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宮之似水流年

第六十六章 黑山寨

初秋的夜已經有些涼,一彎新月卻不甚不明朗,黑黢黢的樹林裏不時有野獸的嚎叫,令人不寒而栗,所幸有黑老大這麽一尊神坐鎮,韓悠倒不覺害怕。

“水,我要喝水!”晚間的宴席上喝了些烈酒,又咽了那個難吃至極的解藥,嘴裏確實需要些水滋潤。當然,更重要的是自己睡不著,想找人說說話,除了黑老大卻並無第二人選。

黑老大站起來,取出腰間水囊,丟在韓悠麵前。看樣子,因懷疑韓悠和諸葛在有什麽密謀,黑老大放棄了原來的計劃,不免有些不快,對韓悠也不甚客氣。

“老黑!”

“作甚麽?”

“沒甚麽,喚你一聲!”

“……”

“今晚好黑啊!”本想說今晚的月亮真圓啊,抬抬看了看豆芽一樣的新月,還是放棄了。

“小妞,到底想說甚麽?別耍花樣,俺老黑可是個心狠手辣的主,惹毛了我雖不至要你的性命,在你臉上橫一刀豎一刀也夠你受的了!”

韓悠聽他並沒有底氣的威脅,倒是撲哧一聲笑了出來,才不相信他會在自己臉上橫一刀豎一刀呢。

“老黑,問你個問題啊,你可老實回答我!”

“你還沒完了,甚麽事?說!”

什麽問題?韓悠自己竟也忘了,呃,並沒有喝多少嘛,隻半斤就有些醉意了。原本還好,被冷風一吹,更覺暈暈乎乎。

“我忘了,讓我想想……呃,對了,老黑,你可曾娶過妻?”

自己也不知道為甚麽這麽問。

黑老大愣了愣,卻不回答,反詰道:“娶過又怎麽樣?沒娶過又怎麽樣?”

“本宮看來,老黑不但娶了,而且還是……還是個娶的個母大蟲!”

臉色一下難看起來,黑老大本就不白皙的臉上黑紅黑紅的,熟了的桑椹一般,半天才冒出四個字:“何以見得?”

“嘿嘿,若沒娶過妻,怎麽會對女子這般細致!”指了指身上身下墊的蓋的,又笑道:“至於黑夫人是母大蟲麽……你不是常要女子上山給你壓寨麽?定是那母大蟲厲害,不許你三妻四妾,因此忍不住過過嘴癮!”

那黑老大忽然嗬嗬笑了起來,笑得很由衷那種——韓悠發現這個黑大漢這般笑起來,很好看,很無害,就像一個孩子一般。

“沒想到小妞兒倒是體察入微,老黑再不敢小瞧你了。你猜得沒錯,俺老黑確有個厲害的老婆,若當真論起來,老黑在黑山寨其實坐的第二把交椅。隻是,這與你有何幹係?”

“自然沒甚麽幹係,不過閑嘴罷了。還是有些冷,老黑,再取些遮蓋之物來罷!”忽然發酒寒了,涼意不是外麵而是由內而外地生出來,令韓悠牙齒也輕顫起來。黑老大看她不似裝的,荒野之外哪裏有甚麽遮蓋,隻得脫了外褂,蓋在韓悠身上。

薄薄的外褂並無甚麽效果,寒意依舊。

“還冷麽?”

韓悠翻他一眼,這不是明知故問麽?

“坐起來,俺發內功為你驅寒,受了秋涼於身體大是不好!”

於是將韓悠扶坐起來,雙掌抵在她背上,一股暖流緩緩從背脊延向身體及至四肢百骸。果然暖洋洋的甚是愜意。不過一刻鍾,隻見黑老大頭頂之上已是白氣騰騰。

“小妞,到了黑山寨,可莫提俺用內力為你驅寒之事!”

“為甚麽?”紅潤過來的秀臉上眼睛撲閃著,黯淡的月光下,一派至純至美,令黑老大連忙撇過臉去。

“不為甚麽,不許提就是不許提!”

“不告訴我為甚麽,我逢人就提!”

“我那老婆是個醋壇子,若知我耗費真力為你驅寒,不免又生暇想,你亦無好果子吃!誰叫你這小妞生得人見人愛!”黑老大說這番話時,混不似個令江湖客聞風喪膽的綠林好漢,倒像個受了委屈的小媳婦。韓悠不免又笑,應道:“我不說便是,尊夫人可到底厲害在哪裏?”

“不提她行不行?!”黑老大有些不耐煩:“有精神多歇息歇息,還有上百裏路要趕呢?”

嘿嘿,酒力發作,韓悠哪裏睡得著,忽然心生惡念,將身一歪,倒在黑老大懷裏。母大蟲厲害麽?倒要看看老黑甚麽反應。

老黑甚麽反應也無,已然風化!

起初韓悠還以為老黑受母大蟲教誨,已修練得戰國時那柳下惠坐懷不亂的功力,然後才驚覺此人風化了。

不過這樣倒是暖和多了,於是也不忙離開。

“寨主!”

一聲輕喝,樹叢裏跳出一拔人來。卻是黑山寨那幾個兄弟,後麵跟著的是獨孤泓、燕允和秀秀!

黑老大忙推開韓悠,直起身來。

“呃,你們、你們來了?”竟有些語無倫次。那幾個黑山寨兄弟個個臉上均是暗笑之意,一個素日俏皮的道:“對不起寨主,我們來早了!”

黑老大一掌拍過去,在那人頸上打了一下,正色道:“甚麽早了晚了,你們可瞧見甚麽?”

“甚麽也沒瞧見!”六人均是異口同聲。

“後麵可有尾巴?”

“沒有,我們是從秘道出城的,並未驚擾江湖客和城門守軍!”

“好,那咱們便趕兩個時辰路再歇息。”

於是啟程,韓悠和秀秀騎著銀星駒,九個男子徒步,悄無聲息地在林間潛行。

秀秀卻與韓悠咬著耳道:“方才是作甚麽?那老黑可對你無禮了?”

“取暖而已!”

“果然如此麽?”秀秀壞笑:“男女授受不親哦,那般給個男子擁在懷裏,若是傳將出去……”

韓悠偷眼看獨孤泓,亦正在凝視著自己,隻是朦朧月下看不清甚麽表情,料想必不妙。更不願與秀秀嚼舌頭!

“大膽奴婢,教訓起主子來了,待回漢宮,看本宮怎麽處置你!”

秀秀才不畏懼她,依舊笑道:“隻莫殺人滅口就好了!”

走了兩個時辰,已是夜深,黑老大便令停了下來,就地歇息。黑老大和燕允並那幾個黑山寨兄弟身體健旺,自不懼夜寒,隻是獨孤泓畢竟身子單薄,又無甚麽遮蓋,真凍得渾身顫抖。

“獨孤泓,汝過來!”韓悠掀起毛毯向他喚道。豈料那小子尚在生氣,看了看,並不理會,自顧強忍著凍。

“公主,你不會要他與我們同蓋一毯罷?”

“有何不可!”

“男女授……”

“授你個頭,難道眼睜睜瞧他凍壞不成!”

隻得起來,將獨孤泓強行拉起塞進毛毯下麵,手已經像寒冰一般了!

“阿悠,不可,有損清譽!”

忽然覺得這獨孤泓也挺虛偽的,當初在三清庵,怎麽不提清譽,常摟抱自己。這會子有人在場,倒似個女子般扭捏了。

不隻手腳,獨孤泓整個身體都是冰冰的,直焐了半個時辰才焐回暖過來,韓悠這才覺得疲乏,聞著那股淡淡的白芷氣息,便昏昏睡去。

也不知睡了多久,忽然被人用力推醒,睜眼瞧時,卻是黑老大在催促:“作速起來,追兵來了!”迷迷瞪瞪的正不知身在何處,甚麽追兵,卻被黑老大一把抱起丟在馬上,然後一陣顛簸,四周的樹叢林木如飛般倒退而去。

待清醒過來,早不見了獨孤泓燕芷秀秀他們,隻被黑老大抱著馬前,沿著一條崎嶇小道向前奔馳。

“他們人呢?”

“他們自有兄弟們帶領,這山裏咱們的兄弟熟絡,不用擔心他們!”

若是不用擔心,何必兩人騎乘銀星駒先逃?韓悠並不信他的話,隻是也無可奈何。

黑老大帶著韓悠一路奔馳,除了喂馬飲水再不停留,便是幹糧,也是在馬上吃的。如此從天方破曉一直跑到日落黃昏,以銀星駒的馬力,怕無五百裏,也有三二百裏了。

“哈,快要到了!”

轉過一個山坳,黑老大得意道。韓悠抬頭看時,隻見一座奇險無比的懸崖橫在眼前。那道懸崖高達百仞,石壁光滑,絕無可攀援之處。亦無石階斧鑿,可以上下。隻是那懸崖頂上,竟然有一排木質平房,也不知如何搭建的。

“黑山寨便在那崖上麽?”

“正是,不過黑山一脈方圓數百裏,咱們黑山寨的安身立命之處,可不止這一個!”

“咱們怎麽上去?”

“山人自有妙計!”

將韓悠帶到懸崖的一個凹處,隻聽一陣軲轆轆響,從那懸崖頂上哧溜溜滑下一個丈餘闊的木籠子來。進了木籠子,黑老大搖了搖一根繩索,那木籠子便又哧溜溜地向上升去。

從在懸崖上的木籠子看黑山風景倒是絕佳,處處鬱鬱蔥蔥,幾條河溪白練一般繚繞在群峰之間。隻是韓悠暫時沒這心情,目光轉向了那懸崖頂上。

一麵接二人上了馬車,長鞭淩空一劈,駕著馬車向黑山寨疾駛而去!

那輛馬車就停在了韓悠和黑老大的麵前,一個中年車夫跳下馬來,朝黑老大喊道:“恭喜寨主安然回寨!”

站在懸崖頂上,韓悠發現,這懸崖背後,竟然是一座村鎮,準確的說像是一座村鎮。亦有櫛次鱗比的房舍,亦有廣袤的農田地畝,甚至還有馬車在道路上奔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