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陳縣令指點迷津
半個時辰後,周家的馬車穩穩地停在了縣衙門口。
周明堂領著周文舉,手裏提著早已備好的厚禮,在衙役的通傳下,很快便見到了清溪縣的父母官,陳世安。
“明堂兄,文舉賢侄,快快請坐,不必多禮。”
陳縣令依舊是那副溫文爾雅的模樣,親自將父子二人迎進書房,又讓下人奉上了香茗。
一番寒暄過後,周明堂不敢耽擱,將白鹿書院送來拜帖,以及自己心中的顧慮,原原本本地向陳世安說了一遍。
“大人,草民愚鈍,實在是不知道該如何處置。”周明堂躬著身子,姿態放得極低。
“生怕一步走錯,既得罪了孟院長,又辜負了縣尊大人的栽培之心。”
“所以特來向縣尊大人請教,還望大人指點迷津。”
陳世安聽完,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漂浮的茶葉,臉上露出一抹不出所料的微笑。
“嗬嗬,這白鹿書院的孟院長,鼻子倒是比狗還靈,下手也夠快的。”
他放下茶杯,看著周明堂,緩緩說道:“明堂兄,你的顧慮是對的。”
“文舉是本官親自舉薦入縣學的,若是臨考前轉投他處,本官和縣學教諭王夫子的臉上,確實不好看。”
聽到這話,周明堂的心頓時提到了嗓子眼。
陳世安話鋒一轉,又笑道:“不過,白鹿書院畢竟是府城名院,孟院長也是愛才心切,我們也不能把人拒之門外,傳出去倒顯得我們清溪縣小家子氣了。”
周明堂聽得雲裏霧裏,愈發緊張了:“那……依大人的意思?”
陳世安看了看一旁安靜坐著,小口小口喝著茶的周文舉,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這孩子,不僅才華驚世,這份遠超年齡的沉穩心性和政治嗅覺,才是最難能可貴的。
他收回目光,對周明堂說道:“此事易爾。明日孟院長來了,你們盡管好生招待。”
“至於入學之事,你們便如此說——就說文舉年幼,離家遠行多有不便,且已習慣了縣學的教導,與同窗相處融洽。”
“待他考過縣試,年歲再長一些,屆時再去拜入白鹿書院門下,也為時不晚。”
這個說法,既給了白鹿書院麵子,又表明了周家和縣學這邊的立場,可謂是滴水不漏。
周明堂心中大定,但還是有些擔心:“那萬一孟院長不肯罷休,非要當場帶走文舉呢?”
“他不敢。”陳世安淡然一笑,語氣中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本官雖隻是七品縣令,但也是朝廷命官。”
“他白鹿書院再厲害,也隻是個民間書院。”
“在本官的地盤上,還輪不到他來撒野。”
說到這裏,他嘴角的笑意更濃了:“再說了,明堂兄,你以為王夫子是吃素的嗎?”
“自己的得意門生要被人當麵挖牆腳,他能坐得住?”
“放心吧,本官會派人去通知王夫子。”
“明天啊,你隻管泡好茶,看好戲就成。”
周明堂瞬間明白了。
陳縣令這是要讓王夫子出麵,跟那白鹿書院的孟院長較勁啊!
讓他們兩個讀書人自己去爭,周家隻需要在旁邊裝無辜就行了。
高!
實在是高!
“多謝大人指點!”周明堂激動得連連作揖,心中的一塊大石終於落了地。
事情解決,周明堂便準備告辭。
可就在這時,一直沒怎麽說話的周文舉,卻突然從自己的小布兜裏,掏出了一卷用細繩捆好的書冊。
他邁著小短腿,走到陳世安的書案前,將書冊高高舉起,用清脆的童音說道:“陳叔叔,文舉最近閱讀曆史古籍時,偶得靈感,準備撰寫一本描寫漢末時天下三分,魏蜀吳三國爭霸的演義小說,現在完成了《諸葛孔明舌戰群儒》這一篇內容。”
“今日特意帶來,想請陳叔叔閑暇時幫忙看看,為文舉斧正。”
“哦?”陳世安有些意外地接了過來。
周明堂也是一愣,不知道兒子什麽時候還寫了別的東西。
陳世安解開細繩,展開書冊,隻見封頁上用工整的館閣體寫著幾個大字——《三國演義》。
“《三國演義》?”陳世安眉頭微不可查地皺了一下。
演義小說?
他看向周文舉,語氣中帶上了一絲長輩的嚴肅:“文舉,你年紀尚輕,正是打基礎的時候。”
“聖賢經典浩如煙海,窮盡一生也未必能學完。”
“你怎麽能將寶貴的時間,浪費在這種演義小說之上呢?”
“此乃玩物喪誌,是讀書人的大忌!”
周明堂一聽,嚇了一跳,連忙在旁邊附和道:“大人說的是!這個臭小子,回頭我一定好好教訓他!”
“讓他把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都燒了!”
他心裏暗暗叫苦,這兒子,怎麽關鍵時刻犯糊塗了?
好不容易得了縣令的歡心,拿本小說出來,這不是找罵嗎?
麵對陳縣令和父親的批評,周文舉卻一點也不慌張。
他仰著小臉,眨巴著無辜的大眼睛,乖巧地說道:“陳叔叔和爹爹教訓的是。文舉知道錯了。”
他先是老老實實地認錯,然後才小聲地解釋道:“文舉每日都有認真溫習功課的,大部分時辰都在讀書寫字。”
“隻是有時候讀累了,腦子發脹,就想寫點別的東西換換腦子,就當是休息消遣了。”
他這番話說得可憐巴巴,又合情合理。
一個六歲的孩子,每天刻苦學習,強度已經非常大了。
休息的時候寫點小說當娛樂,似乎也無可厚非。
陳世安聽完,臉上的嚴肅之色果然緩和了不少。
“唉!”他歎了口氣,伸手摸了摸周文舉的頭,語氣也溫和了下來。
“罷了罷了,你這孩子,終究是天賦異稟,不能以常理度之。”
“既是消遣,那便寫吧,但切記,不可本末倒置,耽誤了科舉正途,知道嗎?”
“嗯!文舉知道了!多謝陳叔叔!”周文舉重重地點了點頭。
“好了,這書冊我就先收下了,等有空了,會幫你看看的。”
陳世安說著,便將那卷《三國演義》隨手放在了書案的一角,顯然並沒有太當回事。
在他看來,一個六歲孩子寫的演義小說,能寫出什麽花來?
無非就是些打打殺殺的胡話罷了。
見狀,周明堂連忙拉著兒子告辭,生怕再待下去,又惹出什麽幺蛾子來。
父子二人走出縣衙,坐上回府的馬車。
馬車緩緩行駛在青石板路上,車廂內,周明堂看著身邊正襟危坐的兒子,心裏五味雜陳。
他既為兒子能得到縣尊大人的庇護而感到慶幸,又為他剛才拿出那本書冊的舉動感到後怕。
“文舉啊!”周明堂終於忍不住開口了,“你怎麽回事?怎麽會想著寫什麽演義小說?”
“還拿到縣尊大人麵前去,你知不知道,這在讀書人眼裏,可是不務正業的歪門邪道啊!”
“萬一縣尊大人真生了氣,覺得你心性浮躁,不堪大用,那我們今天豈不是白跑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