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雨後相遇
這不是質問,不是憤怒,甚至不是無奈。
春明站在門口,看著夫人的背影,忽然想起三年前在京城國公府的某個傍晚。
那晚夫人感染風寒,高燒不退,昏昏沉沉。
但世子被皇上留在宮中議事,三天沒有回府。夫人不讓任何人去傳話,強撐著病體。
第二天照常去給老夫人請安。
春明當時問她:“夫人為什麽不讓人去告訴世子?”
江映雪卻道:“我的事又不重要。”
彼時夫人多在意世子,滿心滿眼,眼裏容不下旁人。
誰曾想過,物是人非,兩人鬧到這般地步。
而世子也從京城追到了衢州,買下了隔壁的宅子,截斷了她的相親路,用國公府的威壓讓整個衢州的適齡男子望而卻步。
他到底想做什麽?
春明忽然覺得,這個問題,夫人問的不是宴時寒,而是她自己。
旋即,江映雪低聲道:“明明他從不在乎我,現在擺出這副深情糾結是給自己看,還是給我看,亦或者……”
他是當真要挽回自己?
可是江映雪不敢相信。
那段日子裏,她為了宴時寒和顧絮的謠言,牽腸掛肚,夜不能寐,後來狠下心,跑去找宴時寒問個清楚。
她原以為問宴時寒,就能解開心中的不安。且不論他說什麽,自己也會相信他。
然而,宴時寒的回答卻過於敷衍。
他從未正視過,僅僅以“不過流言而已”來作回答。
江映雪在他一次次的回應中徹底死心,可是眼下呢?他不辭千裏從京城來到衢州,之後又對她百般挽留。
她起初以為宴時寒不過是故作深情。
可……
倘若不是?
但這太諷刺了。
江映雪佇立在窗欞邊,望著院子如墨水粘稠的景色,一縷晚風拂來,掀起瓊花簌簌落下。
春明在身後輕歎一聲:“夫人天色不早了,你該歇息了。”
確實不早了。
江映雪扯了扯唇角,濯清的雙目從複雜,化為平靜如水。
她不該再因宴時寒,而動搖自己的決策。
可是江映雪在第二日,出府上馬車,卻遇到了宴時寒。
他一襲玄色衣袍,衣袖繡著如意暗紋,麵無表情地睥睨她。
在江映雪回望時,他又收斂了幾分寒意,正欲開口說話。
江映雪已經收回目光,踩著矮凳,要回馬車上。
春明將這一切盡收眼底,扶著夫人上了馬車,卻又忍不住往後看去。
但見世子的目光一直落在江映雪的身上,不曾挪開半分,再見夫人雖然平靜如水,可攥緊的錦帕,還是令春明一眼注意到。
春明想到兩人之間的糾纏,想要重重歎氣。
卻最終還是一言不發,陪著夫人去胭脂鋪。
馬車緩緩往前,馬車的布簾因風掀起一角,露出宴時寒不曾離去的背影。
*
江映雪原以為宴時寒堅持不了幾日,就會回到京城。
可是一連好幾日,她每次出府,都能看到宴時寒的身影。
自始至終,他都未曾放棄過。
一如今日,狂風驟雨席卷衢州,江映雪今日本該要出府,見到此景,立在廊下猶豫要不要出府。
春明已經拿好傘具,見夫人遲遲沒有說話,也不敢多言。
半晌,江映雪還是下定決心,要出府邸。
江映雪踏出府門時,風雨迎麵撲來,春明連忙撐開傘擋在她身前。
誰知道一出府邸,那人卻依舊一動不動,佇立在馬車不遠處的槐樹下。
宴時寒撐著傘,玄色衣袍被雨水打濕了大半,衣袖的如意暗紋洇成深色。他不知站了多久。
看見她出來,他緘默不語。
唯有黑眸一直深深凝望著她。
江映雪的腳步頓了一瞬。
她垂著眼,沒有看他,扶著春明的手登上矮凳。掀開車簾時,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咳聲。
壓抑的咳聲,過於刺耳。
她的手指攥緊了車簾。
他生病了?
“夫人?”春明在身後輕聲喚她。
江映雪沒有回頭,彎腰鑽進了馬車。
車簾放下來的一瞬間,她聽見春明在外頭小聲說:“世子,您衣裳都濕了,快回去吧。”
宴時寒沒有回答。又或者被雨聲蓋過了。
馬車緩緩往前,風雨瀟瀟。
江映雪坐在車裏,車輪碾過一處坑窪,車身猛地抖動。映雪身子歪了一下,下意識掀開車簾去看外麵發生何事。
風掀起簾角的一瞬間,她看見了宴時寒。
他沒有走。
他就站在雨裏,撐著那把傘,望著馬車遠去的方向。雨水順著傘骨淌下來,他的嘴唇抿直,瘦削的臉色蒼白,目光卻定定的,舍不得移開。
簾角落下來,遮住了他的視線。
江映雪坐回座位,攥緊錦帕。
她閉上眼睛。
腦海中卻反複浮現他站在雨裏的樣子。
濕透的衣袍,蒼白的臉色,壓抑的咳嗽,還有那雙一直望著她、從未移開過的黑眸。
要視若無睹嗎?
還是說……今日這一幕是他故意而為?
江映雪心亂如麻,不願意多想。
可是狂風暴雨席卷天地間,呼嘯的冷風,以及電閃雷鳴,都令她蹙起眉頭。
“停車。”她忽然開口。
春明在外頭一愣:“夫人?”
“我說停車。”
馬車突然停下來。
雨聲一下子湧進耳中,嘈雜而又安靜。
江映雪坐在車裏,一動不動,思緒如麻繩,擰巴地纏繞在一起。
要做什麽?叫他上車避雨?問他要不要換身幹衣裳?還是像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繼續往前走?
她不知道該選哪一個。
可是要視而不見,她終究還是吐出一口濁氣,麵色平靜地道:
“走吧。”她終於說,聲音很輕。
車夫勒緊韁繩,正要往前時。
江映雪掀開車簾,將春明叫進來,眼簾低垂,冷聲說道。
“春明。”她倏然沉默,最終還是遵從內心的想法,“讓他……早點回去。”
“告訴他,是我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