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桃皇後

我們的思想,仿佛是天上的浮雲,

時刻變幻著輕飄飄的身姿,

今天顯得非常可愛,明天變得異常荒唐。

——邱赫爾貝格

第二天早上,彼得大帝如約準時前來叫伊卜拉金姆起床,並且還帶來了好消息,準備授予他普列奧布拉任斯科耶團中炮兵連大尉的頭銜。而彼得大帝本人就是這個團的上尉。廷臣們都蜂擁般圍在伊卜拉金姆身旁,每個人都按照用自己的方式向這位新的寵臣阿諛奉承。就連高傲的多爾戈魯基公爵也彎下腰,很友好地和伊卜拉金姆握手表示祝賀,謝列米傑夫趁機向他打聽他那些巴黎朋友最近的情況,而戈洛文則邀請他吃飯。其他人大都隻能仿效戈洛文,邀請伊卜拉金姆到自己家中吃飯,以至於伊卜拉金姆收到的邀請起碼可以排滿一個月。

盡管伊卜拉金姆的新生活並沒有發生什麽驚天動地的大事,但卻忙碌而充實,所以他並沒有覺得厭倦,相反,在巴黎所遭遇的痛苦慢慢的淡化。他對沙皇的敬仰一天比一天要深,因此也就能更深刻的理解他那崇高的思想,追隨一個偉人的思想是學習過程中最吸引人的地方。伊卜拉金姆見識到了彼得大帝在樞密院裏和布圖爾林及多爾戈魯基激烈的爭辯,處理關於立法的問題;他見識過彼得大帝在海軍上投入的巨大的精力,奠定了把俄國建成一個海軍強國的基礎;見識過彼得大帝利用本該屬於休息時間跟大主教費奧凡、加夫裏爾·布任斯基和科皮耶維奇一起閱讀外國著名作家作品的譯本,學習其中的智慧,還有一有時間就去參觀訪訪問工廠、作坊、博學之士的書房。

對伊卜拉金姆來說,俄國就像一個規模宏大的作坊,隻有一台台機器在不停的運轉,每個工人都在忙碌的完成固定計劃中分配給他們的工作。對於委派給他的任務他更是把它奉為自己的神聖職責,並盡自己最大的努力地使自己投入到工作中,不為遠離巴黎歡樂的生活而感到後悔。

他發現還有一件更為困難的事情就是消除另一個甜美的回憶是不太可能的——他經常回憶起和伯爵夫人在一起的快樂時光,想象著她理所當然的惱怒,她的眼淚,她的憂鬱,她的歡笑……但有的時候,一個可怕的想法卻使他的心苦惱不已——上流社會的娛樂消遣,新的結交,另一個幸福的情人……他的心就開始疼痛,開始顫栗了。嫉妒使他那非洲人的血液沸騰了起來,灼熱的眼淚隨時都有可能從他黝黑的臉頰上淌下來。

有一天早上,他坐在書房裏,正在處理已經堆成山似地公文,忽然聽到一聲清亮柔和的用法語表達的問候。伊卜拉金姆迅速回過身去,早已被他遺忘在巴黎上流社會旋渦中的年輕的科爾薩克夫快樂地喊叫並擁抱了他。

“我剛到,”科爾薩克夫說,“就馬上跑來拜訪你了。我們在巴黎的所有的朋友都要求我代他們向你問候,為你不能和他們在一起度過巴黎那歡樂的生活而感到萬分遺憾。伯爵夫人說,你一定要不惜一切代價回去。這兒有一封她寫給你的信。”

伊卜拉金姆驚訝地一把接過信,看著信封上熟悉的字跡,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在這個野蠻落後的彼得堡,你竟然沒有因為厭倦無聊而悶死,我實在是太高興啊!”科爾薩克夫繼續說,“他們在這兒都幹些什麽呢?他們是怎麽去打發無聊的時間的?誰專門為你設計衣服?至少你們應該有一間歌劇院吧?”伊卜拉金姆心不在焉地回答說,沙皇現在很可能在海軍部的碼頭上指揮工作。科爾薩克夫放聲大笑。“我看你現在完全沒心思和我說話,”他說,“我們就另外找時間盡情地聊吧。我現在必須得去覲見沙皇了。”說完這些話,他就一個急轉身,風似地跑出了房間。

房間裏隻剩下他一個人了,伊卜拉金姆急忙打開信。伯爵夫人在信中含情脈脈的責備了他,責怪他的欺騙和懷疑。“你說,”她寫道,“我安寧幸福的生活對你來說比世界上其它一切東西都更珍貴,伊卜拉金姆!如果這是真心話,你怎麽可以突然離開我,讓我陷入這種痛楚的境地呢?你害怕我會阻止你離開我嗎。你至少應該相信我,盡管我愛你,不過為了你的幸福,為了你所認為的高尚的職責,我知道怎樣犧牲我的愛情。”伯爵夫人在信的結尾處深情款款地發誓,她對他的愛情忠貞不渝,還懇切地要求:要是他們將來沒有機會再見麵,也要時常寫封信給她。

伊卜拉金姆把這封信反複讀了二十遍,狂熱的親吻著那珍貴的字字句句。他迫不及待地想了解有關伯爵夫人的一些近況。他心急如焚的準備趕去海軍部,希望在那裏還能找到科爾薩克夫,這時,突然門開了,科爾薩克夫又風風火火的出現在門口。他已經覲見過沙皇,和往常一樣誇耀沙皇對自己的表現非常滿意。

“這隻能在我們倆人之間說說,”他對伊卜拉金姆說,“沙皇是個非常奇怪的人。剛才我去見他時,他穿著一件簡陋的用某種粗麻布做的工作服,站在一艘新船的桅杆上。我不得不帶著我所有的文件爬到那裏去向他匯報。我隻能站在一個繩梯上,顯然那兒沒有足夠的空間讓我鞠躬向他表達我的敬意。這讓我完全不知所措,這種事以前從來沒有遭遇過。但是,看完文件後,沙皇笑眯眯的打量我,很可能是因為我穿著的如此講究、整齊、有品味而感到舒心。不管怎樣,他很高興的邀請我參加今天晚上的舞會。不過,在聖彼得堡,我已經完全是個外國人。在離開這兒的六年時間裏,我已經徹底把這個地方的所有的風俗習慣給遺忘了。今天就請你做我的老師,好好教教我,一會兒過來叫我一起去參加舞會,把我介紹給大家。”

伊卜拉金姆同意了,便急忙把話題轉到他更感興趣的話題上去。

“喂,伯爵夫人如今怎麽樣了?”

“伯爵夫人?一開始,她當然為你的默默離開而感到極度悲傷。後來,你離開是必然的,她的心情逐漸回歸平靜,並找到了一個新的情人。你知道他是誰嗎?就是那個又高又瘦,長的很醜陋的侯爵。你為什麽用那樣的眼神盯著我看?也許你會覺得這一切很奇怪,很難讓人理解吧!你難道不知道,長時間沉浸在悲傷中並不符合人的天性,尤其是女人的天性!趕快清醒清醒吧,長途跋涉之後我得去休息一下。再提醒你一下,別忘了來叫我一起去參加舞會。”

伊卜拉金姆心裏到底充溢著什麽樣的情感——嫉妒?憤怒?絕望?不,都不是,而是一股深刻得、強烈得令人窒息的鬱悶和沮喪。他反複地勸自己說:“我早就預料到這種事情了,它必定會發生的。”接著,他打開伯爵夫人的信,又重新回味了一遍,垂頭喪氣,隻剩下悲傷地哭泣。他在痛哭一場後,心情就輕鬆多了。他看看表,發現已經到了該去參加舞會的時間了。伊卜拉金姆本來是很想待在家裏安靜一會的,不過,參加一場舞會簡直已經成為一種例行公務,而且沙皇嚴格要求他的廷臣們都必須出席。於是他換上衣服,去叫科爾薩克夫。

科爾薩克夫正穿著睡袍,坐在那兒讀一本法語書籍。“這麽早就出發嗎?”他看見伊卜拉金姆時說道。

“不早了,現在已經五點半了,”伊卜拉金姆回說,“我們很可能會遲到的。趕緊換衣服,我們立刻出發!”

科爾薩克夫馬上像個瘋子一樣拚命搖鈴。仆人們急忙衝進來,他開始七手八腳地換衣服。他的法國籍的貼身男仆給他拿來了一雙有紅色後跟的皮鞋,一條藍色的天鵝絨長褲和一件繡滿了閃光裝飾片的粉紅色上衣,客廳裏的仆人們正手忙腳亂地給一頂假發撲上粉。假發被收拾好之後,科爾薩克夫使勁的他那頭發剪得很短的腦袋用力塞進去,還叫人拿來他的佩劍和手套。他在鏡子前麵顯擺了很長時間,最終,對伊卜拉金姆宣布——他收拾妥當,能出發了。貼身侍衛拿來了熊皮大衣,於是他們便駕車朝冬宮駛去。

科爾薩克夫向伊卜拉金姆連珠炮似的提出一大堆的問題:誰是聖彼得堡最漂亮的女人?誰的舞跳得最棒?現在流行什麽樣的舞蹈?伊卜拉金姆極不情願地回答了他所有的問題,滿足了他的好奇心。不需要很長時間,他們就抵達冬宮。

排了很長隊的雪橇,舊式帶車廂的馬車和鍍金的四輪大馬車停在宮殿前麵空曠的場地上。台階上集中著一群留著小胡子、身著金銀邊製服的車夫,帽子上插著幾根羽毛、衣服上金絲銀絲閃閃發亮、手中拿著握錘形杖的信使,輕騎兵,少年侍衛以及笨手笨腳地背著主人的皮大衣和防寒用的手爐的貼身侍衛——那時為了彰顯身份的貴族認為侍從是必不可少的。

伊卜拉金姆一出現,人群中立即掀起一陣竊竊私語:“黑人,黑人,是沙皇的黑人!”伊卜拉金姆領著科爾薩克夫急忙穿過形形色色的人群。宮殿的侍者殷勤的為他們用力地把門打開,科爾薩克夫驚訝極了——金碧輝煌的大廳裏點著動物油脂做的蠟燭,蠟燭在香煙的繚繞中黯淡地燃燒著,發出亮麗的光芒。肩上戴著藍色綬帶的達官貴人、外交大使、海外商人,穿著綠色製服的近衛軍軍官和穿著短上衣和條紋褲子的造船工人,正伴著響個不停的吹奏樂的節奏移動著舞步。

女士們則都靠牆坐著欣賞著舞池中的人們,年輕的女士們穿得既時髦又華麗。她們筒式連衣裙上的金銀飾物發出耀眼的光芒,巨大的環裙緊緊裹住猶如花莖般柔嫩的纖腰。鑽石在她們的耳朵、長長的卷發以及脖子上閃閃發光。她們快樂地左顧右盼,等候哪位紳士過來邀請她們跳舞。上了年紀的女士們卻是費盡心機地把已經過時的衣服改造成流行的款式。她們的束發帽很像娜塔利亞·吉利洛夫娜 皇後(彼得大帝的母親)的貂皮帽,她們的筒式連衣裙和女式短鬥篷使人想起俄國人在傳統節日時所穿的薩拉凡以及緊身上衣。對這種外來的新型娛樂活動,她們感到更多的是驚奇而不是開心。她們斜眼瞟著荷蘭船長的妻子和女兒,她們穿著棉布短裙和紅色的女式短上衣,坐在那裏悠閑的織著襪子,和自己的朋友談笑風生,儼然就像是在自己家裏一樣。

注意到有新的客人進來,一個侍者端著裝有啤酒和酒杯的托盤來到他們麵前,這使科爾薩克夫驚訝得無法理解。“這是什麽東西?”他小聲問伊卜拉金姆。

伊卜拉金姆忍不住笑了。皇後和兩位公主,豔麗非凡,全身珠光寶氣,在客人走來走去,親切地和他們交談著,而沙皇在旁邊的房間和大臣們商量著一些事情。想盡辦法要把自己展現在沙皇麵前的科爾薩克夫艱難地擠過層層人群才來到那裏。

房間裏到處都是人,其中大部分是外國人,他們坐在那兒,神情嚴肅地叼著陶製煙鬥,用陶製的圓筒形大腳杯拚命地喝酒。桌子上擺滿了葡萄酒和啤酒,一隻隻裝著煙鬥絲的煙袋荷包,以及斟滿了潘趣酒的高腳杯和一副副象棋盤。在其中一張桌子上,彼得大帝正在和一位寬肩膀的英國船長心無旁騖的對弈象棋。他們興致勃勃地相互噴吐著煙圈,沙皇被對手出其不意的招數弄得驚慌失措,正絞盡腦汁想著對策,因此盡管科爾薩克夫努力在沙皇身旁轉來轉去想引起沙皇的注意,也是徒勞的。就在這時候,一位胸前戴著大花球、身材矮胖的紳士匆忙跑了進來,大聲宣布舞會開始了。宣布完之後,他便立即跑了出去,許多客人,包括科爾薩克夫都出去參加舞會了。

對所看到的出乎意料的場景他感到極為震驚——女士們和先生們麵對麵分別站成兩排,從舞廳的一頭一直延伸到另一頭。在一曲緩緩流淌的悲傷淒涼的旋律中,男士們低低地鞠躬致意,女士們則深深地行屈膝禮。開始是麵對麵行禮,接著是相互向右轉身,然後是向左轉身,再又是麵對麵,接著又是向右轉,接著又是向左轉,就這樣周而複始一圈一圈的跳著舞步。咬著自己嘴唇的科爾薩克夫目瞪口呆地,很是詫異的盯著這種很奇怪的消磨時間的方式。鞠躬致意和行屈膝禮一共持續了大概半個小時,他們才停了下來。身材矮胖、戴著大花球的紳士宣布禮儀性的舞蹈結束,接著吩咐樂師放米諾愛舞曲。

科爾薩克夫興高采烈,打算炫耀一下自己精湛的舞技。在一群年輕漂亮的女賓客中,有一位女士特別引起了他的注意力。她大概隻有十六歲,穿著很華麗,而且又很有品位。她坐在一位年邁但神情倨傲而又威嚴的男士身旁一動不動。科爾薩克夫飛快衝到她麵前,請求讓他有幸能和她共舞一曲。這位年輕的美人迷惑地看著他,好像還不知道該如何回應。坐在她旁邊的男人,眉頭卻皺得更緊了。

科爾薩克夫正等著她的決定,此時,戴著大花球的紳士走了過來,將他帶到舞廳中央,嚴肅地說:

“親愛的先生,你違反規則了。首先,在你邀請這位年輕女士的時候,你沒有用正確的方式對她向她行禮,就是鞠三個躬;其次,是你自己主動邀請她跳舞,但在米諾愛舞中,這個邀請的權力是屬於女士而不是男士的。其於這兩點,你必須得接受嚴厲的懲罰。那就是,你必須用大鷹高腳酒杯喝一杯酒。”

科爾薩克夫越來越覺得不可思議了。其他的賓客一下子把他團團圍住,嚷著要求馬上執行這個懲罰。聽到大聲嚷嚷的聲音,彼得大帝來到了這個房間,因為他本人很是喜歡參與這樣懲罰,人群主動給他讓出了一條路,他走進了賓客圈子中。圈子中央站著被懲罰者和端著裝得滿滿的馬裏瓦西亞葡萄酒的大高腳杯的舞會總管,他正竭盡全力地勸罪犯自願認罰。

“啊哈!”當彼得大帝看見科爾薩克夫時說,“是你啊,兄弟。你必須把酒喝下去。不許皺眉頭。”

沒辦法,可憐的花花公子連一口氣也沒喘,接過大杯一飲而盡後,然後把酒杯還給舞會總管。

“我說,科爾薩克夫,”彼得大帝對他說,“你穿著天鵝絨褲子,這種褲子連我都沒穿過,雖然我比你富有得多——這叫敗家子作風。你要小心點,別惹我生氣。”

受到這樣的訓斥,科爾薩克夫覺得顏麵盡失,竭力想從舞會圈裏逃出去。但是,由於喝了一大杯酒,身體不由自主地搖搖晃晃,差點摔倒在地上,逗得沙皇和那些跳舞的人們高興不已 。那個小插曲一點也沒有影響或破壞娛樂活動的氛圍,反倒使氣氛更加熱烈了——男士們紛紛一腳擦地往後退,鞠躬致意,女士們就行屈膝禮,用比往常更多的熱情跺著她們的腳後跟,完全顧不上踩音樂的節拍。科爾薩克夫已經像個外人被拋棄到眾人的快樂之外了。他所看中的女士,在她父親珈夫利拉·阿法納西耶維奇的吩咐下,來到伊卜拉金姆跟前,垂下美麗的藍色的眼睛,羞怯地伸出手邀請他。伊卜拉金姆和她跳了米諾愛舞,然後把她送回原座上。接著,他找到科爾薩克夫,把他帶出舞廳,扶上馬車,親自送他回家。

在回去的路上,科爾薩克夫嘴裏剛開始借著酒意嘟噥著:“那場該死的舞會!……那個該死的高腳杯!……”不過很快,他就睡得昏沉過去了,連怎樣回到家,怎樣被脫掉衣服送上床都不知道。第二天他醒過來,隻覺得頭痛欲裂,依稀想起鞠躬致意,行屈膝禮,戴著大花球的紳士和那個“大鷹高腳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