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宮之似水流年

第二十八章 物是人非

忽見一人攏馬靠近,正是那個貌美如神的男子。款款的眼眸萬丈深潭般,令韓悠心中一凜。

“悠,皇上親來迎訝了!”

皇上,極熟悉又極陌生的詞。眨眨眼:“汝是何人?”

“我是泓啊,獨孤泓!”竟然透出一抹絕望的神色。

那男子作甚如此絕望地看自己,落霞說,我曾服了甚麽斷魂迷香,這喚作獨孤泓的男子竟是我的甚麽人?此人複姓獨孤,而落霞說我姓韓,如此看來,並非至親。

“獨孤泓,我服那迷香之前,與汝極熟的罷!”

此言一出,獨孤泓兩行清淚不由滑落,隻凝望著韓悠,卻是一句言語也無。倒唬了韓悠一跳,好端端的哭甚麽,這男人雖好看,未免也太不中用了罷。拉了窗帷,獨自納悶了。

不多時,駢車停駐,落霞拉開車門,道:“公主,到了,快去參見皇上!”

才出車門,隻見地上跪了一片,一個身著玄色龍袍,頭戴旒冕的清瘦男子張開雙臂,向自己撲了過來。“悠兒,我的好悠兒!”緊緊地摟住了自己。

一股淡淡的清澀藥味,摟得那麽緊,幾要窒息。隻是,這些人……和自己究竟有何幹係?嗯,得閑須是要好好問問落霞。

“悠兒,汝真記不得父皇了麽?”

皇帝也會有淚麽?那個絕美的獨孤泓也流淚,如今這個皇帝也流淚,自己果然有那麽悲劇麽?誰見了都要流淚!一臉鬱悶,向那個稱作皇上的人答道:“悠隻見了汝親切,卻實不知!”

皇帝拉著韓悠乘上自己的輦輿,於是起駕,那街麵上早被禦林親兵封出道來,卻無城外那般有趣,於是斂神打量皇上。皇上已收起悲憫之情,笑吟吟道:“阿悠此番立了功勳,可要什麽賞賜?”因又想起韓悠失憶,轉而道:“且寬心,朕已召來天下名醫奇士,汝的失憶之症既是人為,必可解救!”

“皇上,悠如今腦海裏隻是混沌一片,若細思必頭痛,前番的種種經曆,還需日後一一辨識,若有衝撞之處,還望皇上饒恕!”

皇帝思慮片刻,自懷內摸出一方金色小牌,上書一個“赦“字,道:“此乃免死金牌,非但本朝,便是朕歸天,此牌亦可免汝逆天之罪!”

聽起來倒似不錯,韓悠道謝納入懷裏,笑道:“皇上待悠真好!”

卻不料一句又惹皇上眼圈一紅。

若韓悠未曾失憶,必是感慨良多。此番再入漢宮,情景與初時大是不同。四年之前,一輛駢載著她和秀秀、蘭影初入皇宮,見那巍峨宮殿,是何等的忐忑興奮與好奇!如今高坐龍輦之上,所到之處,儀門大開,眾皆伏首,寶蓋幡旗招搖過市,卻是榮耀無比。

韓悠打眼看那皇宮,卻是似曾相識,隻是又記不真切,幸得皇上在旁指點,何處是何宮殿,居住何人,一一告知,直至將韓悠送入浣溪殿。皇帝本意是令韓悠移居未央宮偏殿暖閣,因有醫官諫言,浣溪殿畢竟公主舊居,說不得倒對公主恢複記憶有助,因此作罷,仍令韓悠入住浣溪殿。

漢宮雖經了一場兵變,所幸廣陵王亦無毀損之心,所有宮殿樓宇皆不曾損壞,隻是宮女太監多有或趁亂逃逸,或被廣陵王擄掠,或無辜喪命亂兵刀下的,皇帝雖下詔采辦宮女太監,一時竟也未得齊備,因此偌大漢宮竟稍顯寂寥。

浣溪殿內,秀秀和夏薇早將日常陳設擺置如往常。隻是殿內卻缺了一個,原來蘭影於廣陵之亂中,失了蹤跡,除秀秀傷感一回,誰又有閑暇來理會一個宮女呢?

秀秀見了韓悠回來,喜憂加交,因皇上尚在,又不敢表露,強忍一眶淚水在打轉。

“秀秀,夏薇,公主初回浣溪殿,尚有頭痛之疾,爾等好生照看,莫使公主傷神操勞,若有半點不妥當,可知後果?”

“敬喏!”

“阿悠,今日乏了罷,早點歇息,明日朕便令醫官為汝診治頭痛之疾!”方罷又囑咐了秀秀夏薇幾句,並落霞亦留在浣溪殿內。

皇帝腳跟方離門檻,秀秀早一把抱住了韓悠,細細打量了一番,喃喃道:“倒未曾消瘦,反似長肉了!”一路行來,唯見眾宮女恭恭敬敬,低眉垂首,韓悠不意這個宮女竟這般大膽,稍有不悅道:“姐姐莫如此,勒得我手臂也痛了!”

秀秀方撒了手,卻忍不住悲戚:“公主連秀秀一絲印象也無了麽?”

落霞因插嘴道:“殿下所中迷香之毒,越是熟悉之人,忘之越是幹淨。公主既忘了妹妹,可知公主與妹妹情厚!”落霞年紀略長,似與蘭影一般大,故喚秀秀為妹妹。豈料秀秀因見落霞與韓悠親近,未免心中泛酸,冷冷道:“汝是何人,為何跟隨公主入宮?”

“我叫落霞,本是廣陵王府的奴婢,公主殿下在廣陵王府之時,對奴婢多有眷顧,是以追隨而來。妹妹如何稱呼?”

一口一個妹妹,秀秀頗不爽,礙著韓悠又不好發作,隻道:“喚我秀秀便是,這是夏薇。且記住,漢宮裏比不得王府,再莫姐姐妹妹的混叫,隻叫名兒便是。”

“喏!落霞與秀秀、夏薇有禮了!”落霞亦是伶俐之人,見秀秀不悅,噤了嘴退至一邊。

韓悠卻不看三人說話,隻是在浣溪殿裏裏外外亂轉,那黃花梨木的書架冊冊書籍,錯金鑲玉的熏香爐子,廊下的籠裏的金嘴大八哥,絲絲縷縷映入腦海,不免勾起記憶中的碎片來。才走兩圈,便覺頭痛欲裂,於是就那軟榻上合目歇息。

當晚無話,左不過向三個奴婢詢問些舊事,卻教秀秀一人搶口,將如何在汝陽侯府生活十年,如何來到皇宮等等諸般瑣碎一一道來。隻是其中諸多隱私,秀秀又哪裏得知,便是連皇上為其指婚燕芷將軍,秀秀亦未擅自提及,都是些無關痛癢之事。

第二日辰時三刻,便有醫官被引至浣溪殿與韓悠把脈,隻是這斷魂迷香非比尋常,於那經氣血脈並無妨礙,那醫官走馬燈似的進了一拔又一拔,均道公主氣血兩旺,並無甚麽症候!傳至未央宮,皇上大怒,將眾醫官各打了二十板,克扣了三月俸薪!

韓悠亦煩膩,瞧了四五拔,再不肯見!

午膳罷,皇上親來探視,因見韓悠氣躁,亦是龍顏不悅,命人將王韌及南宮采寧帶至浣溪殿詢問道:“斷魂迷香既是人為配製,為何卻無解藥?”

南宮采寧回道:“此藥乃家師親手調製,為的是忘卻一段不堪回首之情事,有藥而無解,以證心灰意懶,絕決之意,哪裏有甚麽解藥!”

“南宮姑娘,汝用此藥亦是為挽危局,朕不責怪於汝。汝可知,此藥除汝師父,還有何人略知一二?”

南宮采寧沉吟片刻,乃道:“斷魂迷香雖是家師調製,卻亦非空穴來風,依的是師祖一本《百草秘笈》。如今這本《百草秘笈》,卻在一個師叔喚作風塵子的道長手中。采寧從未見過這個師叔,隻知身在南荒修道,從不經世事。便是尋到了師叔,得了《百草秘笈》,亦無把握便能配製出斷魂迷香的解毒之方!”

“果然如此,朕便下詔訪拿此道,總聊勝那等醫官連個症候也瞧不出!”

“皇上有所不知,家師曾言,這個師叔性格乖張,本事卻當真不小。便是千軍萬馬,亦難尋訪得來。皇上若要一試,除非……”

“除非甚麽?”

“除非公主殿下親往南荒,若是有緣,或能得逢風塵子,尚有一絲希望!”

皇上倏忽變臉道:“公主方才回得漢宮,朕如何放心再使經曆危難。朕倒是不信,傾盡天下捕快探子,拿不得一個道人回來!”

南宮采寧冷笑道:“莫說捕快探子,便是皇上派出三軍,采寧亦敢打賭必是盡興而去,敗興而歸!”

韓悠本是靜靜聽二人說話,倒似一副不關已事的模樣,此時見皇上沉思,煞有興趣地問道:“汝家師父作甚要配那斷魂迷香?”

“此事倒是說來話長了!不瞞諸位,我那喚作風塵子的師叔,卻是個女流,家師調配此藥要忘卻,便是這位師叔。至於其中幹係,采寧卻知之不詳!”

皇上卻不耐煩聽這些沒要緊之事,長身而起,竟自回未央宮,辭別之語也忘了與韓悠說道。

韓悠卻是興致盎然:“汝那師父師叔必有甚麽不堪的情事罷!”

“公主殿下,采寧已說知之不詳!”

這麽好玩的事居然知之不詳,真真掃興。韓悠噘了噘嘴,向一直未曾言語的王韌說道:“汝是何人?”這四個字的疑問句,已然成了韓悠的口頭禪了。

王韌磐石一般的臉上微微一抽,回道:“你我乃是姑舅表親,汝失憶之時,喚我韌哥哥的!”

“哦,韌哥哥,這詞倒有些耳熟,汝是廣陵王府的韌哥哥吧!”

韓悠竟知自己是廣陵王府的韌哥哥,王韌心中一酸,如針紮刀剜般疼痛起來。需知,這斷魂迷香無情無義,忘恩忘愛,愈是情深忘之愈是幹淨。韓悠既未將已忘之幹淨,可知原本便是無情,何況當日嶼水關上,以劍挾持自己去救安國公。王韌再是榆木,亦知端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