驛站長
微末的小官,驛站皇帝。
——維亞澤姆斯基親王
誰沒有咒罵過驛站長,沒有和他們發生過激烈爭吵?誰不曾在盛怒的時候向他們索要過那本記錄功過的簿子,把自己由於遭到欺侮淩辱、粗暴對待和怠慢,而生發的牢騷全部記上去來表達自己的控訴?誰不把他們看作窮凶極惡之徒,就像邪惡的刀筆吏,或者,至少也酷似漠羅母森林裏的強盜?然而,如果我們盡量設身處地的為他們想一想,或許,我們在責備他們的時候,就會包容他們的錯誤了。
驛站長到底扮演著什麽樣的角色呢?一個十足的受難者。他那卑微的官銜隻能保他免受皮肉之苦,況且這也未必一直都有效。這個曾經被維亞澤姆斯基公爵戲稱為獨裁者的人,他的生活過得怎麽樣呢?確實是整天受人奴役嗎?他們的生活不過確實是日夜不能安寧,得時時接待那些過路需要幫助的旅客。
旅客把枯燥、單調的旅行中所積累的所有怨氣全都發泄到了驛站長身上。天氣惡劣、道路崎嶇、車夫頑固、馬匹無力,全都是是驛站長的錯!旅客住進他那簡陋的住所,像對待敵人似的瞪著他,仿佛這一切都是他的罪過。假如能夠迅速送走這位不速之客,倒算他是幸運的,但是——碰巧趕上沒有馬匹呢?
天哪!他都不知道自己將會遭受多麽難聽的辱罵和恐怖的威脅!遇上糟糕的雨天或風雨交加的天氣,他也必須踏著泥濘的道路,走家串戶到處去奔波。在暴風雨或者受洗節前後寒冷的日子裏,為了躲開憤怒旅客的無端的吼罵和推撞,他隻能藏在門廳裏,才能得到片刻喘息的機會。這時來了一位將軍,驛站長戰戰兢兢地將最後三套馬車全撥給他,其中一輛是給信使專用的特快馬車。將軍驕傲的揚長而去,連聲謝謝都沒說。五分鍾之後——又響起一陣鈴聲!信使來了,將驛馬使用證往桌上一扔……我們把所有這一切都仔細回想一遍吧,這樣的話我們就不會對驛站長的懈怠表示憤怒了,心中反而會油然而生一份真摯的同情。我再附加幾句——二十多年來,我幾乎走遍了俄羅斯的每一個角落,所有的驛道都留下了我的足跡,幾代車夫我都認識,沒有幾個驛站長,我沒有跟他們打過交道,讓我感到陌生。我希望在不久的將來能夠將旅途印象和感受整理後出版。
現在,我隻是想澄清一點——人們對驛站長這類人的認識是非常有偏見的。這些受到無情指責的站長,一般來講都比較性情平和,天性樂於助人,平易近人、淡泊名利。從他們的言談中(不過過路的老爺們卻偏偏鄙視這些話),可以獲得許多有趣的東西,讓人受益匪淺。就我本人而言,我必須坦白承認,我寧可聽他們的聊天講一些趣聞逸事,也不願聽某一位因公外出高官的狂妄的高談闊論。
不難猜到,在可敬的驛站長這群人中間有些人是我的朋友。並且,其中一個人給我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彌足珍貴的記憶。上天曾經讓我有機會和他認識,現在我就想對親愛的讀者們講講他的故事。
1816年5月,我從一條現已廢棄的驛道路過某省。因為官職太卑微,我隻能乘坐經過一站就需要換一次馬車的驛車,而且隻能租兩匹馬。因此站長們對我很不禮貌,我經常需要與他們據理抗爭,才能獲得我應有的待遇。
那時候的我年輕氣盛,當看到驛站長把為我準備的三匹馬套到某位官老爺的馬車上,頓時火冒三丈,我強烈的鄙視他們的卑鄙和懦弱。同樣的情況,在某省長的宴會上,趨炎附勢的奴仆們上菜時,對我置若罔聞,視而不見,繞過我先給尊貴的老爺送菜,也會使我長久耿耿於懷。然而,現在看來,這些事都是司空見慣的。設想一下,如果取消了“長官優先”這一條通用的準則,而采用另一條準規——“賢者優先”,我們的社會將會變成什麽樣子呢?這將會產生怎樣的衝突?仆人將先給誰上菜?回到剛才的話題,還是聽我講故事吧!
那天,天氣十分悶熱,在離某站還有三英裏距離的時候,雨點便劈劈啪啪下了起來。過了一會兒,大雨傾盆而下,我全身上下都濕透了。到達驛站時,我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換衣服,然後,再為自己要杯熱茶。
“嗨!杜尼婭!”站長大聲叫道,“沏壺好茶,再去拿點鮮奶油來。”
話音剛落,從隔板後麵出來一個年齡差不多十四歲的姑娘,蹦蹦跳跳的跑進門廳裏來。她的美貌使我驚呆了。我問驛站長:“這是您的女兒嗎?”
“是的,先生。”他很驕傲地回答道,“她是個聰慧的好女孩,跟她去世的母親完全是一個模子裏麵刻出來的。”
接著,他就開始登記我的驛馬使用證。我利用這個間隔打量起這個驛站,牆上貼著幾幅用來裝飾他那簡陋而又潔淨的住房裏的圖畫,上麵講的是“浪子回頭”的故事。
第一幅畫了一個頭戴便帽、身穿便袍的年邁的老人正在和一個神情不安的青年道別,那青年神色慌忙地接受了老人的祝福和錢袋。第二幅畫生動地勾勒出年輕人的放縱行為——他坐在桌邊,身邊聚集著一群虛情假意的朋友和一些厚顏無恥的女人。下麵一幅畫的是一個年輕人,身穿破衣服,頭戴著破爛的三角帽,在山坡上放豬,還和豬搶食吃,臉上露出愁苦和懺悔的表情。最後一幅,畫的是兒子回到父親身旁,滿臉慈祥的老人仍舊戴著那頂帽子,穿著那件便袍,高興的跑出來歡迎兒子,浪子跪在地上乞求父親的原諒。稍微遠處的一幅畫畫的是一個廚師正在宰殺一頭肥牛犢,哥哥正在向仆人詢問家中喜慶的原因。每幅畫後麵,我都讀到了一首與圖文內容相匹配的德文詩。至今我還對所有這一切記憶猶新,包括那幾盆鳳仙花,拉著花幔布的床鋪,還有房間裏擺放整齊的其他物品。現在主人的音容笑貌和依舊清晰可見——他五十來歲,精力充沛,總是保持著一種活力,身著一件綠色的長禮服,陳舊的緞帶上繡著三枚獎章。
還沒等到我給老車夫付錢,杜尼婭便端著茶飲過來了。這個小天使瞅我第二眼就發覺了她給我留下的好印象,撲閃著那雙藍藍的大眼睛。我趁機跟她聊天,她一點都不扭捏,顯然是個見過世麵的姑娘。我請她父親喝潘趣酒,同時給杜尼婭倒了一杯茶。我們三人就拉開了話題,仿佛一直以來我們就很熟悉。馬匹早就預備好了,但我還是不舍得同站長和他的女兒告別。最後,我不得不跟他們道別了。她父親祝願我旅途順利,女兒依依不舍的送我上車。快走到門廳,我停下腳步,問她是否允許我親吻她一下,她答應了。
踏上旅途,我開始回味,我認真的記得我接過多少回吻,但還沒有一次在我心中留下了如此悠長、如此美妙的記憶。
多年以後,我又有幸地走上同一條驛道,舊地重遊。我想起了老站長漂亮的女兒,想到又能遇到她,心裏很高興。但是轉而又想,或許有人已經接替了老站長的位置,杜尼婭也許已經嫁人了。我的腦海裏甚至還出現過他倆或許有一人已經過世的念頭,懷著一種不祥的預感開往驛站。
馬車在驛站前的小屋旁停住了。走進房間,我馬上認出那幾幅畫著“浪子回頭”故事的圖畫。桌子和床鋪依舊使原來的樣子,但是窗台上的花不見了,四周的一切也都顯得破舊而零亂。
驛站長正在睡覺,身上搭著一件羊皮襖。我的到來打擾了他的休息,他坐起身來——正是薩姆鬆·維林,不過蒼老了很多!他開始準備檢查我的驛馬證件,我看著他那花白的頭發,那胡子拉碴的臉上密密的皺紋,那佝僂的背脊——我感到十分驚訝,短短的三四年時間竟把一個精力充沛的漢子變成一個蒼老的老頭!
“你還記得我嗎?”我問他,“我們是老朋友了。”
“可能吧,”他神色冷漠地回答道,“這是條大路,來往的旅客很多,我不可能記住所有的旅客。”
“你的杜尼婭還好嗎?”我接著問道。
老人皺了皺眉頭。“誰知道呢!”他回答。
“照這麽說,她已經嫁人了?”我問。他裝做沒有聽見我的問題,繼續登記我的驛馬使用證,我也沒有再問下去,吩咐準備一杯熱茶。好奇心使我感到坐立不安,希望一杯潘趣酒能夠讓我的老朋友開口告訴我一些信息。
果然正如我所料,老人沒有拒絕我給他的酒。一杯甜酒使他陰沉的臉色開朗多了。等到第二杯的時候,他的態度明顯的熱情起來。他說他記起我來了,也許是裝作想起了我。於是我就從他口中聽到了一個讓我既非常感興趣又深為感動的故事。
“這麽說,您認識我的杜尼婭?”他開口問道,“事實上,誰又會不認識她呢?唉!杜尼婭,杜尼婭!多漂亮的一個姑娘啊!以前,無論誰路過這兒,都會誇她,沒有一個人會不喜歡她的。太太們有的送她一條漂亮的頭巾,有的送她一副耳環。過路的老爺們經常時不時停下來吃頓午飯或者晚飯,隻是為了拖延時間想多看她幾眼。不論老爺當時有多生氣,隻要看見她,就怒氣全消了,托她的福,和我談話也變得溫和多了。先生,您相不相信,那些官差和信使經常和她一聊就是半個鍾頭!這個家全靠她來打理,收拾屋子啦,做飯啦,每件事都安排得妥妥帖帖。而我呢,卻是個老糊塗,隻知道一味地疼愛她。我是多麽愛我的杜尼婭,多麽疼愛她呀,沒有哪個女孩子比她過得還快樂!但是,禍從天降,無法避免啊!”
於是,他詳細地向我講述了令他一直痛苦的事情——
三年前,一個寒冬的夜晚,站長正在燈下為一本新的帳簿上畫線,他的女兒在隔板後給他縫衣服。這時,一輛三套馬車來到驛站,一個穿著披肩,頭戴契爾克斯皮帽,穿著軍大衣的旅客進來要馬匹。當時,所有的馬匹全都派出去了。一聽到這個消息,那個旅客便提高嗓門,揚起了馬鞭。不過這時,見慣了這種場麵的杜尼婭從隔板後麵出來,殷勤地詢問那位旅客要不要弄點什麽吃的休息一下。杜尼婭的出現像以前那樣起到了安撫人的效果——旅客的怒火煙消雲散,同意坐下來等待馬匹,還要了一份晚餐。當他摘掉濕漉漉的長毛皮帽,解下披肩,脫去外衣,原來是一個體型勻稱、留著兩撇黑胡須的年輕驃騎兵。他坐在老人身旁,跟他們父女倆開心地聊起家常來。
晚飯端上來時,正好馬匹也回來了,驛站長命令,不用喂馬了,直接給這位旅客套馬以免耽誤更多的時間。但是他一回來便發現年輕人躺在長凳上,幾乎是不省人事——他說他突然很不舒服,頭痛欲裂,今天恐怕走不了……這該怎麽辦?站長不得不把自己的床讓他休息,並且決定,假如明天一早,還不能恢複健康,就派人到S城去請醫生。
第二天,沒想到驃騎兵病得更加嚴重了,他的仆人騎馬進城去為他請醫生。杜尼婭取了一塊浸了醋的手帕敷在他的頭上以減輕他的痛苦,然後就坐在床邊做針線活照看他。當驛站長在房內時,病人不斷痛苦的叫喊,幾乎不說一句話,不過他還是喝了兩杯咖啡,哼哼唧唧的吃了午飯。杜尼婭一動不動地守在他身邊,細心的照料他。他不斷嚷著口渴要水喝,杜尼婭就端給他一杯親手調製的檸檬汁。病人潤了潤幹裂的嘴唇,當遞還杯子的時候,都要用自己虛弱無力的手拉一拉杜尼婭的手來表示感謝。午飯前,醫生趕了過來。他給病人做了簡單的檢查,用德語同他談了一陣子,最後用俄語公開說,病人隻要好好臥床休息,再過一兩天身體就恢複健康,就可以趕路了。驃騎兵付給他二十五個盧布的診斷費,並邀請他共進午餐。兩人吃得非常開心,還喝了一瓶酒,才高高興興地互相分手。
又過了一天,驃騎兵身體完全好轉了。他非常高興,不時地同杜尼婭或驛站長說笑,用口哨吹小曲,和過往的旅客閑聊,幫助他們在登記簿上記下他們的驛馬使用證,贏得了心地善良的驛站長的歡心。第三天清晨,當驛站長同他的可愛旅客告別時,竟感到有點戀戀不舍。
那是一個禮拜天上午,杜尼婭正打算去教堂做禱告,同時,驃騎兵的馬車也已經準備好了。他跟驛站長道別,極為慷慨地付了食宿費,接著,又同杜尼婭道別,主動說順路送她到村邊的教堂去。杜尼雅猶豫不定。
“你怕什麽?”父親說,“大人又不是狼,你不會被吃掉的,就順路坐他的車去教堂吧!”杜尼婭上了馬車之後,緊靠著坐在驃騎兵旁邊,仆人跳上車廂,伴隨著車夫一聲呼哨,馬車就向前疾馳而去。
可憐的驛站長不知道,他為什麽鬼使神差的會慫恿他的杜尼婭和驃騎兵一塊乘車離去呢?他怎麽會這樣愚蠢,怎麽這麽糊塗呢?過了不到半個小時,他感到心神不寧,煩躁不安,預感會出事,他終於無法忍受,拔腿向教堂跑去。來到教堂前麵,他發現人們都早已離開了,但卻找不到杜尼婭的人影——她並沒有在教堂做禱告,也沒有在教堂門口。他急忙奔進教堂,看見神父剛從祭壇後麵走出來,教堂執事正打算吹滅蠟燭,兩個老夫人還在角落裏禱告——可杜尼婭卻不在教堂裏。她那可憐的老父親好不容易下了決心走上前向教堂司事打聽,杜尼婭是否過來做過禱告。教堂司事告訴他說沒有看見她來過。站長心情沮喪的邁著沉重的步子回到家裏,心裏還抱著最後的希望:可能因為杜尼婭年輕,做事輕率,或許她乘車到下一站,去看望她教母了。
他痛苦而又焦急地盼望著他讓她坐上去的那一輛三套馬車回來,不過車夫卻也遲遲沒有回來。傍晚時分,車夫終於獨自一個人回來了,喝得酩酊大醉,他還帶來一個恐怖的消息:“杜尼婭跟驃騎兵一同從那一站又往下一站去了。”這簡直是當頭棒喝,老人承受不了這樣的打擊,當時就病倒了,躺在前一晚那個狡猾的騙子睡過的**。
驛站長回想所發生的一切,心中頓時明白了——驃騎兵是在裝病。可憐的老人不幸得了嚴重的熱病,被送到S城去看醫生,他的職務暫時由別人代理。給他治療的醫生恰巧就是那個昨天給驃騎兵看病的醫生。他明確地告訴驛站長,那年輕人完全就沒有生病,他早就想到他那陰險的用心,隻是因為害怕挨鞭子,所以才沒有說實話。無論這德國人此刻講的是真話還是自誇自己有先見之明,這些話對身患重病的老人都沒有半點作用。身體稍微恢複健康,驛站長就向S城驛務局長請了兩個月的假,他沒有告訴任何人自己的計劃,便徒步出門去找自己的女兒了。他從驛馬使用證上了解到,騎兵上尉明斯基是從斯摩棱斯克起身前往彼得堡的。替明斯基趕車的車夫說,盡管杜尼婭一路上都在哭,不過看起來她是甘心情願和明斯基一起走的。
驛站長心裏想:“或許我能把我那迷途的羔羊帶回家。”懷著這樣的想法,他走到了彼得堡,借住在他的老戰友——一個退伍軍士家中,馬上開始尋找自己的女兒的計劃。他很快得到消息,騎兵上尉明斯基就在彼得堡,現在正住在德穆特旅館。於是站長決定立即動身前去找他。驛站長一大清早就趕到了明斯基的前廳,請求門衛幫他通報,說一個老兵想要拜見他。一個正在擦皮靴的勤務兵說,主人現在還在睡覺,十一點前不會接見任何人的。於是,站長不得已的離開了,到了規定的時間他又回來了。身著睡衣、頭戴紅色小帽的明斯基出來見他。“老兄,有什麽事嗎?”他問道。
老人的心怦怦地跳著,老淚縱橫,他隻能用顫抖地嗓音說:“大人!……請您行行好吧!……”
明斯基飛快地掃了他一眼,臉刷得一下漲得緋紅,一把抓了他的手,把他帶進自己的書房,隨手關上門。
“大人,”站長繼續說,“過去的事就不提了,不過,您就可憐可憐我吧,讓可憐的杜尼婭回到我身旁吧!您該享受的也享受了,求您不要毀了她的一生啊!”
“過去的事是沒法挽回的,”年輕人神色極為尷尬地說,“我很對不住你,求您原諒我。可是,請您相信我,你不要認為我會拋棄她,我向您保證她將會過得很幸福。不過你為什麽要她回到你身邊?她愛我,她已經不習慣從前的那種窮苦的生活了。不論是你還是她——我們都不能忘記那些曾經發生過的事情。”然後,他將一件東西迅速的塞到了老人的袖口裏,便打開了門。站長自己也不明白自己是怎樣來到街上的。
他紋絲不動地在街上站了好長時間,後來從衣袖裏發現有一卷紙。他抽出來展開一看,原來是幾張揉得皺皺的五十盧布的鈔票。他再一次淚眼模糊,不過這是憤怒的眼淚!他使勁的把鈔票揉成一團,扔在地上,又用腳惡狠狠踩了幾下,然後憤憤然的就走開了。走了幾步後,他又停下,仔細的想了想,然後又轉了回來,但發現鈔票早已經不見了。
一個衣著考究的年輕人看到他回過頭,就加快腳步朝一輛出租馬車跑去,慌忙跳上馬車,對車夫大聲叫道:“快走!”不過驛站長並沒有打算去追他,他決定立刻回家,回到那屬於自己的驛站去,但是在動身之前,他唯一的願望就是希望能同可憐的杜尼婭見上一麵。為了實現這個願望,兩天後他又去了明斯基那裏。不過勤務兵這次嚴厲地告訴他,大人不想見任何人,說完,就把他推出了前廳,照著他的臉就把門“砰”的一聲關上了。老人在外麵站了一會兒,最後無可奈何的走開了。
就在那天晚上,他在“所有苦難人的福音”教堂作完禱告後,就沿著鑄造廠大街毫無目的走著。忽然,一輛華麗的四輪馬車從他身邊疾馳而過,驛站長認出車上坐的是明斯基。但是馬車在不遠處一座三層樓的門前停住了,驃騎兵急忙跑上了台階,進了那棟樓。一個僥幸的念頭從老人頭腦裏閃過。他轉過身,來到車夫跟前,問道:“老弟,請問這是誰的馬車,是明斯基的嗎?”
“是的。”車夫回答,“你找他有什麽事嗎?”
“是這樣,你家老爺讓我把這張字條送給杜尼婭,不過我忘記他的杜尼婭住在哪裏了。”
“就住在這裏,二層樓上。但是,老兄,你的字條已經沒有必要了,現在,他本人已經在她那兒了。”
“沒關係,”站長回答道,心裏湧起一陣無法言說的激動,“謝謝你的指點,隻是,我還是必須要把字條送給她。”他邊說著,邊向樓梯走去。門是鎖著,他按響了門鈴。他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等了幾秒鍾,響起了鑰匙開鎖的聲音,接著門開了。
“請問阿夫多季婭·薩姆鬆諾夫娜住這裏嗎?”
“就是這裏,”年輕的女仆回答道,“你有什麽事嗎?”
驛站長沒有答話,直接走進了大廳。
“沒有允許你不可以見她!”女仆在他後頭大聲說道,“她現在有客人。”
可站長沒有理她,繼續向前走。頭兩間屋子沒有燈,一片漆黑,一直走到到了第三間房子才露出微弱的燈光。他來到虛掩著的門邊,停住了。看見裝飾華麗的房間裏,明斯基正坐在那兒思索什麽。身著華麗服裝的杜尼婭,坐在他的安樂椅扶手上,那神態儼然一個坐在英國式馬鞍上的女騎士。她滿目柔情地注視著明斯基,用自己光滑潔白的手指去撩撥他那烏黑的鬈發。可憐的驛站長啊!他竟然從未發現他的女兒如此漂亮,不由滿心歡喜的欣賞起來。
“是誰?”她問道,但並沒有抬頭。他並沒有回答。杜尼婭沒有聽到回答,於是便抬起頭,忽然隻聽見她驚叫一聲,就馬上暈倒在了地毯上。明斯基嚇了一跳,趕緊跑上去扶她。他也抬頭一看,看見她的父親正站在門口,就放下杜尼婭,向老人走去,氣得渾身發抖。“你到底想要幹什麽?”他咬牙切齒地對老站長喊道,“你這強盜!為什麽老是糾纏住我不放呢?你是想要殺死我嗎?快給我滾出去!”說著,一把拉住老人的衣領,狠狠地把他推到了樓梯口,然後“呯”的一聲將門關上了。老人失魂落魄的返回到自己的住處,朋友們聽了他的故事勸他去起訴這個驃騎兵,但是考慮再三,他還是決定就此罷休。兩天以後,他回到自己的驛站,又重新開始履行起自己的職責。
最後,驛站長心情沉重的告訴我:“我失去杜尼婭開始一個人生活,這已經是第三個年頭了,直到現在,她還是音訊全無。誰也不知道她到底是死是活,過的怎麽樣!任何事都有可能發生。我們經常聽說那些被過路的風流鬼誘騙的姑娘,杜尼婭不是第一個,也不是最後一個,不過等到她們被那些老爺們玩弄夠了,就把她們拋棄。這樣的傻丫頭,在彼得堡數不勝數。今天,你看她們遍身綾羅綢緞,享受著幸福的生活,但是明天呢,你瞧,她們有可能就跟窮酒鬼們一起去掃大街了。有時候,每當我想到杜尼婭會淪落到這種境地,就不由得產生了罪惡的念頭,我甚至情願她死了……”
這就是我的朋友,一個老驛站長給我講述的關於他的經曆的故事。在講這個悲慘的故事的時候,他不止一次潸然淚下。他時不時用衣襟擦眼淚,就仿佛德米特裏耶夫絕妙的歌謠中那個熱心的捷連季奇一樣,場麵十分感人。雖然他的眼淚大多數是因為喝入肚中的五杯潘趣酒引起的,不過,無論如何,都深深地勾起了去對他的同情。跟老站長分離以後,我久久不能平靜,心裏始終惦念著那可憐的杜尼婭……她還好嗎?如此一個善良而又美麗的姑娘如何會遭此命運,踏上迷途呢呢?命運對她太不公平了,本來應該和她孤苦無依的父親相依為命的,她們的原來的生活是多麽充實而快樂啊?上天啊,你怎麽能這樣對待一個孤苦、善良的人呢?
不久前,當我再次路過×村的時候,又想起了我的老朋友。我聽說那個由他主管的驛站已經被撤銷了。當我向別人打聽起:“老站長還在世嗎?”沒有人能夠給我一個滿意回答。於是我決定自己去瞧瞧我熟悉的老地方,再去探望我的老朋友,於是就租了幾匹馬,朝N村趕去。
那時正值深秋季節,路上落葉紛紛,天空彤雲密布,寒風陣陣從收割過的田野吹來,樹上片片黃葉跟紅葉隨風紛紛飄散,使人覺察到濃厚的秋的氣息。日落時分,我終於趕到了村裏,在驛站小屋旁停下。這時,從門廳裏(美麗的杜尼婭曾在那邊吻過我)走出一個肥胖的婦人,她告訴我說:“老站長去世快一年了,他以前住過的屋子裏如今住著一個釀酒的,我就是那個釀酒人的妻子。”我心中懊惱白跑了一趟,還白白花掉了七個盧布。
“他是怎麽死的?”我向釀酒人的妻子繼續打聽道。
“喝酒喝的太多了,先生。”她回答道。
“那他葬在什麽地方啊?”
“就在村子外邊,在他死去的老伴的墓旁。”
“能不能帶我去他墳上看看?”
“當然行!喂,萬卡!你也玩夠貓了吧!快帶這位老爺到老站長的墓地去,給他指指老站長的墳。”
話音剛落,一個衣衫破爛、滿頭紅發的獨眼小男孩來到我跟前,立刻帶我向墳地走去。
“你見過已故的老站長嗎?”路上我問他。
“怎麽沒見過?他還教過我吹笛子呢。從前,他隻要一從酒店走出來,我們就會跟在他身後喊:‘老爺爺,老爺爺,給我們點胡桃吧!’他就很大方地把胡桃分給我們。而且,他經常和我們一起做遊戲。”
“那麽,那些過路的旅客有人去看過他嗎?”
“現在這兒旅客已經寥寥無幾了。隻有陪審官有時候還過來,不過可他不會記得已經去世的人。今年夏天,倒是有個富有的太太來到這兒,她問起了老站長,還去了他的墳地呢。 ”
“是個什麽樣的太太呢?”我好奇地尋問道。“一個很漂亮的太太。”小男孩告訴我,“她當時是坐著一輛豪華的六匹馬拉的車來的,而且還帶著三個年幼小少爺、一個奶媽和一條黑色名貴的寵物狗。當聽到老站長已經死了,她就大聲痛哭了起來,然後對她的孩子們說:‘你們老實地待在這兒,我到墳上去一下。’我主動說給她帶路,不過她說:‘我自己記得路。’她還賞給了我一個五戈比的銀幣呢!她真是個漂亮而又好心的太太呀!”
一路上聊著天,這樣我們很快到達了墳地。周圍光禿禿的一片,沒有任何樹林,周圍隻是豎著許多木製的十字架,沒有柵欄,甚至連一棵遮蔭的小樹都沒有,在我的記憶中從沒見過如此淒涼的墳地。
“這就是老站長的墓。”小男孩告訴我說,他跳上一個沙墩,沙墩上麵豎著一個鑲著銅聖像的黑十字架。
“那位太太也來過這裏嗎?”我問。
“來過,”小男孩答道,“我在遠處注視她了很長時間。她趴在這兒,一直過了好久。後來她回到村裏,請來神父,給了他一些錢,交待了些什麽事情就坐車走了。臨走時她又給了我一個五戈比的銀幣呢!真是個好心的太太呀!”
我也給了他一個五戈比的銀幣,並且已經不再為這次旅行和所花費的七個盧布感到惋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