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離風雪前夜,世子他一夜白頭

第28章 馬車

不知過了多久,孔明燈逐漸消失,天邊恢複墨黑。

她恍惚地收回目光,側身要走,餘光卻瞥見西側廊簷下那道走近的高大身影。

不知他來了多久。

江映雪收斂所有心神。

男人一襲錦衣,衣襟繡著如意紋路,走動間,屋簷下紗籠燈的光輝灑在他的肩膀。

“小阿雪。”

宴時寒走近,低沉的嗓音,說出那句令她現在極度厭惡的稱謂。

“不要這麽喊我。”

江映雪冷著臉道。

春明見情況不對,領著下人們皆退到別處,不打攪他們談話。

宴時寒目光淩厲地掃了一眼她蹙起的黛青眉,不由沉聲道:“孔明燈可喜歡?”

“不喜歡。”

江映雪知道他是為了哄自己,可是一旦想到白日他的回應,曾經五髒六腑的疼痛,又再次席卷而來。

她掀起薄薄的眼皮,殷紅的唇瓣死死抿著,烏泱泱睫毛顫抖,纖細柔夷的指尖纏繞著錦帕。

宴時寒銳利的目光柔和片刻。

他放緩嗓音,低聲道:“寡嫂身體不好,暄郎隻有她這一個娘親,所以平日免不了多照顧。”

宴時寒分明跟顧絮有私情,何故還在她麵前解釋一二,難不成把她當做蠢貨?

江映雪捏緊錦帕,沉聲地望著他道:“你不必跟我解釋。”

“我們後麵會和離。”

宴時寒眉頭皺起,不知為何,每次聽到她說起這句話,胸口縈繞著一股暴戾之氣。

“和離還早。”

宴時寒沉聲道。

江映雪望向漆黑的夜色。夜色早已沒有孔明燈的照亮,黯淡無光。

“遲早的事,又何必分早晚。”她的話語輕飄飄,卻讓宴時寒的臉色愈發陰沉。

她渾然未覺,烏黑如綢的長發鬆散地垂落,發間朱釵盡卸,素淨的小臉在搖曳的燭光下染著揮之不去的愁雲,再無半分在他麵前的昔日嬌縱。

“況且……”她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你心中既無我,又何必一而再地解釋?解釋又如何?是想挽回什麽?還是說……”她頓了頓,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才將那荒謬的揣測問出口,“你心中有我,心悅於我?”

最後幾個字脫口而出,她那顆強裝平靜的心湖,終究還是被投入了一顆石子,激**起層層漣漪。

宴時寒的眉頭擰得更緊,近乎困惑地反問:“心悅?”

這充滿疑慮的反問,如同驟然降臨的寒霜,瞬間凍結了方才那一點點微不足道的漣漪。

她早該明白的,不是麽?

江映雪轉過身,眼神已如古井無波,唯有唇邊溢出一抹冰冷的嘲諷:“就當我方才的話從未說過。時辰不早,還請世子自便。”

聽到這從小養大的姑娘,竟用如此疏離的稱謂叫他“世子”,宴時寒終於忍無可忍。他猛地伸手攥住她纖細的手腕,聲音壓抑:“你就不能耐心聽我解釋?”

江映雪抬起冰涼的眼眸,唇角那抹嘲諷的笑意更深:“好,你說……我聽著。”

宴時寒冷峻的麵容有刹那的凝滯。

隨即,他驟然甩開她的手臂,側過身露出淩厲的頜線,語氣裏是毫不掩飾的失望:“你如今……與從前大不相同了。”

他話語中的意味徹底點燃了江映雪強壓的怒火。她譏諷地反問:“有何不同?是比從前更嬌縱?還是更會頂撞你了?!”

宴時寒沒有回答。

瞥來的失望,比沒有說出口的話還傷人。

忍無可忍的江映雪抬起腳,惡狠狠地踩在他的銀靴上,而後怒氣衝衝地回到廂房。

她回到廂房,關緊門扉,再也撐不住地跌倒在地,眼前浮現的是宴時寒失望的神色。

憑什麽?

憑什麽他要這麽看她?

她都沒有失望地看他!

江映雪用盡力氣,抬起衣袖,擦了擦眼角,可是眼淚越擦越多。

直至潰不成軍,無法收場。

江映雪屈膝將頭埋進去,悶聲痛哭。

為什麽每次遇到宴時寒,她都無法收斂自己的情緒,每次都好像會落入下風。

明明他每次都不會有愧疚。

每次……

她都像是跳梁小醜。

江映雪攥緊了錦帕,難以承受地大哭一場。

廂房外,人影不知站在廊簷下多久。

他聽到裏麵的哭聲,也知道江映雪在傷心。

但——

他自始至終都沒有進去。

隻是在春明小心翼翼地上前時,宴時寒冷漠地道:“記得給她準備熱茶,還有多準備蜜餞糕點。”

“她愛吃。”

……

隔日,豔陽高照。

江映雪都不記得自己作昨夜何時上床入睡,來到妝奩前,見到自己麵色血色皆無,好似女鬼,不由嚇了一跳,連忙叫春明來幫她塗抹胭脂。

胭脂塗抹好後,臉上血色又回來了。

江映雪鬆了口氣,今日要出府去寺廟為老夫人燒香,順帶去平安鋪為宴時秋帶些沉香回去。

宴時秋最愛沉香,尤其是平安鋪子的沉香。

她被關在廂房,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怕她待的煩悶,不如買點她喜歡的東西。

江映雪思忖著,春明倏然在耳邊道:“夫人……昨夜世子……”

她想說昨夜那些糕點都是世子送給夫人。

夫人當時哭著吃了好幾個就睡著了。

今日春明提出來,想要說其實世子應當心底有夫人。

畢竟世子還記得夫人喜歡吃糕點、蜜餞。

可是江映雪在聽到春明的話,眉頭蹙起,“我不是說過,以後不要在我耳邊提他。”

“可是昨晚世子……”

春明一時心急,將昨夜世子的話,全都說出口。

江映雪不為所動,垂簾道:“他能記住我的喜好又如何,說不定他也能記住顧絮的喜好。”

可是……

春明嘴巴笨,一時之間找不到話反駁。

江映雪歎氣:“好了,不要再替他說話,否則我耳朵都要生繭子了。”

春明聞言,立馬閉嘴。

她閉嘴後,江映雪鬆了口氣,換好碧青羅裙又披著鶴氅,方才出府。

然而,好巧不巧,顧絮今日也出府。

她難得不在院子待著,氣色十足,身邊伺候的婢女們簇擁著她上馬車。

江映雪一出府,正好看到這幕。

春明卻盯著那輛褐色、四個角頂掛著銅陵的馬車,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

“這不是世子的馬車?”

世子的馬車,怎麽會讓顧絮去乘坐?

春明又驚又怒,不知所措地看向身旁的江映雪,僵硬地擠出話語:“許是……世子一片好心。”

好心……

江映雪垂著眼簾,指尖狠狠攥緊了手中的錦帕。究竟是怎樣的“好心”,能全然不顧流言蜚語,讓寡嫂坐上自己的馬車出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