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桃皇後

十一

早上九點鍾,在波克洛夫斯柯耶村留宿的賓客們先後會聚到了客廳裏,那裏茶炊早已沸騰了。瑪麗亞·吉利洛夫娜身穿一身晨衣坐在茶炊前麵,然而吉利拉·彼得羅維奇穿著呢絨大衣,腳著便鞋,正在用一個像漱口缸似的大杯子品茗。

安東·帕甫怒季奇是最後一個進客廳來的,他臉色蒼白,神情恍惚,那失魂落魄的樣子讓所有在場的人都大吃一驚,連吉利拉·彼得羅維奇也關心地詢問起他的健康來。斯皮岑回答的吞吞吐吐,還神色極其恐懼地看了看那個教師——他正若無其事地和眾人坐在桌邊閑聊。過了一陣,仆人走進來向安東·帕甫怒季奇稟告說馬車已經備好了。安東·帕甫怒季奇不顧主人的挽留,急忙地從房間離去,立即坐馬車走了。特洛耶庫洛夫和賓客們都弄不清楚他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吉利拉·彼得羅維奇斷定他可能是身體不舒服。喝過早茶,吃過告別早餐之後,其他的客人也都漸漸離開,不久,波克洛夫斯柯耶村便又重新恢複了安靜了,一切又恢複了正常。

過去了幾天,沒有發生什麽奇異的事情,波克洛夫斯柯耶村的生活依然始初。吉利拉·彼得羅維奇仍然每天去打獵,瑪麗亞·吉利洛夫娜則把全部的心思投入到讀書、散步和音樂課上,尤其是音樂課上她更加的投入。她開始漸漸地明白自己的感情,不由得苦惱地承認,她對這個年輕法國人的優良品質並不是無動於衷。然而在教師那裏,他似乎從沒有穿越過尊嚴和嚴格的禮節界限,這使她那高傲的自尊心得到安慰,也減輕了她的疑慮和心理負擔。她對他越來越信任,任自己沉浸在那種令人神往的習慣中。隻要一會兒看不見他,她就感到煩悶無聊,有他在身邊,每時每刻她都想跟他聊天。對於一切事情她都想征求他的意見,並且對他的觀點從來不反駁。

或許,她還沒有墜入情網,但是,一旦遇到命運所造成的障礙或者不幸的時候,熱情的火焰必定會在她心中突然噴薄而出。

有一天,當瑪麗亞·吉利洛夫娜走進大廳時,教師早已在那裏等候她了,她驚奇地發現教師蒼白的臉上露出張皇之色。隨後在她打開鋼琴剛練習了幾個音符後,杜布羅夫斯基就推托自己身體不舒服,請求她原諒,改天再上課。合上樂譜後,他偷偷的塞給了她一張紙條。瑪麗亞·吉利洛夫娜還沒來得及思考,就一把接了過來,可是,她立刻後悔了——但是此時杜布羅夫斯基已經離開了房間。瑪麗亞·吉利洛夫娜回到她自己的房間,打開紙條,看到下麵的內容:“今晚七點希望您到溪邊的涼亭裏來,我必須與您談談。”

她的心激動碰碰直跳,那強烈的好奇心全被激起來了。她老早就期望著他的表白,對這樣的現實她既渴望又害怕。看到心中的猜想變成了現實,這自然令她感到很興奮,可是,她又認為,從一個就其社會地位方麵來說沒有希望成為他的丈夫的人口中聽到這樣的表白,可能不是她這個身份的人所有接受的。她打算仍然去赴約,但是,令她感到猶豫的是應該怎樣接受這位教師的表白——是向他表示貴族式的生氣呢,還是進行友好的規勸;是快快樂樂地開個玩笑呢,還是默默地表示同情。在這段等待的時間裏,她不停的抬頭看鍾。天慢慢地變黑了,所有的屋裏都點上了蠟燭,吉利拉·彼得羅維奇坐在客廳和幾個拜訪的客人玩起波士頓牌。

餐廳裏的時鍾敲響了六點三刻,瑪麗亞·吉利洛夫娜一個人走上台階,向四周看了一下,便向花園飛奔過去。

天空中彤雲密布,兩步之外什麽也看不見。但是,瑪麗亞·吉利洛夫娜在黑暗中沿著熟悉的小路向前走過去,一會兒就到了涼亭邊。她停下腳步、喘喘氣,想使自己安靜下來,用鎮靜而冷漠的神情同德福什談話,可是,她發現德福什已經在那兒等候她了。

“謝謝您沒有拒絕我的邀請。”他對她說,聲音嘶啞而憂傷,“如果您不來的話,我會感到很失望的。”

瑪麗亞,吉利洛夫娜用了一句她在心裏早就醞釀很久的話說:“我想您不會讓我為這感到後悔。”

他沒有接話,仿佛是在積蓄勇氣。“情勢所逼,我現在…必須要離開您了,”他終於開口說了,“可能很快您就會聽到……可是,告別之前,我必須親口對您說清楚一件事”

瑪麗亞·吉利洛夫娜沒有說話,她認為這幾句話正合她的心意,是她所期盼的表白的開場白。“恐怕要讓您失望了,我並不是您所想象的那種人,”他低下頭,接著說,“我也不是法國人,況且我的名字也不叫德福什,我的名字是杜布羅夫斯基。”瑪麗亞·吉利洛夫娜尖叫一聲。

“看在上帝的麵上,請您不要害怕!您不應當害怕我的名字。事實上,我就是那個被您的爸爸所毀滅的不幸的人,是您的爸爸使我走投無路,將我從父母所居住的房子裏趕出來,占有了我們家的家產,逼迫我去攔路搶劫。但是,您不必害怕——無論是為了您自己還是為了您的家人。一切都已經過去了,我寬恕了他。請聽我解釋,是您救了他。我本來決定,要報複他,讓他為所做下的事情付出代價。我在他房子的四周打探過,已經確定了在哪兒放火,從哪兒衝進他的臥房,如何切斷他所有的出逃口的。就是在那個時候,您仙女般身影從我身邊走過——我的心連同仇恨都被徹底的征服了。我認為您所居住的房子是神聖的,任何一個和您有血緣關係的人都不應遭受到我的傷害。為了您,我放棄了我的報複性的計劃,把報複看做是一種愚蠢的行為而放棄了。幾天以來,我始終在波克洛夫斯柯耶的花園四周徘徊猶豫,隻是希望能夠看一看您那聖潔的衣裙。在您漫不經心散步的時候,我總是跟隨著您,是您免受傷害,我偷偷地從一棵灌木躲藏到另一棵灌木的後麵看著您。每當想到您有了我秘密的保駕,就不會有人傷害您,我就會感到發自內心的幸福。終於有一個偶然的機會,我進入了您的家裏。這三個禮拜大概是我生平最為幸福快樂和值得回憶的時光,而對這些日子的回憶將使我悲慘的人生得到些許快樂和安慰……今天早晨我得到了消息,我無法繼續再在這兒待下去了。我必須立刻離開您,就今天晚上。不過,在與您分別之前,我必須向您傾吐我心中的一切感情,希望您不要仇恨我,也不要蔑視我。請您有時間也想一想杜布羅夫斯基吧。請相信我,我生來就負有另外一種使命,我的靈魂也明白應該怎樣去愛您保護您,可是我永遠……”

這時,響起一聲口哨,杜布羅夫斯基不說話了。他緊緊握住她的手,將手緊緊地貼在他那火熱的嘴唇上。口哨聲又一次響了。“我必須得走了,”杜布羅夫斯基說,“他們在提醒我,耽誤一分鍾也有可能我就無法逃脫了……”

他走了,瑪麗亞·吉利洛夫娜還站在那兒紋絲不動。杜布羅夫斯基於是又返回來,再次握住她的手。“萬一,”他用他那溫柔而動人的聲音對她說,“萬一有什麽不幸運的事降臨到您的頭上,並且沒有人能幫助您,保護您的時候,請您一定答應通知我來幫助您,讓我盡我最大的努力來解救您,好嗎?您願意答應接受我的忠心嗎?”

瑪麗亞·吉利洛夫娜小聲地啜泣著,口哨第三次響了起來。“您會毀掉我的!”杜布羅夫斯基高聲嚷了起來,“在您回答之前,我是絕對不會離開您的,您答應不答應?”

“我答應。”那可憐的美女輕聲回道。

和杜布羅夫斯基短暫的會麵令瑪麗亞·吉利洛夫娜內心異常激動,她從花園裏走了回來之後,發現院子裏有許多人——前麵的台階上停著一輛三駕馬車,仆人們都在到處亂跑似乎都在找人,整個屋子裏亂糟糟的,到處都站著人。她從很遠的地方就聽到吉利拉·彼得羅維奇喊叫的聲音,於是趕快回到屋子裏,生怕她的短暫缺席會引起人們的注意和懷疑。吉利拉·彼得羅維奇正好在客廳裏遇見了她,客人們當時正圍著警察局長,七嘴八舌地向他提出各種問題。警察局長身穿旅行服裝,從頭到腳都全副武裝,帶著神秘而慌亂的表情回答人們提出的問題。

“你去哪裏,瑪莎?”吉利拉·彼得羅維奇問她道,“你見過德福什先生沒有?”瑪莎愣了一下,好久才說沒有看見。

“你相信教師是杜布羅夫斯基嗎?”吉利拉·彼得羅維奇接著說,“警察局長過來抓他,還向我保證說他一定是那個杜布羅夫斯基。”

“相貌特征都符合,大人。”警察局長恭恭敬敬地回答說。

“讓你的相貌特征見鬼去吧,老弟!在我還沒有親自把事情調查清楚之前,我是不會把我的法國人交給你的。怎麽能夠信安東·帕甫怒季奇編的鬼話?他是個騙子,懦夫,大白天說夢話,說教師搶他的錢。那天早上他怎麽會一個字也不跟我提起,向我說明情況呢?”

“法國人恐嚇他,大人,”警察局長答道,“逼迫他發誓別說出去。”

“一派胡言!”吉利拉·彼得羅維奇堅決地說。“我要趕緊把事情查個水落石出。好了,教師在哪兒,把教師叫過來吧?”他問走過來的奴仆。

“什麽地方都找不到他,老爺!”仆人回答說。

“繼續找!”特洛耶庫洛夫大聲嚷了起來,開始有點懷疑教師的身份了。“快把你那張大肆鼓吹的相貌特征說明書給我看看。”他對警察局長說道。警察局長立馬把說明書遞過去給他。“哼!哼!二十三歲……這一條倒還算符合,不過還是什麽也證明不了啊——教師在哪裏?”“沒找到,老爺。”他還是像剛才那樣的回答。

吉利拉·彼得羅維奇感到不安起來,瑪麗亞·吉利洛夫娜當時神情立馬變得恐慌不安

“你的臉色怎麽如此蒼白呀,瑪莎,”父親對她說,“這事一定把你嚇得夠嗆吧?”

“沒有,父親,”瑪莎回答說,“我頭疼。”

“快回到自己的房間去吧,瑪莎,不要害怕。”

瑪莎吻了吻他的手,馬上回到自己的房間,在那兒,她撲倒在她自己的**,歇斯底裏地痛哭起來。女仆們跑了進來都不知情,幫助她換了衣服,用冷水和各種各樣的嗅鹽才最終讓她平靜了下來,安置她躺下,她這才開始昏昏入睡。這個時候,法國人早已不見了蹤影,吉利拉·彼得羅維奇在房間裏來回踱著步,氣衝衝地用口哨吹起了歌曲《勝利的雷聲轟鳴吧!》。客人們在底下私語竊竊私語,杜布羅夫斯基現在不見人影,顯然警察局被人愚弄了——法國人沒有找到,他也許事先得到了通知逃跑了。但是,是誰告訴他的?又是如何告訴他的?這仍然是一個未解之謎。

時鍾敲了十一下,但是,誰也沒有心思去休息,都在等待水落石出。最終,吉利拉·彼得羅維奇氣衝衝地對警察局長說:“你總不能在我家等到天亮吧,我的家又不是旅館。老弟,你還是回家去吧,假如他真的是杜布羅夫斯基的話,像你這樣笨手笨腳的,是永遠也不會抓住他的。回家去吧,往後做事可要機靈一點兒。現在你們也應該回家了。”然後他又轉身對客人們說,“吩咐套車吧,我要睡覺了。”

特洛耶庫洛夫就這樣絲毫都不客氣地把客人都打發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