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門貴婿

第96章 閣老斷糧,我開倉

陳凡的手指收緊,那張染血的黃綢被他攥成一團。

冰冷的絲綢觸感,像一條蛇,纏上他的手腕。

“哐當——!”

遠處最後一道城門落閘的巨響,穿透雨幕,在京城上空回**。

忠伯衝進書房,雨水順著他的蓑衣往下淌。

“大人!九門提督府下了令,全城戒嚴!”

他的聲音帶著顫抖。

“城門全關了,一隻鳥都飛不出去!”

趙盼兒手裏的蓮子羹晃了一下,湯水濺在手背上。

她放下瓷碗,快步走到陳凡身邊,看見了他手裏的黃綢。

陳凡鬆開手,展開那四個血字。

嚴嵩反了。

窗外,一道閃電劃破夜空,映亮了三張臉。

陳凡抬頭,望向皇宮的方向。

那裏,一片死寂。

***

京城被封鎖的第三日。

雨停了,太陽出來了。

可這陽光照在身上,沒有半分暖意。

狀元府的大門緊閉,忠伯站在門後,透過門縫向外看。

“大人,米價又漲了。”

他轉過身,對堂中坐著的陳凡說。

“昨天還是一石米一百兩,今天一早,黑市上已經喊到三百兩了。”

他又說。

“城裏所有的官倉都被嚴嵩的人接管了,一粒米都不往外放。”

“街上已經有人在搶東西了,昨天東街的王記米鋪,門板都被人拆了。”

陳凡端起茶杯,沒有喝。

趙盼兒從後院的賬房走出來,她的臉色有些發白。

“夫君。”

她走到陳凡麵前。

“我清點了一下家產。”

“我們名下在京外的幾支商隊,都送了信回來,全被扣在了城外,運不進糧草。”

“城內的鋪子,庫房裏的存糧最多還能支撐七天。”

她說完,屋內陷入一片沉默。

這是釜底抽薪。

嚴嵩要將整個京城,變成一座巨大的饑餓囚籠。

他要用全城百姓的肚子,逼迫那些尚未站隊的百官,逼迫整個大夏,向他低頭。

“外麵……外麵有人在喊。”

忠伯的聲音再次傳來,帶著一絲不安。

陳凡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門後。

他從門縫裏望出去。

狀元府門前的長街上,不知何時,聚集了黑壓壓的人群。

那些人衣衫襤褸,麵黃肌瘦,眼神裏是混雜著恐懼和憤怒的火焰。

“就是他!就是那個陳凡!”

人群中,一個尖利的聲音響起。

“他一個狀元,娶了災星,又頂撞公主,觸怒了天顏,這才引來天罰!”

“對!是他害得我們沒有飯吃!”

“燒死他!燒死災星!”

幾塊石頭從人群中飛出,“砰砰”地砸在朱紅的大門上。

人群開始**,向著大門的方向湧來,像一股渾濁的潮水。

忠伯的臉都白了。

“大人,這些人瘋了!我們快從後門走吧!”

陳凡沒有動。

他也沒有回頭。

他隻是開口,聲音不大,卻很清晰。

“盼兒。”

趙盼兒走到他身後,與他並肩站立。

她順著門縫,看到了外麵那些絕望的臉。

陳凡沒有看她,隻是問。

“我們還有多少錢?”

趙盼兒回答。

“金銀珠寶,田契地契,全部算上,大概能換五十萬石糧食。”

陳凡又問。

“鎮北王府的地下,是不是還有一座糧倉?”

趙盼兒的身體輕輕一顫。

那是她父親當年南征北戰時,為防萬一,秘密修建的戰備糧倉。

裏麵儲存的糧食,足夠十萬大軍吃上三個月。

那是鎮北王府最後的底蘊。

趙盼兒沉默了片刻。

她沒有回答陳凡的問題,而是抬起頭,看著自己夫君的側臉。

“相公。”

她的聲音很輕,卻像一顆石子,投入了死水中。

“錢沒了可以再賺,人沒了就什麽都沒了。”

陳凡轉過頭,看著她。

她也看著他,眼神裏沒有半分猶豫。

陳凡笑了。

他猛地拉開門栓,一把推開了狀元府的大門。

陽光湧了進來,刺得門外**的人群下意識地眯起了眼。

陳凡和趙盼兒,就那樣並肩站在門口,站在所有人的麵前。

府外的饑民們安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更大的叫嚷。

“打死他!”

“他出來了!”

陳凡沒有解釋一句。

他隻是看向趙盼兒。

趙盼兒上前一步,站到了陳凡的前麵。

她麵對著黑壓壓的人群,麵對著那些憤怒和絕望的眼睛。

她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的力氣,發出了清亮的聲音。

“忠伯!”

“在!”

“開鎮北王府地下糧倉!”

忠伯愣住了。

趙盼兒的聲音陡然拔高。

“開倉!放糧!”

她轉向那些同樣愣住的饑民,一字一句地宣布。

“在府門口架起大鍋!施粥!”

她站在高高的台階上,陽光照在她的身上,仿佛為她披上了一層金甲。

她的聲音傳遍了整條長街。

“今日起,陳府施粥,不限量!”

“嚴嵩不給你們飯吃,我趙盼兒給!”

整條長街,死一般寂靜。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著那個站在台階上的女子。

不知是誰,第一個跪了下來。

“噗通。”

緊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潮水般的人群,齊刷刷地跪倒在地。

沒有歡呼,隻有一片壓抑的啜泣聲。

“郡主……是安平郡主……”

“郡主菩薩心腸……”

民心,在這一刻,瞬間倒戈。

嚴嵩想用饑餓來控製人心,趙盼兒卻用糧食,將人心買了回來。

而在此時。

京城最高的北城牆之上。

一名守城的百戶,正靠著牆垛打盹。

旁邊的同伴用手肘捅了捅他。

“喂,你看那是什麽?”

百戶不耐煩地睜開眼,順著同伴手指的方向望去。

城外的地平線上,一片枯黃。

他眯起眼睛,仔細分辨。

那枯黃的地平線上,似乎多了一道很細很細的黑線。

他揉了揉眼睛。

那道黑線,好像在動。

它在變粗,在擴大,像一滴墨,滴進了清水裏。

緊接著,他腳下的城牆,開始傳來極其輕微的震動。

他臉上的困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驚疑。

遠處的黑線,已經化作了一片翻滾的烏雲,正朝著京城的方向,席卷而來。

漫天的塵土被卷上天空,遮蔽了西邊的太陽。

“咚……咚……咚……”

大地的震動越來越明顯,沉悶的響聲,如同萬馬奔騰,敲擊著每個人的心髒。

城牆上的所有守軍,都站了起來。

他們握緊了手裏的兵器,臉上血色褪盡。

那名百戶的嘴唇發白,他看清了。

那不是烏雲。

那是數不清的騎兵。

黑色的鐵甲,彎曲的馬刀,高高揚起的猙獰狼頭大旗。

那是西域三十萬鐵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