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她醒來了,又開始想象她那極其恐怖的處境。她搖響了鈴,一個侍女走了進來,回答她的問話說,吉利拉·彼得羅維奇昨晚到×去了,很晚才回來的。他嚴格吩咐過不允許讓她離開這房間,而且命令監視她,不許任何人同她聊天說話。不過婚禮看起來不需要什麽特別的準備,他隻是吩咐神父不準以任何借口離開這個村子。告訴了她這些以後,侍女就離開了瑪麗亞·吉利洛夫娜,並且把門鎖上了。
聽了侍女的一番話之後,這個被監禁的年輕姑娘橫下心來要找杜布羅夫斯基幫忙。她思緒極其複雜,熱血沸騰,她打算把這一切如實告訴杜布羅夫斯基,因此她開始想辦法如何將戒指放入橡樹的樹洞裏。這個時候,一顆小石頭敲打在了她的窗戶上,玻璃“當”地響了一聲。她向院子裏一望過去,看到了正在向她做手勢的小薩沙。她明白小薩沙很喜歡她,瑪莎靈機一動,就向小薩沙打了個招呼。“你好,薩沙,你現在叫我做什麽?”
“我來問問您,要不要我幫忙拿什麽東西。爸爸生氣了,不讓大家幫你做事。但是您可以吩咐我去做,無論您吩咐什麽,我都一定給你做好。”
“謝謝你,我親愛的小弟弟!你聽著,你見過涼亭旁邊那棵有洞的老橡樹嗎?”
“是的,我清楚。”
“那好,如果你真的喜歡我,那就快點跑到那兒去,把這隻戒指放進那個樹洞裏,不過你要小心,別讓任何人看見你。”說完這些,她把戒指遞給他,然後將窗戶關上了。
小男孩拾起戒指,拚命往橡樹跑去,三分鍾就來到那裏。他停在那兒,氣喘籲籲地向周圍張望了一下,發現沒有人時,然後就迅速的把戒指放進了樹洞裏。事情辦妥之後,他想馬上向瑪麗亞·吉利洛夫娜報告。可這時,突然從涼亭後麵跳出一個衣衫襤褸的紅頭發小男孩,他很快衝到橡樹那裏,把手伸進那樹洞裏拿走了戒指。薩沙比鬆鼠還快地一下子飛奔過去,雙手一下子將他揪住。“你在這裏做什麽?”薩沙氣呼呼地質問他道。
“不關你的事。”那小男孩回答說,用力想從他手中掙脫出來。
“把戒指還給我,你這小紅狐狸,”薩沙嚷道,“否則,我就用鞭子揍你。”小男孩沒有回答,對準他的臉就給了一拳。可是,薩沙依舊死死的揪住他不放,並且還拚命地喊道:“小偷,小偷!來人啊!救命啊!”
那小男孩竭力想從薩沙手裏掙脫出來。看樣子他比薩沙還要大兩歲,所以力氣比他大得多,可是,薩沙卻比他靈活。他們互相撕扯了好幾分鍾,最終紅頭發的小男孩占據上風,他把薩沙摔倒在地上,並且一把掐住了他的喉嚨。
這時,一隻強有力的手揪住他那又粗又硬的紅頭發,原來是園丁斯傑潘,他把紅發小男孩從地上提起來,提到離地有一英尺高的地方。
“好哇,你這紅頭發的小畜生,”園丁說,“你竟敢動手打小少爺?”
薩沙這才來得及跳了起來,漸漸恢複了體力。“你把我夾在胳膊下麵,”他說,“要不然你永遠也甭想把我打倒。馬上把戒指交還給我,然後滾蛋吧!”
“沒那麽容易。”紅頭發的小男孩回答說。他突然一轉身想迅速溜掉,他的頭發很快從斯傑潘的手中掙脫出來。他拔腿就跑,但是,薩沙追上他,往他背上用力一使勁,小男孩一頭就栽倒在地上。園丁又一把抓住他,用皮帶將他的手臂都捆了起來。
“快把戒指還給我!”薩沙用力喊道。
“等一等,少爺,別急!”斯傑潘說,“我們把他交給管家好了,好好教訓他一頓。”
園丁把紅發小男孩帶進院子裏,薩沙在後頭跟著,忐忑不安地看了看他那被撕破的、又被染了草綠色的短褲。三人忽然迎麵碰到了將要去查看馬廄的吉利拉·彼得羅維奇。“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他問斯傑潘。
斯傑潘把事情的經過簡要地講述了一遍,吉利拉·彼得羅維奇認真細致地聽著。
“喂,你這調皮鬼,”他轉過頭對薩沙說,‘你為什麽要跟他打架?”
“因為他從樹洞裏偷了戒指,爸爸,快叫他把戒指給我。”
“什麽戒指?從哪裏的樹洞裏?”
“喔,姐姐叫我……那隻戒指……”
薩沙頓時感到慌亂起來,不知道該怎麽說好。吉利拉·彼得羅維奇緊鎖眉頭,搖了搖頭說:
“這事肯定跟瑪麗亞·吉利洛夫娜有關係,您趕緊坦白的給我說出來。否則的話,我用樺樹條子狠狠地抽你一頓,然後給你點顏色瞧瞧!”
“真的,爸爸,我……爸爸……姐姐沒有叫我幫助做什麽,爸爸。”
“斯傑潘,去幫我砍一根結實的樺樹條過來。”
“等一等,爸爸,我把知道的都告訴您。我當時在院子裏玩耍,這個時候瑪麗亞·吉利洛夫娜打開窗子,於是我就跑了過去。正好她不小心把戒指給掉了下來,於是我就把它撿起來想把它藏在樹洞裏,而……而……這個紅頭發的小孩想偷走這個戒指。”
“一定不是無意掉下來的,你一定是想把它藏起來……斯傑潘!快去砍樺樹條子。”
“爸爸,等一下,我告訴您實話。瑪麗亞·吉利洛夫娜讓我跑到橡樹那兒,然後把戒指放到樹洞裏,於是我剛放下戒指,但是,這個可惡的小孩……”
吉利拉·彼得羅維奇轉過身來,嚴肅地問那可惡的小男孩:“你到底是誰家的孩子?”
“我隻不過是杜布羅夫斯基老爺的一個家奴。”小男孩回答說。吉利拉·彼得羅維奇的臉漸漸陰沉了下來。
“你好像不認識我是主人,很好,不過你在我的花園裏做什麽?”
“我是來偷覆盆子的。”他漫不經心地答道。
“啊哈!有其主必有其奴仆,難道覆盆子竟會長在我的橡樹上麵嗎?你聽說過有這樣的事嗎?”小男孩沒有作聲。
“爸爸,叫他還我戒指。”薩沙說道。
“給我住嘴,薩沙!”吉利拉·彼得羅維奇回答說,“我一會再跟你算賬,先回你自己的房間去。我看你倒是個很聰明的小家夥,你這斜眼小鬼。如果你把一切給我如實招來,我就不懲罰你了,而且獎賞你五個戈比克。把戒指交出來,然後回家去吧。”小男孩鬆開拳頭讓他瞧瞧,表示手裏什麽也沒有。“否則的話,我一定好好教訓教訓你,我用的方法你連想都想不到。你看怎麽樣?”小男孩沒有說一句話,低著頭站在那兒,像是一個十足的傻瓜。
“不錯,”吉利拉·彼得羅維奇說,“你們把他鎖起來,好好看著他,別讓這小兔嵬了跑了,要不然,我要剝掉你們的皮。”
斯傑潘把小男孩帶到鴿子棚,把他囚禁在裏麵,另外派養鳥的老女仆阿加菲亞監視著他。
“現在已經毫無疑問,她跟那個該死的杜布羅夫斯基一定還保持著密切的聯係。難道她真會叫他過來幫助她嗎?”吉利拉·彼得羅維奇心裏揣思著,一邊在屋裏走來走去,一邊用口哨憤怒地吹起了歌曲《勝利的雷聲轟鳴吧!》,“如果這一次,我搞清楚他的蹤跡,我一定不會再次讓他逃脫的。我們一定要抓住這次難得機會……聽!鈴響了!謝天謝地,是警察局長來了。快把抓住的小男孩給我帶過來!”
這時,一輛馬車停在院子裏,我們已經認識的那位警察局長,風塵仆仆地走了進來。
“好消息!”吉利拉·彼得羅維奇宣稱道,“我現在已經抓住杜布羅夫斯基了。”
“謝天謝地,大人,”警察局長高興地說,“他現在哪兒?”
“不過我抓的不是杜布羅夫斯基本人,而是他的一個奴仆,馬上就把他帶進來,他肯定能幫助我們抓住他們的上司。他馬上就會被帶過來了。”
警察局長原以為他會見到一個麵目凶悍的強盜,但是映入眼簾的卻是一個瘦弱的十三歲小男孩,這令他十分意外。他一臉疑惑地望著吉利拉·彼得羅維奇,等著他解釋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吉利拉·彼得羅維奇向他講述了今天早上發生的事情,不過沒有跟他提起瑪麗亞·吉利洛夫娜。
警察局長全神貫注地聽著,不時看看那個小強盜,而那個小強盜居然裝出似乎一副毫不知情的白癡模樣,仿佛對周圍發生的一切都漠不關心。“請允許我單獨和您談一下,大人!”警察局長開口說道。
吉利拉·彼得羅維奇把他帶到隔壁的一個房間裏,隨手將門關上了。半個小時之後,他們出來了,那小囚徒正若無其事的等待著對自己命運的處決。
“這位老爺想把你先送到監獄去,用鞭子狠狠抽你一頓,然後再流放出去,”警察局長對他說,“不過我替你求情,勸他寬恕你。——來人!把繩子給他解開!”小男孩終於被鬆了綁。
“謝謝你的救命恩人。”警察局長說。
小男孩來到吉利拉·彼得羅維奇麵前,親吻了他的手。
“趕快回家吧,”吉利拉·彼得羅維奇說,“以後再也不允許你到橡樹上偷什麽覆盆子了。”
小男孩走出去後,高高興興地從前麵的台階上跳下去,然後頭也不回地撒腿就跑,穿過田野,往直向吉斯傑捏夫卡村奔去。他在村頭一家快要倒塌的小屋旁停下了腳步,敲了敲窗子。窗戶被推開了,一個老太婆望外張望著。
“奶奶,我回來了!我要麵包!”小男孩說道,“我都快一天沒吃東西了,都快要餓死了。”
“噢,原來是你呀,米提亞!你都跑哪兒去了,你這個小淘氣鬼?”
“以後再跟您說,奶奶。看在上帝的份上,先給我點麵包吧。”
“可你必須進屋來啊。”
“沒時間了,奶奶,我必須得先到別的地方去。您看在基督的份上,先給我點麵包!”
“你這個淘氣的小家夥,”老太婆嘟嘟囔嚷地說,“好吧,給你這塊麵包。”於是她把一塊黑麵包遞出了窗口。
小男孩貪婪地啃著麵包,大口地嚼著,同時急不可耐地向前趕去。這時,天漸漸黑了下來,米提亞穿過穀倉和菜園之間向吉斯傑捏夫卡茂密的樹林跑過去。當他來到像哨兵一樣筆挺挺立的兩棵鬆樹前,他停下了,警覺的望了望周圍,吹了一聲短促而尖利的口哨後,就站在那兒仔細地側耳傾聽著。有一陣輕微的、悠長的口哨聲回應了他,接著,從森林裏跑出一個人影向他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