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宮之似水流年

第六十九章 隔閡

用過膳食,氣力總算回複了些。

坐著輦車沿著太液池沿岸徐行,遙遙地就看見那棟流光溢彩的小樓,這還是我第二次麵對鎏金雅築,上一次不過是驚鴻一瞥,而這一次它的華麗湛美更是直接衝擊了我的視線。

這可算得上金屋吧,我站在樓下,自下往上地觀量,嘖嘖感歎。

“金屋藏嬌”,這四個字卻是突然跳到我思緒裏,自然就聯想到這個典故後的那段故事。倏而,腦裏的一根弦搭上了,我想我懂了皇帝舅舅的用意。

“姐姐,你在笑甚?”身著粉色宮裝的溟無敵貼到我身邊:“笑得怪瘮人的!”

我睨了眼總算收拾幹淨的某人,他故作誇張地抖了抖雞皮疙瘩。

“公主,她們在那裏……”我順著秀秀的手指看過去,明明小樓附近的積雪已經掃淨,卻不知有意還是無意地,獨漏下了那一塊還壓著厚厚的積雪,而那兩個單薄的影子正並排跪在其間,粉色的宮裝完全被沾染成了雪色,要不是還有那若有似無的鼻息如霧漫出,我幾乎以為……

箭步奔過去,撲在了地上,麵前是兩雙緊閉顫抖的眼睛,伸出手想要撣掉積壓在她們發鬢睫間的厚厚銀粟,卻又怕碰壞了那僵紅的肌膚。

“快……快,醫官呢,來人!”我焦急地衝後嚷道,隨行的醫官連忙應聲過來。我則被溟無敵攙了起來,他悄聲說:“姐姐,鎮定,你要清楚自己是來作甚的!”

深吸了一口氣,韓悠,毋要感情用事!

“唷,這是誰?大清早就到本宮這兒來鬼哭狼嚎的!”一個如珠落玉盤的聲音自樓上冷冷地飄過來。

我側身,昂首,傲然回視。

“竟是長安公主嗎?”墨竹夫人裹著厚厚的銀色大氅,端著一張比衣色更加慘淡的臉,倚在闌邊:“怎麽,終於睡醒了啊,到這裏是……串門子?本宮可不記得與您有何交情,哦,不對!”

她挑眉:“您還是本宮與陛下的紅娘呐!”

“今日隻是前來帶走本宮的人,至於娘娘是要答謝本宮還是怎樣的,都請以後再算罷!”我轉身,一眾已然把蘭影她們放上了輦車。

“站住!把他們攔下來!”

她厲聲下令,幾列戍衛就從四麵湧了出來,全都持刃著甲,神情肅然,把我們連同輦車一起團團圍了起來。

“娘娘何意?”

“哼,韓悠,你毋要在那裝傻?你欠本宮的,才不過兩天呢,就忘了?”

“欠你?”我故作疑惑:“敢問娘娘,本宮欠了你甚,可有借據為憑?”

說著話,她已下了樓,氣勢洶洶,朝我而來。

“姐姐?”站在輦車邊的溟無敵出聲喚我,回身搖頭,止住他預備出手的動作,無聲道:“看戲!”

“本宮這就告與你,你欠的是甚?”

聽著身後的簌簌腳步逼近,我連忙轉過去,下一瞬,

“啪……”一聲響亮的耳光驚了四下,眾皆愕然。

但見墨竹夫人一手尚懸在半空,表情何其震驚,另一隻手卻是捂住了自己的臉麵:“你,你,敢打本宮!”

“本宮不還手,由得夫人打嗎?”我表情無辜地拍了拍手。

“本宮是陛下親自敕封的一品夫人,你……”

她再次扇過來的手,被我一把抓住。“本宮還是大漢朝堂堂正正祭了宗廟的長安公主呐!”

言下之意很清楚,她再是受寵,名碟卻入不得宗廟。

“你,你們都是飯桶嗎?”她氣極,甩開我的桎梏,對著四圍的戍衛:“把那兩個犯婦給本宮拿下!”

“你敢!”

她冷笑:“讓這兩個小賤人跪到本宮消氣為止,這可是陛下的旨意。難不成,長安公主意欲公然抗旨?”

“那你如何會消氣?”

“哼,本來快消了,不過公主殿下剛才那一出,哼,現下除非……”

“說罷,你意欲作甚?”

“除非公主你,”她看著我,眼中滿是陰鶩:“你自己掌嘴二十下!”

在宮中,“掌嘴”從來不會用在主子身上,在她看來即是給了我最大的侮辱罷。

“噢,就如此簡單?”

“然。”她眼角眉梢蓄滿得意,竟無聽出我的諷意。

“公主……不要啊!”秀秀叫嚷起來。

“姐姐!”溟無敵手按在腰間,我曉得那是他的軟劍。

抬手,示意他們稍安勿躁。

轉而凝注墨竹:“掌嘴可以,可惜韓悠還沒有那個膽子去打大漢的長安公主!”

墨竹夫人本就蒼白的麵色忽然漫上了一層青暈,我聽得她咬牙切齒道:“狡辯!”

“噢?那不如請出父皇來評評理!”

“不必!”

“如此。娘娘可是消氣了?”

墨竹雙拳捏緊,咬緊下唇,顯是氣到極致。

不再理會,我坐上輦車,吩咐起動,得不到墨竹再次命令的戍衛,默然讓開。

“嘖嘖,姐姐真是狡詐呐!”溟無敵摸摸下巴:“我想不通,你去找陛下拿赦令豈不比親自麵對那個瘋婦簡單得多?”

“哎,陛下不會無緣無故下令的,既然他有他的考量,我不想再給他徒增麻煩。”

“那你那兩個宮侍的事就這麽完了?”

我拍了拍這廝的腦袋:“有碎叨這些的功夫,還不如去幫我看看她們如何了?”

“諾。”

待溟無敵退出去以後,我躺在榻上整理思緒:皇帝舅舅對墨竹所謂的“三千寵愛”確實隻是做給有心人看的嗎?他才醒來又有下一步動作?

至於墨竹夫人,她對我的一再挑釁,是試探在皇帝舅舅心中的地位嗎?

正思忖,忽然眼前甚物事一晃而過,回過神,隻見一枚飛鏢斜斜地插在我麵前,而其盡處正正釘著一張絹紙。

我扯下鏢,展開紙:

吾兒,此事尚有後續,毋焦毋燥,且請拭目以待。

兩日後,我捧著夜明珠,走在長長的甬道裏,根據記憶東拐西折,眼前忽而一亮,該是這裏了,我雀躍地按向門的機括,手卻被突如其來的一道白練給卷住。

猛地轉頭,怒斥:“靈修,你是做甚?”

靈修無奈地聳聳肩:“阻止你做錯事啊!你別瞪我,是他讓我來的。”

“我從不曉得你殷靈修是如此聽話的人!”

“等你往後做了母親就曉得了!”

“父皇用太子威脅你?”

靈修走到我跟前,歎了口氣:“既然都選了他,就安心做你的公主罷,何必鬧出這些事?”

“可是……”我回頭看了看那堵石門,一牆之隔,正是關押獨孤泓的天牢。

“帶我去見父皇!”曉得靈修認定的事無法更改,跟她多說無意。

“你確定?”

我堅定點頭。

打開密道門,時隔多日,再次邁進了未央宮的地界。

靈修自然是不露麵的,當我獨自一人站到專司通傳的宮人前,他的嘴張得可放下一顆雞蛋了。

或許是因為前幾日我在未央宮的作為著實深入人心,他腿腳簌簌,一刻也不敢耽擱地衝進了前殿。

未幾,

又是秦總管親自迎出來的,他恭敬一禮:“殿下,陛下正候著呢。”

錯身而過,他又輕聲說:“墨竹夫人也在裏麵,或許……”

添油加醋?還是火上澆油?

我不以為忤,笑了笑,踏進正殿的門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