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這糧食,你吃得消嗎?
車隊行進的速度慢了下來。
五十輛大車組成的隊伍,像一條笨重的長蛇,鑽進了一處險要的山穀。
此地名為“一線天”。
兩側是陡峭的懸崖,刀劈斧削,向上延伸,將天空擠成一條狹窄的藍線。官道在這裏收束,僅能容納兩輛馬車並行。
車輪碾過碎石,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回**在空寂的山穀裏。
除了車輪聲和牲口的鼻息,周遭再無半點聲響。林中的鳥雀仿佛一瞬間都啞了喉嚨,死寂得讓人心頭發慌。
忠伯坐在頭車的車轅上,吧嗒吧嗒地抽著旱煙,眯著眼睛,仿佛在欣賞這壓抑的風景。
突然。
一聲尖銳的哨響劃破了山穀的寧靜。
“轟隆隆——”
山穀入口處,無數巨石和滾木從高處落下,煙塵彌漫,瞬間封死了車隊的退路。
“有埋伏!”
車隊裏的“腳夫”們大喊起來,紛紛抽出藏在身上的兵器,背靠著馬車,擺出防禦的姿態。
“殺!”
喊殺聲從兩側的山坡上炸響。
數百名手持各式兵器的漢子,如狼群般從林木和岩石後衝了出來。他們衣衫襤褸,麵目猙獰,眼中閃爍著餓獸般的凶光。
一個穿著綢衫,作管家打扮的中年人混在匪群之中,扯著嗓子尖叫。
“弟兄們!殺光他們!車上全是糧食!”
“燒了貨物!一個活口都不要留!”
這人正是宋府的大管家。
黑風寨的山匪們聽見“糧食”二字,眼睛更紅了。他們嗷嗷叫著,揮舞著手中的刀斧,朝著馬車猛衝過來。
“糧食!搶糧食啊!”
“殺了這幫官府的走狗!”
麵對潮水般湧來的山匪,負責押車的忠伯卻不見半分慌亂。
他慢悠悠地將煙鍋在鞋底上磕了磕,倒出裏麵的煙灰。
然後,他抬起手,對著後麵輕輕揮了揮。
這個動作淹沒在震天的喊殺聲裏,毫不起眼。
衝在最前麵的幾十個山匪已經撲到了車隊前。
一個臉上帶著刀疤的匪徒獰笑著,揮起大刀,狠狠砍向捆綁車上貨物的繩索。
“嗤啦!”
粗大的麻繩應聲而斷。
另一個山匪迫不及待地伸手,一把掀開了蓋在車上的厚重油布。
“糧食是老子的了!”
他興奮地大吼,探頭朝車廂裏看去。
下一刻,他臉上的狂喜凝固了。
車廂裏沒有半袋糧食。
沒有白花花的大米,也沒有金燦燦的麥子。
車廂裏裝的,是滿滿當當、冰冷沉重的沙石。
而在沙石的後麵,一排黑洞洞的機括,正對著他的臉。
十幾個全副武裝的漢子半蹲在車廂內,手中端著上了弦的軍用強弩,鋒利的弩箭在陰沉的天光下泛著幽光。
那刀疤匪徒的吼聲卡在了喉嚨裏,臉上的肌肉因為極致的恐懼而扭曲。
他想喊,想示警。
一個冰冷的聲音從車廂內響起,蓋過了一切。
“放箭!”
“嗖嗖嗖嗖嗖——!”
密集的破空聲驟然響起,仿佛死神的蜂鳴。
數十支弩箭從第一輛馬車的車廂內爆射而出,瞬間撕裂了空氣。
衝在最前麵的那幾十個山匪,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一聲,身體就被強勁的弩箭貫穿,像被割倒的麥子一樣,齊刷刷地倒在血泊裏。
鮮血瞬間染紅了他們身下的土地。
掀開油布的那個匪徒,臉上還保持著驚恐的表情,額頭上插著一根弩箭,箭羽還在微微顫動。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後麵衝上來的山匪們猛地刹住了腳步。
他們眼中的貪婪和瘋狂,瞬間被驚恐和茫然所取代。
不等他們反應過來,第二輛、第三輛、第四輛馬車的油布接連被從內部掀開。
露出的不是糧食,全都是沙石,以及沙石後方一排排閃著寒光的弩箭。
“放箭!”
“放箭!”
命令聲此起彼伏。
又是數百支弩箭如蝗蟲過境,組成一片死亡的箭雨,朝著目瞪口呆的山匪群覆蓋過去。
“噗!噗!噗!”
利刃入肉的聲音連成一片。
毫無防備的山匪們如同活靶子,瞬間又倒下了一大片。哀嚎聲、慘叫聲響徹山穀,先前還氣勢洶洶的匪徒,此刻陣型大亂,鬼哭狼嚎。
“有埋伏!是官兵!”
“快跑啊!”
就在此時,山穀兩側的懸崖上方,突然出現了更多的人影。
一麵寫著“沈”字的大旗迎風招展。
數百名弓箭手引弓搭箭,對準了下方亂作一團的山匪。
南陽知府沈重身披甲胄,按劍而立,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場屠殺,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一個不留。”
他身邊的傳令官立刻揮動令旗。
山崖上方的弓箭手鬆開了弓弦。
又一波箭雨從天而降,徹底封死了山匪們向山上逃竄的可能。
這已經不是戰鬥,而是一場單方麵的碾壓。
“一線天”成了一座名副其實的死亡之穀。
宋家管家看著眼前這地獄般的景象,嚇得魂飛魄散。
他怎麽也想不通,為什麽運糧的車隊會變成一支裝備精良的軍隊。
他腦子裏隻剩下一個念頭。
逃!
他扔掉手裏的刀,連滾帶爬地轉身,朝著來時的路,那個已經被巨石封死的穀口亡命奔逃。
他剛跑出沒幾步,身後一道身影快如鬼魅,悄無聲息地追了上來。
宋管家隻覺得腳踝一緊,仿佛被鐵鉗夾住,整個人頓時失去平衡,向前撲倒在地,啃了一嘴的泥。
他掙紮著回頭,看到了一張帶著淡淡笑意的年輕麵孔。
是陳凡。
“宋管家,這麽著急,是去哪兒啊?”
陳凡的聲音很溫和,聽在宋管家耳中,卻比惡鬼的嘶嚎還要恐怖。
“你……你……”
宋管家抖得像篩糠,手腳並用地向後退。
陳凡上前一步,一腳踩在他的胸口上,將他死死地釘在地上。
宋管家隻覺得一座大山壓在身上,瞬間無法呼吸,一張臉漲成了豬肝色。
陳凡彎下腰,臉上的笑意更濃了。
他指了指那些倒在血泊裏的山匪,又指了指馬車上露出的沙石。
“宋管家,你看,這批‘糧食’可還豐盛?”
他腳下微微用力,宋管家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
陳凡湊到他耳邊,用隻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
“這‘糧食’,你吃得消嗎?”
山穀裏的喊殺聲漸漸平息。
黑風寨大當家獨眼龍被沈虎親手擒住,他身上中了三箭,被幾個官兵死死按在地上,還在不停地咒罵。
剩下負隅頑抗的山匪被盡數剿滅,投降的則被捆成了粽子。
人證物證俱在。
獨眼龍被帶到陳凡麵前,他看著踩著宋管家的陳凡,又看了看四周的官兵,終於明白了。
他朝著地上吐了一口血沫。
“媽的,老子認栽!是宋五爺!是宋五爺讓我們幹的!他許諾我們兩萬兩白銀,事成之後,再把城西的米鋪送給我們!”
陳凡鬆開了腳。
宋管家像一條死狗,癱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眼中隻剩下絕望。
陳凡沒有再看他一眼。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山穀,望向遠處南陽府城的方向。
天色愈發陰沉,一場更大的風雨似乎正在醞釀。
“天涼了。”
他輕聲說。
“宋家,該破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