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考官大人,幸會幸會
馬車外,那幾騎人影驟然加速,馬蹄聲如急促的鼓點,敲在官道上。
為首的鏢師頭也不回,隻朝車廂內沉聲說了一句。
“陳公子,坐穩了。”
陳凡靠著軟墊,眼皮都未曾抬起。
“速戰速決。”
他隻吐出四個字。
話音未落,馬車兩側的窗簾被同時掀開,四名鏢師如同狸貓,悄無聲息地翻出車外,落地的瞬間,腰間的佩刀已然出鞘。
另外兩名鏢師,一人勒停馬車,一人護在車門前,六人配合得天衣無縫。
後方的追兵顯然沒料到這輛看似普通的馬車裏,竟藏著如此陣仗。
他們勒住馬,為首的蒙麵人看著那六個持刀而立,渾身散發著血腥氣的漢子,眼中閃過一絲猶豫。
“弟兄們,別怕!”
他很快給自己壯膽,舉起手中的棍棒,指向馬車。
“雇主說了,隻要打斷那小子一隻手,賞銀五十兩!上!”
重賞之下,幾名地痞的膽氣也壯了起來,怪叫著催馬衝了上來。
護在車前的鏢師頭領冷哼一聲,腳尖在地麵一點,身體便如箭矢般射出。
他沒有選擇硬撼馬匹的衝擊,而是在交錯的瞬間,身體一矮,手中鋼刀劃出一道弧線。
馬匹發出一聲悲鳴,前腿齊齊被斬斷,連帶著馬背上的地痞一同翻滾在地。
其餘四名鏢師也動了。
他們不與地痞纏鬥,身形閃動間,刀光專朝馬腿招呼。
一時間,馬嘶人嚎,亂成一團。
不過十幾個呼吸的功夫,五名地痞全部從馬上滾了下來,手中的棍棒還沒碰到鏢師的衣角,手腕腳腕便被刀背砸中,一個個躺在地上哀嚎。
鏢師頭領走到那個為首的地痞麵前,腳踩在他的胸口上。
“誰派你們來的?”
那地痞疼得滿頭大汗,嘴還很硬。
“你管得著嗎!有種就殺了爺爺!”
鏢師頭領沒再問話,隻是抬起腳,又重重落下,踩斷了他另一隻手的手腕。
骨裂的聲音清晰可聞。
那地痞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慘叫,徹底沒了之前的硬氣。
“我說!我說!是……是縣丞李大人!”
“他讓我們打斷一個叫陳凡的考生的手,讓他參加不了院試!”
鏢師頭領的腳依然沒有挪開,他回頭看向馬車的方向。
車簾掀開一角,陳凡的聲音傳了出來。
“不必送官,找個地方捆了,院試之後,我有用處。”
“是,公子。”
鏢師頭領點頭,隨即對同伴下令,將幾個地痞的嘴堵上,像拖死狗一樣拖進了路邊的樹林。
馬車重新啟動,仿佛什麽都未曾發生。
行了約莫一個時辰,前方道路變得泥濘不堪。
一場秋雨讓這段本就失修的官道成了一片爛泥塘。
陳凡的馬車因為車輪寬大,加上鏢師經驗老道,勉強還能通行。
可往前走了沒多遠,便被一輛陷在泥坑裏的馬車堵住了去路。
那馬車樣式樸素,可車身用的卻是上好的楠木,車軸和輪轂的接口處,包裹著黃銅,一看就知不是凡品。
幾個仆人模樣的漢子,正使出渾身力氣推車,可車輪陷得太深,任憑他們臉憋得通紅,馬車也紋絲不動。
車旁,站著一個中年文士。
他身穿一件半舊的藍色綢衫,腰間係著一塊玉佩,雙手負在身後,眉頭緊鎖,看著那動彈不得的馬車,一籌莫展。
陳凡這邊的鏢師頭領上前交涉了幾句,回來稟報。
“公子,前麵是南陽府來的車駕,說是車輪陷進去了,想讓我們搭把手。”
陳凡掀開車簾,看了一眼。
他沒有讓鏢師用蠻力去推,而是直接下了車。
他走到那中年文士麵前,拱了拱手。
“在下陳凡,見過先生。”
中年文士看了他一眼,見他一身儒衫,氣質沉穩,便也還了一禮。
“老夫姓周,見過陳公子。讓你見笑了。”
陳凡的目光落在那深陷的左後輪上。
“先生,硬推是推不出來的。”
他轉身對自己的鏢師吩咐。
“去林子裏,尋一根兒臂粗的硬木,再找幾塊堅實的石板來。”
鏢師們雖有不解,但還是立刻去辦了。
中年文士的眼中露出一絲好奇,看著這個年輕人,想知道他要如何做。
很快,東西找來了。
陳凡指揮鏢師們將一塊石板墊在陷入的馬車輪後方,作為支點。
然後,將那根粗大的硬木一端插進車輪底下,另一端壓低。
“幾位,搭把手,一起往下壓。”
幾個鏢師和那邊的仆人一起用力。
那根硬木便成了一個巨大的杠杆,原本紋絲不動的馬車,竟被硬生生翹了起來。
“快,填石塊!”
另一個人立刻將剩下的石板和石塊塞進被抬起的車輪下,填平了泥坑。
眾人鬆開木杠,馬車穩穩地落在了實地上。
整個過程,不過一刻鍾。
中年文士的眼中,閃過一道精光。
他看著陳凡,原本緊鎖的眉頭舒展開來。
“陳公子此法,甚是巧妙,可謂格物致知之典範。”
陳凡笑了笑。
“隻是些許小聰明,算不得什麽。”
“走吧,前麵不遠就有個驛站,老夫請你喝杯茶,以作感謝。”
中年文士發出了邀請。
陳凡沒有推辭,點了點頭。
驛站內,兩人尋了個僻靜的角落坐下。
中年文士為陳凡斟了一杯茶。
“看陳公子的年紀,也是要去府城應考的吧?”
“正是,去考院試。”
中年文士點了點頭,沒有繼續這個話題,反而問起了別的事情。
“我觀安河縣外的河堤,多有疏漏之處,若是夏日遇上大水,怕是有潰堤之險。不知陳公子對此有何看法?”
這個問題又大又空,尋常書生隻會引經據典,說些空話。
陳凡卻放下了茶杯。
“先生所言極是。”
“治水之道,堵不如疏。隻修河堤,是治標不治本。水勢洶湧,越堵越高,終有決堤的一日。”
中年文士來了興趣。
“哦?那依你之見,該當如何?”
“當在主河道兩側,開挖分洪溝渠,並於下遊修建多處蓄水湖泊。大水來時,開閘分洪,將水引入溝渠湖泊,既能削弱主河道的水勢,又能積蓄水源,以備旱時灌溉之用。”
陳凡侃侃而談,這些都是前世最基礎的水利知識。
可在這時代的人聽來,卻如同天方夜譚。
中年文士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一些。
他緊緊盯著陳凡。
“開挖溝渠,修建湖泊,耗費民力錢糧無數,府庫空虛,又該如何?”
“以工代賑。”
陳凡再次吐出四個字。
“招募受災流民,參與水利修建,官府不直接發放錢糧,而是以工換糧。如此,流民有飯吃,不會生亂;水利得以修建,又能福澤後世。一舉兩得。”
“啪!”
中年文士手中的茶杯,重重地頓在了桌上。
他看著陳凡的眼神,像是發現了一塊未經雕琢的璞玉。
“以工代賑……以工代賑……”
他反複咀嚼著這四個字,眼中光芒大盛。
“好!好一個以工代賑!”
他沉默了許久,才重新抬起頭,鄭重地問。
“陳凡,你是安河縣的陳凡?”
“正是學生。”
中年文士意味深長地笑了。
那笑容裏,有欣賞,有考校,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好,我記住你了。考場上,好好寫。”
兩人又聊了幾句,便各自上路。
看著陳凡的馬車遠去,中年文士身邊的隨從才低聲上前。
“大人,此子如何?”
中年文士,也就是此次院試的主考官,南陽府學政周正淳,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
他淡淡開口,聲音裏卻帶著一絲難掩的激動。
“讀萬卷書,不如行萬裏路。此子眼中有山河,胸中有丘壑。”
隨從又問。
“那……安河縣李縣丞送來的那封信……”
周正淳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信裏說,此子狂悖無行,囂張跋扈,讓本官在院試中將其黜落。”
他放下茶杯,看向窗外。
“現在看來,信裏說的‘狂悖之徒’,大有水分啊。”
“此等人才,若是埋沒於鄉野,是我大夏的損失,也是我這個學政的失職。”
“宰輔之才,豈是一封誣告信就能遮住光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