人想,看著黑暗的深水裏麵的釣索。就快要把它吃了,這樣就會使手有力氣的。不可以怪這隻手不好,你和這魚已經打了好幾個小時的交道啦。但是你是能夠跟它周旋到底的。立刻把金槍魚吃了。
他把這半條魚肉拿起來,放在嘴巴裏,慢慢地一點點地咀嚼。倒並不太難吃。
好好地咀嚼,老人想,把汁水全部都咽下去。假如加上一點點酸橙或者是檸檬或者鹽,味道可能會更好。
“感覺如何啊,手?”老人詢問那隻抽筋的手,它僵直得簡直跟死屍一樣,“為了你我再吃一點點。”
他吃著那一條切成兩段的魚肉的另外的一半。他仔細地咀嚼,接著把魚皮吐出來。
“覺得如何啊,手?是不是還沒有到時候,說不上來什麽感覺?”
他把一整條魚肉拿起來,慢慢地咀嚼起來。
“這是一條壯實而且血氣方剛的魚。”老人想,“我運氣很好,把它捉到了,而不是一條泥鰍。泥鰍吃起來太甜了。這魚簡直一點兒也不甜,元氣還全部都保存著。”
但是最有道理的還是講究實際一點,老人想。但願我有一點兒鹽。我還不知道太陽會不會把這剩下的魚肉給曬壞或者是曬幹了,因此最好還是把它們全部都吃了,雖然我並不怎麽餓。那魚這時候又平靜又安穩。我把這一些魚肉全部都吃了,就可以有準備啦。
“耐心一點兒吧,我的手啊,”老人說,“我這麽吃東西全都是為了你啊。”
我眼睜睜地巴望著也能喂那一條大魚,老人想。它可是我的兄弟。但是我卻不得不把它弄死,我必須要有保持精力來這麽做。他仔細地慢慢地把那一些楔形的魚肉條全部都吃下去了。
他把腰直起來,把手在褲子上麵擦了一下。
“好了,”老人說,“你現在可以放掉釣索了,我的手啊,我要僅僅隻是用右臂來對付它,一直到你不再胡鬧為止。”他用左腳踩住剛剛用左手攥著的粗釣索,身子往後倒,用自己的背部來承受那一股拉力。
“天主請您幫助我,讓我這抽筋快好吧,”老人說。“因為我不知道這條魚還想怎麽樣才好。”
但是它好像很鎮靜,老人想,並且在按照它的計劃行動。但是它的計劃是什麽,老人想。我的計劃又是什麽?我不得不隨機應變,用我的計劃來對付它的計劃,因為它的個兒頭兒特別大。假如它跳出水來,我就可以弄死它。可是它一直待在下麵不上來。那麽我也就隻好奉陪到底了。
他把那一隻抽筋的手在褲子上麵擦了擦,想使手指鬆動一下,但是手卻張不開,或許隨著太陽出來它就可以張開,老人想。或許等那一些養人的生金槍魚肉消化之後,它就能夠張開。假如我非靠這隻手不可,那麽我就要不惜任何代價把它張開。可是我現在不願硬把它張開。讓它自己張開,自己恢複過來吧。我畢竟在昨天晚上把它使用得過度了,那會兒不得不把各條釣索解開,全部都係在一塊兒。
他眺望著平靜的海麵,感覺他此刻是多麽的孤獨。可是他能夠看到深色的海水深處的七色彩虹、麵前伸展著的釣索以及那平靜的海麵上奇妙的波動。因為風的吹刮,雲塊這會兒正在積聚起來,他朝前望去,看見一群野鴨在水麵上飛,在天空的襯托之下,身影刻畫得十分清楚,隨後模糊起來,再接著又清楚地刻畫出來,因此他明白,一個人在海麵上是永遠不會感覺到孤單的。
老人想到有些人乘小船駛到看不見的陸地的地方,會感覺害怕,他明白在天氣會忽然變壞的那幾個月的時間裏,他們是有理由感覺到害怕的。但是如今剛好是刮颶風的月份,在不刮的時候,這樣的月份正是一年當中天氣最佳的時候。
假如將要刮颶風,但是你又正在海上的話,你總是能夠在好幾天前就能看到天上有各種各樣的跡象。人們在岸上可看不到,那是因為他們不知道應該找什麽,老人想。陸地上肯定也看得見異常的現象,那就是雲的式樣不一樣。可是眼前不會刮颶風。
他望了望天空,看到一團團白色的積雲,形狀就好像是一堆堆可口的冰淇淋,而在高高的天空,爽朗的九月的天空襯托著那一縷縷羽毛般的卷雲。
“東北風微微地吹著,”老人說,“這天氣對我更加有利,魚啊。”
他的左手依舊在抽筋,但是他正在緩慢地把它張開。
我恨抽筋,老人想。這是對自己身體的一種背叛行為。由於食物中毒而腹瀉或者是嘔吐,是在別人跟前丟臉。可是抽筋,在西班牙語中稱作是calanlbre,那就是丟自己的臉,特別是獨自一個人待著的時候。
要是那孩子在這裏,他就可以給我揉揉胳臂,從前臂一直朝下揉,老人想。但是這手總會鬆開的。
接著,他用右手去摸了一下釣索,感到上邊的分量變了,這才看到釣索在水裏的斜度也跟著變了。然後,他俯身朝著釣索,把左手啪的一聲緊按在大腿上麵,看到傾斜的釣索在慢慢地朝上升起。
“它慢慢上來啦,”老人說,“我的手啊,快一點兒,請快一點兒張開。”
釣索緩慢地上升,然後小船前邊的海麵鼓起來了,這時候魚兒也出水了。它一直不停地往上冒,水從它身體上麵向兩邊滑落。它在陽光下顯得光閃閃的,腦袋以及背部全部都呈深紫色,兩邊的條紋在陽光裏看起來很寬闊,帶著一種淡紫色。它的長嘴看起來就像棒球棒那樣長,漸漸變細,就像是一把劍,它把身體從頭到尾全部都露出水麵,最後像潛水員一樣又鑽進水去,老人看到它那大鐮刀一樣的尾巴沒入到了水裏麵,釣索這時候開始朝外飛速地滑去。
“它比這一條小船還要長兩英尺了。”老人說道。釣索朝水裏麵滑得既快又穩,這就說明這魚並沒有受到驚嚇。老人想辦法用雙手把釣索拉住,用的力氣剛剛好不至於被魚扯斷。他知道,如果他沒法用穩定的力氣使魚慢下來,那麽它就會把釣索全部都拖走,而且把它繃斷。
它是一條大魚,我肯定要製服它,老人想。我絕對不能讓它明白它有多麽大的力氣,不可以讓它明白假如飛逃的話,它可以幹出什麽來。我如果是它,眼前就要使出全部的力氣,一直飛逃到什麽東西繃斷為止了。可是感謝天主它們沒有我們這一些要殺害它們的人聰明,雖然它們比我們高尚,比我們更加有能耐。
老人看見過很多大魚。他看見過很多超過一千磅的,前半輩子也曾經逮住過兩條這樣大的,但是從來沒有獨自一個人逮住過。到現在正是獨自一個人,看不到陸地的影子,但是卻在跟一條比他曾經見過、曾經聽說過的更大的魚緊拴在一塊兒,但是他的左手依然卷曲著,就像是緊握著的鷹爪一樣。
但是它就會複原的,老人想。它肯定會複原,這樣來幫助我的右手。有三種東西是我的兄弟:那一條魚以及我的兩隻手。這手肯定會複原的。真是可恥,它居然會抽筋。魚這時候又慢下來了,正在以它慣常的速度遊著。
不知道它是為什麽跳出水來,老人心裏想。簡直就像是為了讓我看一看它個兒有多大才跳的。反正我到現在是知道了,老人想。但願我也能夠讓它看一看我是一個什麽樣的人。但是這樣一來它會看見這一隻抽筋的手。讓它覺得我是一個比現在的我更加具有男子漢氣概的人,我可以做到這一點。但願我就是這一條魚,老人想,使出它全部的力量,而要對付的僅僅隻有我的意誌以及我的智慧。
老人舒舒服服地靠在木船舷上麵,忍受著一陣一陣襲來的痛楚感,那魚十分穩定地遊著,小船穿過深色的海水緩慢地前進。隨著從東邊吹來的風,海上這時候起了小浪,到了中午的時候,他那抽筋的左手終於複原了。
“這對你而言是壞消息,魚啊,”老人說,把釣索從披在他肩上的麻袋上麵挪了一下位置。
他感覺到很舒服,但是同時也很痛苦,但是他根本不願意承認這是痛苦。
“我其實並不虔誠,”老人說,“可是我願意念十遍《天主經》以及十遍《聖母經》,隻要我可以逮住這條魚,我還許下心願,假如逮住了它,我一定去朝拜科夫萊的聖母。這就是我許下的心願。”
老人這時候呆板地念起祈禱文來。有的時候他實在太倦了,竟然背不出祈禱文,他就念得十分快,使字句都可以順口念出來。《聖母經》要比《天主經》更加容易念,老人想。
“滿被聖寵的馬利亞,天主跟你同在。你是女人當中有福的,你兒子耶穌也同樣是有福的。天主聖母馬利亞,在我們臨死的時候,為我等罪人祈禱吧。阿門。”隨後他加上了兩句:“萬福童貞聖母,請你讓這一條魚死去。不管它有多麽的了不起。”
等到念完了祈禱文,他感覺舒服多了,但是依舊像剛才一樣地痛,或許更厲害一些,所以他背靠在船頭的木舷上,機械地活動著他左手的手指來。
這時候的陽光很熱,雖然微風正在柔和地吹起。
“我還是把放在船艄的細釣絲再次裝上釣餌的好,”老人說。“假如那魚準備在這裏再過上—夜,那麽我就需要再吃點東西,而且,水瓶當中的水也不多了。我看這裏除了泥鰍之外,也抓不住什麽別的東西。可是,假如趁它新鮮的時候吃,味道就不會差。我希望今天晚上會有條飛魚跳到船上來。隻可惜我沒有燈光來引誘它。飛魚生吃味道真的是呱呱叫的,並且不用把它切成小塊。我眼下一定要保存全部的精力。天啊,我當時不知道這魚居然有這麽大。”
“但是我要把它宰了,”老人說,“不管它有多麽的了不起,多麽的神氣。”
可是這是不公平的,老人想。可是我要讓它知道人有多麽的能耐,人可以忍受多少磨難。
“我跟那個孩子講過的,我是一個不同尋常的老頭兒,”老人說。“現在是證實這句話的時候了。”
實際上他已經證實過上千回了,這並不算什麽。眼下他就要再證實一次。每一次都是重新開始,他這麽做的時候,從來不去想以前。
但願它睡著了,這樣的話我也能睡去,在夢裏夢見獅子,老人想。為什麽現在夢中隻剩下了獅子?不要想了,老頭兒,老人對自己說。眼下暫且輕輕地靠著木船舷歇息,別的什麽事情都別想。它現在正忙碌著。你越少忙碌那麽就越好。
現在已經是下午了,船依然緩慢而且穩定地移動著。但是這時候東風給船增加了一份阻力,老人隨著不大的海浪緩慢地漂流,釣索勒在他背上的感覺變得有一些舒適和溫和了。
下午的時候有一次,釣索又慢慢升上來了。但是那魚僅僅隻是在稍微淺一點的海麵下繼續遊著。太陽曬在老人的左胳臂以及左肩還有背脊上。因此他知道這魚這時候已經轉向東北方了。
既然這魚他看到過一次,他就可以想象它在水中遊的樣子,它那翅膀一樣的胸鰭大張著,豎直的大尾巴劃破黑洞洞的海水。不知道它在那麽深的海裏可以看到多少東西,老人心裏想。它的眼睛真的很大,馬的眼睛就要小很多,可是在黑暗裏能夠看得見東西。以前我在黑暗裏能看得十分清楚。但不是在黑漆漆的地方。然而可以像貓一樣看見東西。
他的手指在不斷地活動,使他那抽筋的左手這時候完全複原了,他就開始著手讓它多負擔一點拉力,而且聳聳背上的肌肉,使釣索挪開一點點,把痛處換一個地方。
“你如果還沒有疲倦的話,魚啊,”老人說,“那你真的是不可思議啦。”
這時候他覺得十分疲乏,他知道夜色就快要降臨,因此竭力去想一些別的事情。他想起了棒球的兩大聯賽,正是他用西班牙語所說的Gran Ligas,他明白紐約市的揚基隊正在迎戰底特律的老虎隊。
這就是聯賽的第二天,但是我不知道比賽的結果。然而我一定要有信心,絕對要對得起那個了不起的迪馬吉奧,他就算腳後跟長了骨刺,就算再疼痛,也可以把所有的一切做得十全十美。骨刺算是什麽東西啊?老人問自己。西班牙語稱作是un espuela de hueso。我們沒有這東西。它痛起來簡直跟鬥雞腳上裝的距鐵刺紮進人的腳後跟的時候一樣厲害嗎?我估計我是不能忍受這種痛苦的,也不可以像鬥雞那樣,一隻眼睛或者是兩隻眼睛被啄瞎之後依舊繼續戰鬥。人跟偉大的鳥獸相比真真的不能算什麽。我還是寧願做那一隻待在黑暗的深水裏的動物。
“除非是有鯊魚過來,”老人說,“假如有鯊魚來,但願天主憐憫它和我吧。”
你覺得那了不起的迪馬吉奧可以守著一條魚,就像我守著這一條一樣長久嗎?老人想。我相信他可以,並且估計會更長久,那是因為他年輕力壯。另外加上他父親當過漁夫。但是骨刺會不會使他痛得太厲害?
“我說不清楚,”老人說,“我從來沒有長過骨刺。”
太陽快要落山的時候,老人為了給自己增強信心,他回憶起那一次在卡薩布蘭卡一家酒店裏,和那一個碼頭上力氣最大的人,從西恩福戈斯來的大個子黑人比手勁的情形。整整一天一夜的時間,他們把手一會兒擱在桌麵上一道粉筆線上,胳膊往上伸直,兩隻手緊緊地握著。雙方都竭盡全力將對方的手壓到桌麵上。很多人在賭誰勝誰負,人們在房間裏煤油燈下走出走進,他仔細地打量著黑人的胳膊以及手,另外還有他的臉。最開始的八小時過之後,他們每隔四小時換一名裁判,這樣就好讓裁判輪流睡覺。他跟黑人手上的指甲縫裏全部都滲出血來,他們兩個人正視著彼此的眼睛,看著手和胳膊,那一些打賭的人在房間裏走出走進,坐在靠牆的高椅子上旁觀著。四壁漆著明亮的藍色,就是木製的板壁,那幾盞燈把他們的影子投射在牆壁上。黑人的影子十分高大,伴隨著微風吹動燈,影子也隨著在牆上慢慢地移動著。
一整夜的時間,賭注的比例就這樣來回變換著,人們把朗姆酒送到黑人的嘴角邊,還替他把香煙點著了。黑人喝了一口朗姆酒,拚命地使出勁兒來,但是老人呢,那時候還不是個老人,而是“冠軍”聖地亞哥,有一次他的手被扳下去將近三英寸,但是老人又把手扳回來了,恢複勢均力敵的局麵。他那時候相信自己已經占了上風,這是一個好樣的黑人,是一個偉大的運動家。天亮的時候,打賭的人們要求和局,裁判搖頭不讚成,老人使出全身的力氣來,硬是把黑人的手一點點朝下壓,一直到壓在桌麵上。這一場比賽是在一個禮拜天的早上開始的,一直到禮拜一早上才結束。很多打賭的人都要求和局,那是因為他們得到碼頭去幹活,把用麻袋裝的那些蔗糖全部都裝上船,或者是上哈瓦那煤行去工作。不然的話誰都會要求比賽到底的。可是他反正把它結束了,並且趕在任何人上工以前。
在這之後的好一陣子,每一個人都稱呼他為“冠軍”,第二年春天的時候又舉行了一場比賽。但是賭注不大,他特別容易就贏了,由於他在第一場比賽當中打垮了那一個西恩福戈斯來的黑人的自信。他之後又比賽過好幾次,所以就不再幹了。他覺得如果想要做到的話,他可以打敗任何人,他還覺得,這對他要用來釣魚的右手有害。他曾經嚐試用左手進行過好幾次練習賽。可是他的左手始終背叛他,不願意聽他的吩咐,因此他不信任它。
過一段時間太陽就會把手好好曬幹的,老人想。它再也不會抽筋了,除非是晚上太冷。不清楚這一夜會發生什麽事情。
一架飛機在他頭頂上麵飛過,正在循著航線飛向邁阿密,它的影子這時候驚起成群成群的飛魚。
“有如此多的飛魚,這裏應該有鱗鰍的,”老人說,帶著釣索倒身朝後靠,看可不可以把那魚拉過來一點點。可是不行,釣索依然緊繃著,上邊抖動著水珠,都快要斷了。船緩慢地前進,他緊緊地盯著飛機,一直到看不見為止。
坐在飛機裏麵一定感覺很奇怪,老人想。不知道從那麽高的地方往下看,海會是什麽樣子的呢?如果不是飛得太高,他們絕對能清楚地看到這一條魚。我真是希望在兩百英尋的高度飛得緩慢地,從天空中看魚。在捕海龜的船上麵,我就待在桅頂橫桁上,就算從那樣的高度也能看到很多的東西。從那兒朝下看,泥鰍的顏色就顯得更綠,你能看清楚它們身上的條紋以及紫色的斑點,你能夠看見它們成群地遊水。是怎麽搞的,所有在深暗的水流當中遊得很快的魚都有紫色的背脊,通常還有紫色條紋或者是斑點?泥鰍在水裏自然看上去是綠色的,那是因為它們本來是金黃色的。可是當它們餓得慌,想要吃東西的時候,身子兩邊就會出現紫色條紋,就好像是大馬林魚一樣。是由於憤怒,還是因為遊得太快,才使這一些條紋顯露出來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