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不必生分
暄郎雖不解宴時寒此言何意,仍溫順地垂首應道:“是,暄郎明白了。”
“還有一事。”他遲疑片刻,終是按捺不住,緊張地望向宴時寒,“二叔……當真要將暄郎收養在膝下嗎?先前……您不是說過不會嗎?”
宴時寒眉心微蹙,未料此事又被暄郎重提。
暄郎憶起,那是夜半起身時,無意間偷聽到母親與旁人的低語:
“他……不會……咱們暄郎必須得被他收養,否則往後的日子,指不定有多艱難。”
那話語中的深意,暄郎聽得分明。他悄悄望向二叔——身姿偉岸,氣度冷峻。若能得二叔收養,母親想必會十分歡喜。於是,他默默放棄了原先想留在母親身邊的念頭。
然而,宴時寒不僅斷然拒絕,更對他言明:“往後,我都不會收養你。你大可安心,永遠伴在你母親身邊。”
當初動過收養暄郎的念頭,不過念及亡兄情分。加之府中流言四起,母親又暗中施壓,屢提納妾為房延續香火之事,宴時寒才生出此意。
豈料……
思及江映雪的不願,宴時寒便徹底打消了這念頭。轉念間,竟應下了母親為他納妾的提議。
宴時寒揉了揉疲憊的眉骨,對上暄郎懵懂的目光,終究沉聲告誡:“往後,莫要輕信人言,自己須有明辨是非之能。”
聽聞這教誨,暄郎心頭驀地一虛。二叔……莫非知曉了偷玉佩之事?可那隻是聽從母親吩咐……
他猶豫半晌,終究還是依循母親的教導,恭敬頷首:“是,暄郎謹記二叔教誨。”
宴時寒銳利的目光落在他那故作鄭重的小臉上,片刻後,才冷冷應了一聲:“嗯。”
李伯很快得了吩咐,親自將暄郎送回顧絮的院子。
顧絮早已命人備下滿桌佳肴,皆是宴時寒素日所好。然而,瞥見暄郎身旁的李伯,她臉色微變。
待命人將李伯送出院門,顧絮臉上柔婉的笑意瞬間斂去,轉身急問暄郎究竟發生了何事。
暄郎將練武場上的情形,原原本本地道出。
當聽到宴時寒代暄郎傳話,字字句句分明是警告自己時,顧絮的臉色霎時白了又白。
暄郎說完,仍困惑地蹙眉:“母親,二叔此言……究竟是何意?他分明是知道了!”
顧絮坐立難安,拉著暄郎反複追問。確認宴時寒已知曉玉鐲是她指使暄郎偷竊並呈至他麵前後,她頓時心亂如麻。當初無意得知江映雪將亡父遺物交予宴時寒保管,她心中介懷難消,才出此下策,欲在二人間種下嫌隙。
卻終究低估了宴時寒的手段。
不過——
顧絮轉念一想,他既未將事情挑明,便意味著尚有轉圜餘地。她定了定神,溫柔地撫摸著暄郎的額發,慈母姿態盡顯:“暄郎,今夜……幫娘親一個忙,可好?”
書房內,鎏金香爐氤氳著沉靜的檀香。
江映雪本欲今日出府散心,未料宴時寒身邊的仆從忽來傳喚,請她至書房一敘。她心緒不佳,推辭不去,卻不曾想宴時寒竟親自前來,以“你父親留下的書信”為由,令她不得不移步書房。
書房窗明幾淨,四壁博古架上典籍林立,牆上懸著水墨丹青。江映雪目光隨意掃過,見宴時寒仍閑庭信步般跟在身後,不由麵露不耐:“你還不快些?”
宴時寒見她急切,冷峻的麵容依舊無波,腳步卻悄然加快了幾分。
不多時,他從博古架西側第三層取出一隻楠木匣子。匣身四周精雕海棠紋樣,掀開匣蓋,一遝泛黃的信件靜靜躺在其中。
江映雪驚疑不定地伸出手。
宴時寒低沉道:“可拆開。”
既然他都這麽說,江映雪便不再客氣。
一拆開信封,父親的自己赫然湧入眼前,江映雪眼底浮現淚花。幾乎是難以遏製的悲傷,從胸口一路席卷到喉嚨,以至於說不出任何話來。
宴時寒睥睨她的哀傷,伸出手想要為她擦去淚珠,但——
想到兩人即將要和離,他終究收回手,可是心底有幾分說不明的燥熱。
他垂下眼簾,冷峻的麵容並未慘雜任何情緒,平淡如水。
“這是你父親生前與我通的信。既然之前玉鐲……”
他語氣頓了頓,餘光落在沉浸父親字跡的江映雪身上,旋即低聲道:“玉鐲一事,我自知有錯。猶記你父親曾與我通信,但我並未燒毀,正好一並交給你。”
江映雪的父親沉默寡言,先前是他父親的親信。
之後父親將江映雪的父親送到他身邊做事。兩人的來信涉及一些過往生意,以及一些達官貴人收受賄賂之事。
按照常理來說,這些信封應當不能交給江映雪。
可這是宴時寒唯一能拿得出手,用以補償她的東西。
果不其然,江映雪對這些信件愛不釋手,眼底浮現耀眼的光華,“這些信件我能帶回去嗎?”
這段時日,兩人一直爭吵。
唯有在這一刻,好似回到從前。
宴時寒眉眼平和下來,輕聲道:“嗯。”
說罷,還從博古架的南側取出一張裝裱好的畫卷,交給江映雪。
江映雪愣住,接過畫卷輕輕展開。身形姣好,麵容清秀的婦人坐在闌幹賞花的一幕,清晰地映入江映雪的麵前。
她的手在顫抖,哽咽地道:“這是……這是母親的畫像……可是母親從不入畫,你從哪裏得到的畫像!”
江映雪激動地看向宴時寒。
宴時寒平靜地道:“昨日我命人去衢州找到你母親的舊人,再有她們口述,一遍遍修改,方才能將你母親的畫像畫下來。”
江映雪抿著唇角,他竟然這般用心,而且……望著畫像裏栩栩如生的“母親”。,江映雪險些站不住。
宴時寒不動聲色地走近,身影籠罩她大半個身子,倘若她暈厥,伸臂一攬即可。
江映雪並未察覺宴時寒的小動作,懷念地伸出指尖,落在畫像之人的眉眼上。
許久,她才悶悶地道:“多謝!”
宴時寒沉聲道:“你我之間,不必生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