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夜風如鬼,人如妖
夜風如鬼魅嗚咽,客棧中唯一一盞油燈搖曳不定。
將眾人的影子猛然拉長、扭曲,在斑駁的牆上張牙舞爪。
“賤人,老子......”胖子的獰笑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聲完全不似人聲的慘嚎。
花心鬼胖子的右臂齊肩而斷,溫熱的鮮血噴濺飛向半空,手中的骷髏長劍“哐當”一聲砸落在地。
寒霜劍泛著幽藍寒光,一滴血珠正自劍尖緩緩滑落。
“嘿......”
少女唇角微揚,仿佛在打量一隻垂死掙紮的蟲豸。
“我跟你拚了!”
紅毛大頭鬼赤發根根倒豎,雙掌泛起駭人的紫黑毒氣——催心掌已被他催至極限。
可他身形才動,那張猙獰的臉便瞬間扭曲......
“砰!”
如一塊死肉般重重砸碎木桌,瓷片四濺,聲響刺耳。
無常女鬼的勾魂索才甩出半圈,便軟軟垂落。似乎想要尖嘯,喉間卻隻溢出“咯咯”的窒息怪響。
一雙陰冷的眼珠寫滿瀕死的驚駭。
“小心!”
吊死鬼的長劍斬向白芷,卻在距她三寸之處詭異地僵停。
凸出的眼球轉向自己迅速僵硬的手掌,發出一聲慘笑:“又是這...又是......”
話音未落,人如朽木般轟然倒地。
花心鬼最為機警,轉身便欲破窗而逃。
可他剛邁兩步,便徹底僵住......膝蓋彎曲,整個人卻像被抽去了所有骨頭,緩緩滑跪在地。
臉色慘白,嘴唇哆嗦:“你又來這一......”
話沒說完,頭一歪,瞬間昏死過去。
狗牙鎮那夜如冰潮湧來......一抹寒冰,迅速僵冷的四肢,正朝著五鬼無情蔓延。
那一夜的噩夢,竟在此地、此刻,原封不動地重演!
“妖女!!”
胖子嘶吼著拔出腰間匕首,卻絕望地發現連最簡單的暗器手法都已無法施展。
五髒六腑沉如灌鉛,視線中的少女漸漸模糊。
“上次在狗牙鎮我已放過你們一回,為何還要來......”
胖子望著橫七豎八倒地、生死不知的兄弟,喉間發出一聲嗚咽。
“不可能,我明明沒碰你的酒......”
說完,猛地劇烈顫抖起來:“你不是人!是鬼!!你用了什麽妖法?你……你別過來!”
白芷歪著頭,冷冷一笑。
“猜得差不多,可惜......”
少女笑意驟然消失,寒霜劍寒光暴閃,劍脊重重拍在胖子後頸。
“呃!”
胖子連慘叫都未能發出,便轟然倒地,昏死過去。
櫃台後,掌櫃早已癱軟如泥。
“掌櫃的,”
白芷忽然起身,眨了下眼:“叫夥計送這些客人回房吧。”
“明日,他們自會付錢。”
說完,她徑直向後院走去。
行至一半,忽又頓步,淺淺一笑:“對了,明日告訴他們,若再惹我......哼。”
掌櫃聞言,兩眼一翻,幾乎當場暈厥。
卻在徹底失去意識前,用力嘶喊道:“來人!打烊!快把這些……把這些家夥搬進去!”
......
夜更深了。
白芷躺在硬板**,輾轉難眠。
窗外那棵歪脖樹的枝丫,在慘白月光下如同無數枯瘦鬼手,持續不斷地叩擊、抓撓著窗欞,時不時發出怪響。
一陣強過一陣的困意如潮水襲來,少女眼皮沉重得幾乎睜不開。
恍惚間,窗外那棵老樹的影子在月光下開始扭曲、蠕動......樹皮大塊剝落,露出底下漆黑發亮、濕黏反光的鱗片!
“不......這不可能!”
少女在夢魘中拚命掙紮,四肢卻被無形之力牢牢縛住,動彈不得。
月光下的老樹,正急劇蛻變成一條前所未見的恐怖巨蛇!
水桶粗細的軀幹死死盤絞著樹幹,覆蓋冰冷鱗片,一顆碩大無比的三角形頭顱,正緩緩地、一寸寸地轉向她的窗口!
蛇眼是兩團熊熊燃燒的幽綠鬼火,吞吐著絲絲黑霧。
黑霧如有生命般彌漫,從窗縫、門隙滲入房間,纏繞上她的四肢脖頸,帶來凍徹靈魂的陰寒——
與書院化靈池的感覺,如出一轍!
“師尊!師尊救我!”
少女在夢中尖叫,下意識抽出枕邊寒霜劍。
劍身在月光下泛著蒼白冷光,卻絲毫刺不破那濃得化不開的黑霧。
這一次,師尊蹤影全無,神海中的雲夕月也仿佛陷入沉睡。
生死一刹。
“錚!”
驟然間,少女眉間一道金光斬出。
巨蛇吃痛,粗壯如桶的蛇尾帶著毀滅之勢橫掃而來——
“嘶嗥……”
巨蛇發出震耳欲聾的痛苦嘶鳴,黑霧劇烈翻騰!卻見金光暴漲,刹那斬落!
“哢嚓!”
巨大的蛇頭沉重落地,發出一聲悶響。彌漫的黑霧開始緩緩消散。
就在這時,無頭的蛇身竟開始劇烈蠕動、收縮,漆黑鱗片迅速褪去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灰白幹枯的頭發、布滿皺褶的蒼老皮膚......
一眨眼,地上躺著的,竟是白日裏從客棧逃走的那個老婆婆!
“怎......怎麽會......”
白芷駭得後退一步,失聲驚呼。
地上老婆婆的頭顱猛地睜開雙眼——眼中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漆黑!
“我看你,往哪裏逃......”
老婆婆嘴唇僵硬翕動:“妖女......乖乖把萬年冰魄交出來......”
“不!!!”
白芷猛地從**彈坐而起!心跳如擂,渾身冷汗淋漓。
窗外月色依舊幽幽,寒霜劍靜靜躺在枕邊。
房間一片死寂。
......
“砰!”
客房的大門被人敲響。
白芷坐在床頭,指尖輕動,嘴角微揚:“誰啊?”
“是我。”
門外傳來一聲蒼老、沙啞,拖得長長的聲音。
“你是誰?”
白芷蛾眉輕蹙,身如清風般飄至門前,拉開房門。
月光如水,灑落小院。
那個白發蒼蒼、滿臉褶痕的老婆婆,正正站在院子中央。
“姑娘,我又回來了,他們呢,是不是都被你......殺了?”
“你是誰?想做什麽?”
沒想到,這早已逃走的老妖婆,竟會在夜半去而複返。
“撲通!”
老婆婆毫無征兆地向前撲倒,直挺挺摔在冰冷的地麵上。
一臉的疲憊、哀傷、不甘與怨恨,仿佛已將這副蒼老軀殼裏的最後一絲生機榨幹。
白芷下意識欲上前攙扶。
然而她的動作卻在半途猛地僵住。
一種對極度危險的下意識預警,讓她硬生生止步。
收回手,轉身走入屋內,拖出一張椅子,放在屋簷下的陰影裏。
坐下來,目光如冰,靜靜審視著月光下那個匍匐不動、形如屍骸的老婦人。
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夜風拂過,捎來一抹寒意。
少女終於開口:“夜涼如水,你這樣躺著……就不怕,真的變成一具屍體?”
老婆婆忽然長長地、緩緩地吐出一口白霧。
眼神渾濁不堪,仿佛穿透了少女.又仿佛,什麽都已看不見。用一種有氣無力、斷斷續續的聲音哀求道:
“麻煩......姑娘......扶我起來......”
少女搖搖頭:“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