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宮之似水流年

第六十二章 不許乞食

入了永安城,才知徐郡守所言不虛,那街麵上、酒肆內、客棧中,隨處可見身負兵刃、舉止不俗的江湖客,也有獨行俠,也有三五成群的,也有十幾、數十人一個幫派的。見了這支皇宮禁軍開拔入城,俱是臉現詫異。

隻是這些人哪裏想得到,他們要找的人和這支禁軍要對付的人,卻正夾雜其中,大搖大擺地進入城中來。

“可要小心在意了,切莫露出馬腳來,這些江湖客中不乏機敏銳利之人!”黑老大輕聲提醒道。

“老黑也怕了麽!永安城倒是極熱鬧了,咱們甚麽時候亦逛逛去。”

“小妞莫耍花樣,落在俺老黑手裏算你萬幸了,這如花似玉般的小人兒,要是叫那采花賊擄了去,怕是賞金不要也要,嘿嘿……”

“老黑不是要本宮去壓寨麽?怎麽,如今改主意了?”

“俺老黑可消受不起你這小妞,過過嘴癮罷了。那個秀秀,有意在黑山寨落草麽?給俺老黑當壓寨夫人,也嚐嚐教人眾星拱月般地服侍如何?”

黑老大混入禁軍中,再不怕江湖客糾纏,心情大好,竟拿秀秀開起了玩笑。隻是秀秀一門心思在燕允身上,哪有那個心情,翻了他一眼,沒好氣道:“你這人怎麽見誰都要人當壓寨夫人!”

“秀秀姑娘要是肯的話,俺老黑回寨立時把那一二十個夫人給休了,嗬嗬!”

“為老不尊!”

一路閑話入了郡守府,那大部禁軍自去操場駐軍,隻留下百餘人護衛郡守府。

郡守府雖也稀鬆平常,且韓悠四人住的又是下人的房舍,但和逃出京畿以來的餐風宿露比起來,卻是勝過天堂了。除了黑老大每日為羅總管做兩頓飯,四人倒也清閑自在。

這日上午,隻聽兩個采買菜蔬回來的雜役在那裏議論。

“永安城這回可真真熱鬧了,居然還搞出個武林盟主大會。”

另一個老成些道:“可不是麽?呆會兒子收工回家可好生囑咐孩子莫亂跑,鬧慌慌的!”

那年輕雜役卻道:“也不知哪個能當這武林盟主?是河海幫還是諸葛世家?西街賭場已然開盤了,收了工咱們也去下幾注如何?”

黑老大聽了,煞有興趣地湊上前問道:“兩個老哥,在說甚麽?”

“方才去買菜時,到處聽人議論,說是永安城裏這些個江湖客,亂紛紛地都欲進山去攻打黑山寨,搶出長安公主,得那萬金懸賞。便有幾個大門派牽頭,在城外駐馬坡召開武林大會,以武功選舉盟主!”

“哦?甚麽時候,俺也去瞧瞧熱鬧!”

“明日午時!莫怪老哥多嘴,陳兄弟還是安生呆在府裏,人慌馬亂的,給那些江湖客損傷了卻找誰認去?”

黑老大嘿嘿一笑,瞥了一眼韓悠,笑道:“大哥去拿下這個武林盟主可好?”

韓悠白他一眼,道:“好是好,就怕大哥武功不濟,叫人打折了腿。”

那老成雜役亦勸道:“這豈是好頑的,又不是比廚藝!”

“不過是開個玩笑罷了!哪裏就認真了。”

雖如此說,黑老大卻開始出神,又不知在思慮著甚麽。韓悠看他那個狀況,明日多半是要去摻和的,便悄聲笑道:“老黑去奪了盟主就有趣了,帶一幫江湖客去攻打自己的老巢,滑天下之大稽莫過於此。”

“哼!”黑老大冷笑一聲:“這些江湖客也忒狂妄了,攻打黑山寨!管教他們有去無回。明日倒要好生籌劃籌劃。”

徑自大步出了後門,離了郡守府。

韓悠三人倒是一怔,互相對視一眼,臉上都是同一個意思:此時不跑更待何時。

“走!”韓悠下了決心,三個大活人,難不成還餓得死。便與獨孤泓秀秀亦出後門,來到永安城內。

三人一身灰頭土臉,半大模樣,倒無人注目,隻當是哪裏來的三個逃難少年。也不辨方向,隻盼離郡守府愈遠愈好,隻是不敢出城,那城門戒備森嚴,若是認出獨孤泓來便糟了。

城內逛了半日,料想黑老大再尋自己不著,三人方坐下商量下一步該怎麽辦!

秀秀提議就此和獨孤泓分手,待公主回漢宮尋機說服皇上赦了獨孤泓的罪名。韓悠卻知如此一鬧,皇上更不會饒過獨孤泓,倒是有殺他的由頭。於是搖頭道:“咱們得設法將獨孤泓安頓下來才能回漢宮。眼下情勢仍是險惡,先想個法子出了永安城這個是非之地要緊!”

獨孤泓卻道:“出了永安城,咱們便去尋風塵子!”

商量了半晌也無頭緒,秀秀卻想起個目下最緊要的問題:“咱們都沒銀錢!”

此時已是黃昏,三人都微覺腹中有些饑餓,看看車水馬龍的大街,聞著酒肆飯館裏的肉香,不免都暗自咽了下口水。

“秀秀,找個當鋪把這當了罷!”韓悠從頸下掏出一塊玉佩,遞給秀秀。

獨孤泓卻忙止道:“不可,這玉精致一眼便知是漢宮中之物,恐怕秀秀還未回來,那起江湖便要找上門來了!”

“那怎麽辦?總不成餓肚子罷!”

獨孤泓咬著嘴唇,猶豫了片刻,終於說道:“我去乞食!”

“乞食?!”韓悠忽然難受得眼眶有些濕。居然淪落到讓獨孤泓這樣的人去乞食!“不行,不許去乞食,咱們便是餓死也決不去乞食。若如此,今後還有何麵目見人!”

“大丈夫能屈能伸……”

“公主,安國公,若要乞食,便讓秀秀去罷。秀秀不過是奴婢,便是去乞食,也無妨!”

不爭氣的眼淚終於滑落下來,秀秀雖然是奴婢,但自小生長在汝陽侯府,在漢宮中也因自己而地位頗尊,如果不是因為自己,她一定寧可餓死也不會當街跪地乞食的!

“不許去,誰都不許,總會有辦法的,會有辦法的……”

叮——

一枚銅板落在他們麵前!

呃,還沒乞就來食了?

抬頭看時,一個高大的身影背著夕陽站在麵前,像一座鐵塔。

“死老黑,你甚麽意思?”

“你們不是要乞食麽?”

“滾!”

“滾也要帶上你們一起。好弟妹們,天要黑了,快隨大哥回家!”

秀秀卻是憨憨問道:“你是怎麽找到我們的?”

黑老大得意道:“永安城裏哪隻狗找到塊骨頭也休想瞞過俺老黑,別忘了,這裏是離黑山寨最近的一座城池!”

無法,隻得乖乖跟黑老大回到郡守府!

回去的路上,韓悠一直在思考著,怎麽樣才能弄到錢?該怎麽安置獨孤泓?後一個問題,其實已經不是第一次考慮了,不過那小子一門心思要帶自己去找風塵子,已然著了魔一般。

也曾有過那麽一絲絲後悔,都是為了這小子,本來好好呆在漢宮裏,錦衣玉食,無憂無慮,為了救他出天牢,惹出這麽大的禍端來,如今竟然轟動了整個江湖,還在永安城裏搞出個甚麽武林大會!天知道還會生出甚麽亂子出來。

可是,自己頭腦發熱,幹出的劫天牢蠢事,僅僅是因為樂瑤的托付嗎?這個問題一直困惑著韓悠。因為對於獨孤泓,她有一種奇怪的感覺,韓悠自認對他沒有甚麽男女之情,雖然獨孤泓對自己一往情深。但是,幾乎是下意識地,韓悠不願意獨孤泓受到一點傷害,哪怕是一點委屈。當聽到獨孤泓說要去乞食時,心裏那種痛,真的是非常深。

唉,這小子,明明和自己無關,憑甚麽要這麽維護他,關切他!忍不住拍了一下自己的腦袋,真是莫名其妙啊!

“小妞,打自己作甚麽?被俺老黑找到不算甚麽,不瞞你說,這郡守府周遭,至少有咱們黑山寨十來個兄弟!”

看著老黑的得意樣兒,韓悠想的卻是另一件事,必須要和獨孤泓好好談一次!

天黑之後,韓悠將獨孤泓喚到僻靜之處,開始進行談判計劃。

“獨孤泓,咱們談談!”

“哦!”獨孤泓一臉疑惑和不安,灰頭土臉上滿是欠揍的表情:“談甚麽?”

“談談怎麽處置你!”

“處置我?”

“我問你,可有甚麽親朋敢收留你麽?”

“無!”

“可有安身立命的投奔之處?”

“無!”

“總不成這般胡亂走下去!便如今天這般,咱們倒似離不開黑老大了一般。你到底是何想法?”

“尋風塵子替你療毒!”

韓悠不得不用力搖晃了他一陣,語氣悲憤啊。

“獨孤泓,你怎麽倒比燕允還木頭了,我明白告訴你,無論咱們之間原來有過甚麽,既如此了,阿悠也不願再憶起往事,你若當真要愛,該當去愛阿芙!”

豈料獨孤泓卻趁勢將韓悠抱入懷裏,也不言語,直將韓悠摟得微有些窒息。

忽然肩膀一片溫*濕,獨孤泓無聲的眼淚決了堤似的洶湧而下,讓韓悠又不禁心軟了,不忍推開他,任由他抱住。

這擁抱竟然,這般熟悉,不是三清庵裏曾有過的那種體驗,而是來自遙遠的記憶,淡淡的白芷氣息,炙熱的體溫和似可聽聞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