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拓展的視野
盡管厄修拉是家裏最大的孩子,但這對她來說卻是一個巨大的負擔。在她十一歲的時候,每天都得帶著科德倫、特利撒和凱瑟琳上學去。男孩叫威廉,大家一般都喜歡叫他比利,以免和他父親的姓名混淆,他是一個比較嬌小的剛滿三歲的可愛孩子,每天待在家裏玩耍。另外還有一個小女孩,她叫卡桑德拉。這些孩子再過一段時間就要到沼澤農莊的一個小教會學校上學去了。因為這是離得最近的唯一一所學校,那學校規模較小,所以布萊文太太總覺得把孩子送到那裏去會比較安全一些。盡管村子裏的男孩們一起給厄修拉取了個諢名叫“你休拉”,把科德倫叫做“磨死人”,把特利撒叫做“一盤沙”。
科德倫和厄修拉時常在一起玩,科德倫身體高瘦,喜歡無休止地不停地幻想,好像是不和現實發生任何聯係似的。她的存在仿佛完全是為了自己的幻想,和現實沒有任何聯係。厄修拉卻是一個現實的孩子。因此科德倫更喜歡把這類事情都交給她的大姐姐去管,而她對什麽事情都不理睬、也不在意,很信任她姐姐。而厄修拉非常喜歡這個時常願意和她在一起的妹妹。
因為現在還不是讓科德倫對一切事情負責任的時候,她已完全生活在她自己奇特的生活範圍之內,像大海裏的一條魚一樣,隨處漂遊。身外的其他一切都不在她的話下。她似乎願意永遠隻依靠厄修拉,隻信賴厄修拉。而大孩子對於自己必須得對其他那幾個小孩子負責感到苦悶,尤其是特利撒,一個較矮胖的橫眉怒目標小家夥,專喜歡找別人打架。
“厄修拉,比利·皮林斯揪我的頭發來著。”
“你對他說過什麽來著?”
“我什麽也沒說過。”
於是布萊文家的姑娘們就去找皮林斯或者菲利普斯家的男孩子們了。
“看你還敢揪我的頭發不,比利·皮林斯!”特利撒和她的姐姐們一邊走著,一邊趾高氣揚地看著那個滿臉雀斑的長著紅頭發的男孩子說。
“為什麽我就不敢?”比利·皮林斯問。
“你不敢就是不敢!”特利撒厭煩地說。
“你過來,‘一盤沙’,你看看我敢不敢!”
“一盤沙”大步勇敢地走上前去,比利·皮林斯馬上就抓住她像蛇一樣的黑色的發環。她非常氣惱地向他衝過去,頃刻間,厄修拉、科德倫和小凱蒂一起全都擁上來,這時另外那幾個菲利普斯家的孩子們,克萊姆、沃爾特還有埃迪·安東尼也一起全都參加了這次征戰。於是一場激烈的混戰開始了。但布萊文家的姑娘們個子都比較高,所以比很多男孩子都厲害。若不是因為她們穿著圍裙,長著很長的秀發,她們也許輕而易舉地就取得勝利。但當她們回家時,頭發卻讓人扯亂了,圍裙也被撕破了。而菲利普斯家的孩子卻為撕壞布萊文家姑娘們的圍裙而歡呼。
接著又出現了一片反對聲,布萊文太太卻不肯容忍這件事,她絕不能容忍。而她天生的威儀和與世無爭的情緒都讓她頓時非常惱怒。不久,當地的一個牧師到學校來訓話。“科西澤的男孩子們在對待科西澤的姑娘們時,竟然都忘掉了起碼的文明人應有的態度,這實在是一件非常惡劣的事。說實話,一個男孩子竟然會對一個姑娘發動進攻,還會踢她、打她,還撕破她的圍裙,那他算是一種什麽樣的孩子呢?這個孩子應該必須受到嚴肅的鞭打,而且應該被稱作膽小鬼,除了膽小鬼這絕對不是任何一個男孩子該叫的。”
這時皮林斯家的孩子們卻充滿了憤恨,布萊文家的孩子們卻覺得自己真是品德出眾,特利撒更是如此。兩家的仇恨一直延續著,但有時又會變得奇特得好。當時,厄修拉可是克萊姆·菲利普斯的心上人,科德倫是沃爾特的心上人,而特利撒是比利的心上人,甚至連最小的凱蒂也不得不做了埃迪·安東尼的心上人。
這時兩家被最緊密地聯合在一起了。隻要有任何也許的機會,布萊文家的幾個姑娘就總會和菲利普斯家的幾個男孩子泡在一起玩。可是實際上不論是科德倫還是厄修拉都不也許和菲利普斯家的男孩子們有任何真正親密的來往。像這種組合,這種情人的稱呼,對他們來說隻不過是一種惡作劇罷了。
這時布萊文太太又開始訓話了。“厄修拉,我現在告訴你,我不允許你去和一群男孩子一起溜大街玩兒。你不去,別的那幾個孩子自然也就不會跟著去了!”
厄修拉總得代表這個小小的布萊文俱樂部,這讓她感到非常厭煩。她永遠不是她自己,不,她仿佛永遠是厄修拉——科德倫——特利撒一凱瑟琳,後來甚至還加上了比利——一切人的總和。另外,她並不真正樂意和菲利普斯家的孩子一起玩。她和他們的喜好很不相同。但不管怎樣,因為布萊文家的姑娘們常常自視過高,所以布萊文家和菲利普斯家的聯盟很快就決裂了。布萊文家很有錢,所以她們可以很隨便地就到沼澤農莊去,學校的教師對這些姑娘幾乎也都抱著很敬佩的態度,甚至牧師也對她們另眼相待,因此布萊文家的姑娘們也都自以為很了不起,老是高高地仰起頭看人。
“你不是什麽牙雕的美人!你休拉·布萊文,你個醜八怪!”克萊姆·菲利普斯氣得滿臉通紅。
“不管怎樣,我反正比你強多了!”厄修拉回答。
“隻是你那麽想吧——仔細瞧瞧你那張臉——醜八怪!——你休拉·布萊文,”他開始盡興嘲笑她,甚至想讓別的孩子一起來對她起哄。於是兩家又開始相互怨恨起來。她對他們的嘲笑相當仇恨。因此變得對菲利普斯家的人很冷漠。當在她自己家裏時,她是很傲氣的。似乎一切布萊文家的姑娘們都有一種盲目標自尊感,她們都帶有一種貴族的態度。因為出身不同和教養不同,她們總是在她們自己生活的道路上匆匆前進,根本不停下來去考慮她們和別人的聯係。一開始,厄修拉就從未想到別人也許會看不起她。她想到的是隻要認識她的人就一定會對她有足夠的了解,並同時按照他的理解來對待她。她甚至以為全世界的人都會和她相同。但如果她被一切人看不起,會感到非常悲痛,並且永遠不會饒恕那個人。
對很多小人物來說,這的確是讓人忍受不了的。布萊文家的姑娘們遇到的人總是想方設法把她們往下拉,使她們顯得不好。更神奇的是,媽媽對這種情況早已有所感知,並且隨時準備,隻要一有機會,就不同意她的孩子們總待在一個地方。當厄修拉十二歲的時候,公立小學以及和農民的孩子們那種勉強不多的交往,開始漸漸對她產生了影響,所以,安娜就讓她和科德倫一塊到諾漢丁的文化學校一起上學去了。厄修拉這時狠狠鬆了一口氣,她很早就急切地渴望逃開這個到處使自己感到厭惡的生活環境,逃開這厭惡的嫉妒、厭惡的大同小異、厭煩的無聊。當看到菲利普斯家的孩子們比她更貧窮,比她地位低下,當看到他們說話還常常吞吞吐吐,並時常愛貪一些小便宜,一切的一切都使她感到非常苦悶。她隻願意和一些跟她平等的人在一起。她絕不願意降低自己的身份。她也不願和克萊姆·菲利普斯平等相待。但是,正因為這種和那種令人不可理喻的悲苦命運的掌握,每當真正他和她在一起的時候,他總讓她有一種頭腦發脹的感受。她總禁不住拍打著自己的額頭,盡快逃開。
不久,她發現逃避的法子是最簡便的,就是趕快逃離開這個地方。她可以很快到文化學校去,把這裏的破舊的小學校,這裏的這些非常可憐的老師,把她曾經想愛、但結果卻無法相愛,她永遠也無法饒恕的菲利普斯家的人全都一起拋棄。對於那些猥褻的人物她有一種本能的恐懼,簡直像小鹿怕狗一樣。因為自己的盲目,她甚至根本沒有法子正確地評論任何人。她隻能以為每一個人幾乎都必須和她一樣。
她總是利用她自己的家人,即她父親和母親,她外祖母和她舅舅們作為榜樣,以此來衡量別人。她愛她父親,因為他的舉止言談看起來是那麽簡單高雅,而同時又有一個讓她既喜愛無比又非常恐懼的根深蒂固的非常堅定的靈魂,她也愛她母親,因為她簡直有點怪異地居然把金錢、傳統和畏懼全都不放在心上,她完全獨立屹然,幾乎和任何人都沒有聯係,甚至把整個世界都根本不放在眼裏,她愛她的外祖母,因為她來自一個非常遙遠的地方,甚至有一個很寬闊的天地完全需要以她為中心。一切的人都必須達到這些標準,似乎隻能這樣才能成為和厄修拉交往的人。
由此,在她還是一個十二歲小姑娘的時候,她就很願意突破這人煙稀少的科西澤的狹窄圈子。在科西澤之外是那麽遼闊,那裏一定居住著許許多多她會真正愛慕的人。
每天早晨,她必須搭火車去上學,八點差一刻的時候就得離開家。回到家裏時總是到下午五點半以後了。這情況讓她很愉快,因為那個家太小、顯得太擁擠,整座房子簡直是一個充滿風暴的活動區,你根本無法藏身。讓她去照料其他孩子,使她感到更厭倦。孩子們都很健康,整天打鬧,而媽媽隻要他們身體強壯就行。當厄修拉稍大一點之後,她把這種情況看得像一場可怕的噩夢。後來,她偶然看到一張魯本斯 的畫,都是橫七豎八的光屁股的小孩,她發現這就叫“多產”,看後她不禁渾身一顫,從此對這個詞感到厭煩。在她還是一個孩子時候,她就已經開始體會到生活在一大堆孩子之中,生活在這種多產的肮髒、鬧哄哄的環境中是一種什麽滋味。她極力反對她母親,極度地反對她母親的態度,她開始要求有某種精神生活和某種莊重氣派。
如果遇上天氣不好,整個家簡直變成了一個雜猴子窩。孩子們在雨裏亂跑著,跑過廚房裏的石板地,並始終跑到黑沉沉的紫杉樹下的小水潭邊去,根本不理睬收拾房子的女傭人在一旁埋怨怒罵,孩子們全都擠在一張沙發上,亂踢著鋼琴,把那裏弄得簡直成了一個雞窩。在地毯上打滾,一個個四腳朝天,有兩個孩子同搶一本書,並把書撕扯成兩半,像小鬼一樣無處不在的孩子們又偷偷跑上樓去,若要找到厄修拉,便在她的臥室門口低聲叫嚷,還抓在門環上**秋千,詭異地叫喊著“厄修拉!厄修拉!”把鎖上門躲在裏麵的那個女孩非叫出來不可。簡直是毫無法子。鎖著的門激發了他們的強烈神秘感,必須打開門讓他們進去看看,以此消除他們的好奇心。這時這些孩子們全都圍繞著她,圓睜著兩眼提出很多各種問題。
對一切這一切媽媽看著感到很舒心。“允許他們吵吵鬧鬧總比讓他們生病好。”
可是隨著姑娘們一個個漸漸長大,也就一個個跟著感到煩惱。厄修拉現在早已經超越了喜歡安徒生和格林兄弟的年齡,她漸漸開始喜歡上了丁尼生《國王歌集》 和浪漫主義的愛情故事了。
[美麗的伊萊恩,可愛的伊萊恩,阿斯托拉的長得百合一般的美人,她卻住在朝東的高塔頂端的閨房裏堅決地守護著朗斯洛特神聖的寶盾。]
她對這首詩非常喜歡!有好幾次她靠在她臥室的窗子上,披著黑色的秀麗的頭發,臉上露出欣喜的神情,目不轉睛地盯著教堂裏的那個院子,此刻在她眼裏仿佛已經變成帶閣樓的城堡,從那個閣樓中,朗斯洛特仿佛馬上就要騎著馬奔馳過來了。他必將一邊騎馬前進,一邊向她揮手微笑,他那紅色的鬥篷在紫杉樹和一片荒野之間隨風飄動著。啊,她卻仍舊隻能被關鎖在高高的孤獨的閣樓中,一直擦洗著那可怕的盾牌,還為它編織出一個精美無比的套子,等待著,在高塔之中永遠等待。
這時候,樓上忽然出現一陣腳步聲,接著門外又出現了清脆的耳語聲和門閂發出不停的吱吱嘎嘎聲,接著,比利激動地說:“門被鎖上了——門被鎖上了。”
接著就立馬出現了敲門聲,以及孩子們用膝蓋撞門的聲音和孩子氣的急迫的叫喊:“厄修拉——厄修拉?厄修拉?唉,我們的厄修拉?”
沒有人回答。
“厄修拉!唉——我們的厄修拉?”現在她的名字被大聲叫嚷著。但仍然沒有人回應。
“媽媽,她根本不理睬理我們,”門外傳來響亮的叫嚷聲,“她也許已經死了。”
“走開——我沒有死。你們要做什麽?”那姑娘非常憤恨地問道。
“把門打開,我們的厄修拉,”外麵傳來可憐兮兮的叫喊。一切全都完了。此外她還聽到樓下女仆清洗地板時在地下拖過水桶的聲音。這時孩子們便一窩蜂似的跑進臥室裏,問道:
“你在幹什麽?你為什麽把自己鎖在屋子裏?” 後來,她終於搞到一把教區房子的鑰匙,於是她就獨自一人藏到那裏去,拿著幾本書坐
在一個麻袋上。在那裏她又開始做另一種美夢了。而她卻是這裏一位老貴族的獨生女兒,她能夠施行魔法,每天都在狂熱中度過。而她或者像幽靈一樣在這老舊的古樸的房屋中遊**,有時或者沿著那沉睡的廊子飛快地跑來跑去。
而這時她發現有一件事讓她非常懊惱,她的頭發顏色太深了,她必須留著金黃色的頭發,雪白的皮膚,此時她對她那一腦袋黑毛感到非常痛苦。
沒有聯係,等她長大以後,可以把它染色,或者拿到太陽中去曬,直到把它曬得又黃又漂亮。這時她老愛戴著一頂用真正的維也納花邊做成的白色的非常美麗的帽子。
沿著外麵的廊子她一聲不響地來回跑來跑去,在那裏,有一隻身上仿佛鑲著珍珠的蜥蜴躺在石頭上曬太陽。當她的影子落在它們身上的時候,它們還是仍舊一動也不動。在那寂靜無聲的環境中,她聽到淙淙的泉水聲,還嗅到一股寧靜的玫瑰花的香氣。就這樣她東飄西**,雙足踩著美妙的想象一直飄**著,飄過河水和一群群天鵝一起,飄到那富麗無比的花園中去。在那裏,在一棵大橡樹下,躺著一隻滿身斑點四腳並攏的梅花鹿,此外還有幾隻棕黃色的小鹿依偎在她的身邊。
啊!這隻梅花鹿正是她最喜愛的那一隻。因為她現在是一位魔術師,這鹿將會和她通話,就像太陽會講話那樣會跟她講好多好多的故事。
不久,因為她一向的毫不在乎,忘記把那間房子的房門鎖上,孩子們都一起跑了進去而此時凱蒂劃破了指頭大哭大叫著,比利把一把鋒利的鑿子鑿得坑坑窪窪,把許多東西都給弄壞了。這一來又引起了一場軒然大波。
媽媽的憤怒倒是很快就結束了。厄修拉後來又把那門鎖上,以為這一切都已經過去了。可是不久她父親卻拿著那些被弄壞的工具走了過來,緊皺著眉頭。“是誰把那門給打開了?”他憤怒地咆哮著。
“是厄修拉,”媽媽說。此時他手裏正拿著一把布撣子,他一轉身就用那布撣子用力在小姑娘臉上敲打了一下。那布撣子很肮髒,頃刻間那小姑娘簡直嚇傻了。很久她一動也不動,一直緊繃著她那固執的臉。可是她心中卻像火燒一般。但不管她怎麽強忍,眼淚卻始一直不停流了下來,不論她怎麽強忍著,她再也沒法止住自己的淚水。
最後她還是咧開嘴作出了一個很古怪的仿佛在吞咽什麽東西似的態度,眼淚一發不可收拾嘩嘩地湧流了下來。她非常難受地鎮靜走到旁邊去,但她的像燃燒著的心此時已變得非常凶狠,絕不會服從。看到她走掉,他立馬有一種非常痛苦的快意,緊跟著,一股強烈的刺心的憐憫之情立馬就壓過了由威力所帶來的勝利感。
“我想這是完全沒有必要的——你不應該用那布撣子敲打她的臉。”媽媽冷冷地說。
“用撣子那麽打她一下是不會打傷她的。”他為自己辯護。
“但也絕不會對她有什麽好處。”
接下來好幾天,甚至好幾個星期,厄修拉都一直為這件事非常氣惱羞愧。她感到自己無法接受這麽一個打擊。難道他不知道她是那麽承受不了打擊嗎?是那麽畏懼和退縮嗎?他應該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可是他現在竟然會這樣對待她,他甚至要在她最敏感的地方來刺痛她,他竟然要盡量叫她難堪、給她羞恥。
她在苦悶中燃燒著的心此時已變得像一堆被點燃的篝火。她不會忘記,她不會忘掉,她永遠不會忘掉的。當她一回憶起她對她父親的熱愛的時候,不信任和抗拒的種子,盡管它已被完全掩藏起來,卻已燃燒起無法熄滅的烈火。她不再像過去那樣毫無疑義地把自己屬他一切了。漸漸地、逐漸地,那不信賴和抗議的火種在她心中激烈地燃燒著,仿佛完全毀壞了她和他的聯係。
她喜愛獨自一人到處亂逛,幾乎對一切積極活動著的東西都感到有趣味。非常喜歡小河和小溪。不管在任何地方隻要發現一條奔流著的小河,她都會感到非常快樂。好像它能使她在精神上和它一起奔跑著、歌唱著。她甚至可以在一條小溪和小河邊,在幾棵白楊樹下,一坐就是好幾個小時,望著流水衝刷著一些從樹上落下來的枯枝敗葉,在亂石叢中急急忙忙地流動。有時,有幾條小魚,還沒有被人看清就又馬上消逝了,猶如在夢幻中一樣。或者有幾隻麻雀在水邊蹦蹦跳跳,還有一些別的鳥跑過來喝水。忽然她看到一隻翠鳥像箭掠過——感到興奮無比。翠鳥肯定是進入魔法世界的鑰匙,它是神秘世界的象征。
可是她肯定得脫出這個錯綜複雜交織在一起的幻覺世界,即一個父親的幻覺(他生活在外在世界裏仿佛已經有類似奧德賽的冒險經曆了)。而她外祖母的幻想,那如此迷茫而遙遠的現實此時簡直變成了神秘事物的象征,那些在頭上戴著藍色花環的村姑,以及深冬季節的雪橇,長著黑胡子的年輕的外祖父,甚至婚姻、戰爭和死亡。然後又有關於她自己的好多好多的幻覺,例如她是一個真正的波蘭公主,或者她在英格蘭完全被置於魔法的迷惑之下,比如她並不真正是這個厄修拉·布萊文,甚至還有她在書中提到的那些神秘的海市蜃樓。她必須從這個她自己的五彩斑斕的生活的幻覺之中奔逃出去,急速逃到諾丁漢的文化學校去。
她很羞愧,並且痛苦。她會常常咬到自己的手指甲,她的手指尖卻又異乎尋常的敏感,這可是一種可羞的暴露。超乎常情,這思想始終占據著她的心。她常常會幾個小時非常惱怒地絞盡腦汁,想著自己怎樣才能戴著手套,比方對人說,她的手被燙傷了,或者讓人感到她是忘記摘掉她的手套了。等到她上中學之後,她就要開始擁有她
自己的一份產業了。而在那裏,一切的姑娘都是貴婦人,在那裏,她將和一些完全自由自在的,和自己一樣平等的朋友們一起來往,一切那些討厭的東西都將被一掃而光。啊,要是她不再咬自己的手指甲該有多好啊!要是她沒有這麽一個惡習那該有多好啊!她願意做一個最完美的人——沒有任何缺陷和汙點,然後過著崇高和高貴的生活。
但還有一件讓她感到非常傷心的事,這就是她爸爸好像是個完全不能登大雅之堂的人。他講話仍然是那麽簡單粗鄙,仿佛是一個聽主人派遣吩咐的人似的。他的衣服穿得非常簡單隨便,看起來極不適合。而厄修拉卻願意穿上華麗的長袍,然後參加過了一番盛大的儀式,再去繼承屬於她的那份新產業。對學校她一樣也有一套新的幻想。女校長格雷小姐似乎具有某種光彩炫目的女校長式的美麗。這學校原來是一位紳士的住房,陰森、寂靜的梧桐把它同那幽靜的不兼容閑雜人來往的大路隔開,可這裏的房舍卻都很寬餘,裝飾得也很漂亮。朝房後看去,還可以有幸地看到大片的草坪和叢林,還能看到植物園裏的各種名樹和一個長滿青草的山坡,以及擠滿在那個窪地中的市鎮的一切屋頂、陽台和它們被投在山上的影子。
厄修拉就這樣時常獨自一個人坐在這個能提供鎮靜學習氛圍的小山上,向下看著市鎮上的煙霧、擾亂,以及在它裏麵的各種運動。她由此感到非常快樂。而在文化學校裏,她以為工廠裏的煙灰不會飄過來空氣必然清新很多了。她渴望學習拉丁文和希臘文,還想學習法文和算術。當她第一次寫下一行希臘文字母的時候,像一位申請工作的人填表一樣手指頭一直顫抖。
此時她又登上另一座山。她還從來沒有登上這座山的山頭。此時她思想一直懷著一種非常激動的急迫情緒,渴望爬上一座山再看看山那邊的景色。而一個拉丁動詞對她來說卻是一片從未勘探過的處女地,這時她嗅到了一種非常新鮮的氣息,它一定是非常有意思的,盡管她不知道那將會是什麽。可是她漸漸清楚了,它是非常有意義的。當她知道X2-Y2=(X+Y)(X-Y)的時候,她感到自己真正獲得到了一點東西,感到自己已從紛忙中被釋放出來,開始進入了一種稀有的、不受人限製、令人癡狂的空氣之中。她帶著無比興奮的心情繼續寫下她的法文練習:“J'ai donné le pain à mon petit frère.”
在一切這一切學習中,她似乎聽到一個號角在對她的心靈發出強烈的召喚,一直鼓勵她、召喚她走向更加完美的世界。她也從來沒有忘掉她的那本棕色封麵的《朗文初級法語語法》,或者是她的那本鑲著紅邊的《拉丁語入門》,抑或是她的很小的那本灰皮的《代數》。這些書對她來說似乎總是有一股神奇的力量。
她在學習方麵很有天賦,很敏銳,幾乎一學就會,但她的學習卻總不是那樣“深入”。任何東西如果她不能本能地一學就會,她就再也學不進去了。於是,她就對各種功課產生了憤恨和厭惡,她對一切的老師和女校長產生了惡毒的看不起,甚至她有時所表現出的那種無知的驕傲,讓她變得非常可怕。她仿佛一個自由的、不受任何外界約束的小動物,她在表示反抗時會大聲宣布,對她來說,世界上並沒有任何法律,也並沒有任何典章製度。她僅僅為她自己而存在著。接著,她簡直和一切的人進行了長時間的鬥爭,但最後,在經曆了全麵的反抗之後,她終於被擊垮了。她因此感到無比悲涼,傷心地痛哭了一場。最後,在一種遭受失敗的自我反省之中,她最終開始對許多事情有了她過去不曾有過的理解,從此她變得更加聰明,但同時也更善於憂鬱了。
厄修拉是和科德倫一起去學校的。而科德倫卻是一個羞怯、寧靜但又什麽都不在乎的孩子,她個子很矮,遇事總朝後躲,或者想方設法再次逃回到她自己一個人的世界中去。似乎她本能地排除一切接觸,專心一意地自我做事,專心一意去追尋一些幾乎和任何人都沒有聯係的甚至尚未成形的幻想。她有一點並不聰明,有時還以為厄修拉的機智已經夠她們兩人一起用的了。厄修拉對什麽都了解,那麽她科德倫又何必再去找麻煩呢?這位小妹妹可以通過她的姐姐,並以她為代表過著她自己一個人的宗教生活,履行她自己對生活應負的責任。對她自己而言,她像一個野生的小動物一樣對什麽事情都毫不在乎,並且也同樣毫不負責任。
當她發覺她在全班成績中處於最後一名的時候,她竟然大笑著,似乎同時也感到很安慰,並且說這樣她更加安全了。她爸爸則會感到傷心心,而她媽媽卻會非常惱火,但她全都毫不在乎。
“我花那麽多錢辛辛苦苦把你送到諾丁漢去上學,是叫你做什麽去的?”她父親氣急敗壞地責罵。
“噢,爸爸,你知道,你完全沒有必要為我花這份錢的,”她非常冷漠地回答,“我本來就樂意待在家裏。”
她覺得待在家裏很高興,而厄修拉卻不是這樣。科德倫個子很小,所以根本不願意出門,她待在自己家裏就好像一個小動物乖乖地待在自己的安樂窩裏一樣。而總是觀察著外界事物,一心想出外的厄修拉,隻要一待在家裏就感到非常不好玩、很不舒服,簡直非常不樂意或者根本沒法再活下去。
但不論如何,對她們倆來說,星期天是最讓人高興的日子。厄修拉總是非常熱切地等待著這一天的來臨,以為它會給她帶來永遠的安全感。在平常日子裏,她總會懷著難熬的恐懼,因為她發現有很多強大的力量對她一點都不承讓。對於權威她總懷著恐懼和厭倦。她感到,如果她有法子避開權威以及與一切一切權威性的力量發生衝突,就可以永遠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了。但若要是她把這個秘密泄露出去,那她也許就全完了,甚至也許會被徹底毀滅了。她好像感到永遠有什麽東西在威脅著她。
這種非常怪異的殘酷和醜惡的感受無處不在地存在著,似乎隨時準備向她撲來,一般人(似乎隻有她自己是個例外)隨時都將表現強烈的嫉妒心情,成為她在生活中將受到的最重大的影響之一。不論在什麽地方,在學校裏、抑或在朋友們之間,在街上,或者在火車上,她都極力本能地壓製住自己,盡量不讓自己拋頭露麵,盡量把自己偽裝得比較無能一些,因為她害怕有一天有人會發現她的未被人發現的自我,怕它會被人揭露,怕它會受到那個低下、平庸的自大的自我的殘酷和充滿仇恨的進攻。
而現在,在學校裏她感到安全很多了。她知道應該如何把自己放在一個比較恰當的位置,如何在許多問題上有所顧忌。可是在星期天時她是自由自在的。在她還隻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小女孩的時候,她便開始感受到,在她的家裏麵,大家對她的反感情緒似乎越來越濃了。她發現在家裏她被以為是一種惹麻煩的因素。但盡管如此,到了星期天她還可以是自由的,真正的自由,感到非常自在,簡言之,就是沒有任何恐懼和不安的。
即便趕上狂風大雨的日子,星期天也是非常值得慶祝的。每當厄修拉在星期天醒過來的時候總會有一種無比欣慰的感受。她自己也非常納悶,為什麽她的心情那麽的舒暢。接著她才會想起來,這一天是星期天。這一天,她感受在她的周圍都有一種輕鬆愉快的氣氛,有一種給人無比祥和的感受。在這二十四小時中似乎整個世界已停止下來了,被隨意地放在一邊了,隻有周日的日子仍然繼續著。這一天,甚至家裏的那種擾亂的場麵看著也讓她非常高興。如果孩子們七點還不起床,那就算是相當幸運的。一般情況下,隻要到六點,就會聽到鳥叫聲,人叫喊聲,暗示著新的一天的開始,緊接著傳來孩子們小腳迅速在地上蹦跳的聲音,小孩們隻穿著襯衣,到處亂跑。紅紅的腿,周六晚上剛洗過的閃閃發亮的頭發。當**上身的洗得很幹淨的孩子在屋裏到處頑皮的時候,父母當中必有一個會馬上起身,或是懶惰亂發而又衣衫不整的母親,或是衣著樸素、麵相慈愛的父親。
這時,守在樓上女孩們就會聽到那幾句熟悉的話:“當心,比利,你這是要做什麽?”父親用他那低低而渾厚的聲音說,或者是媽媽的莊嚴的聲音:“我早就講過,卡西,我是不允許你這樣的。”
讓人倍感吃驚的是,父親的聲音,盡管他絲毫不動,卻響如打雷一般,而母親呢,盡管她的衣服向外支棱著,頭發亂糟糟地下垂著,滿屋的孩子跑來跑去亂嚷,她卻能夠像一位世外高人似的說話有條不紊。
轉眼之間,早飯就擺了上來,樓上幾個年齡較大的姑娘也下樓去加入到了爭鬧的隊伍中,而那一群半**子的孩子,借用科德倫的話說,像是從後麵望去的一對天使,一會兒你看見幾條光光的小腿或是幾個光光的屁股,一會兒又看不見了。
緊接著,那幾個小家夥一個接一個被抓住了,然後把他們的睡衣脫下,準備給他們換上幹淨的周日的襯衫,但是不等人把襯衫套過那金色的頭發,那**的小身子卻遠遠地逃開了,撲倒在客廳的羊皮褥子上。這時媽媽一邊嚴肅地斥責,一邊又像掄著套索似的拿著襯衫,在孩子們後麵攆著,盡管這時父親也亮開了雷鳴般的嗓子,那光著身子的孩子還是四腳朝天地倒在那大毛的羊皮褥子上,調皮地大叫著:“我在海裏洗澡,媽媽。”
“你為什麽要讓我老拿著你的襯衫在後麵攆著你跑呢?”媽媽說,“趕快站起來吧!”
“我在海裏洗澡,媽媽,”有個打著滾的**的孩子說。
“我們都說洗澡,不說洗澡,”媽媽微笑著同時帶著一絲命令語氣說,“我這兒拿著你的襯衫等著呢。”
最後襯衫穿上了,襪子配成了雙,小褲子扣上了扣子。小裙子也從背後扣上了。接著便出現了在吊襪帶問題上沒人承擔責任的膽怯的情景。
“你的吊襪在哪呢,卡西?”
“我不知道。”
“那麽,快去找找吧。”
但是稍微大一點的布萊文家的孩子們卻誰也不把母親的話當回事。當卡西爬到房子裏一切的家具下麵,把她周日的幹淨衣服弄得亂糟糟的,讓一切的人都不免為之難過之後,唯一能做的就是把她拉去洗洗臉和洗洗手。關於襪帶的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上午的時候,厄修拉看到卡西小姐的襪子全滑到了腳背上,一雙髒兮兮的膝蓋顯露了出來,在學校到教堂的路上,她最終止不住了心中的憤怒。“簡直是丟死人了!”在吃晚飯時厄修拉大叫著說,“人家會以為我們家都是些豬狗,孩子們是從來不洗澡的。”
“甭管別人怎麽想,”媽媽毫不在乎地說,“我知道什麽時候讓孩子們洗澡,隻要我自己滿意就可以了。至於別人想什麽,我不管。她沒有襪帶,誰也沒法兒不讓她的襪子往下褪,家裏沒給她係上襪帶,這是我們的錯誤。”
襪帶一直是個難道,直到後來每一個孩子都穿上長裙子或者長褲子,這個問題才算根本上解決。
在那些到處講究排場的日子裏,如果布萊文家的孩子要去教堂的話就一定要走大路,他們卻在菜園子的籬笆外麵繞了一個大彎子,不肯爬過那堵高牆過去。他們的父母並沒有規定他們一定這麽做。孩子們很在意安息日的各種規定,互相之間也毫不含糊地嚴格監督著。
在這種環境下,逐漸地每逢周日大家從教堂裏歸來的時候,家裏真是變成了一所神聖的聖殿,鎮靜好像變成一隻沉默的小鳥飛進了每個屋子。在屋裏唯一所做的是閱讀、講故事,或者鎮靜地學學畫。在屋外做任何遊戲也隻能文文平靜,不許打打鬧鬧。如果有人發出任何叫嚷聲,喊叫或者爭吵,那就一定會吵醒爸爸或者大一點孩子心中那沉睡但願意蘇醒的凶惡的精靈,小一點的孩子,恐怕遭到驅逐,所以也不敢胡來。
孩子們自己很在意安息日的種種禮節。有時厄修拉一時快樂,唱著:Il etait une bergère Et#ron-ron-ron petit patapon,特利撒就一定會大嚷著說:“你不該在周末唱這個,我們的厄修拉。”
“你根本不懂,”厄修拉一副不屑的樣子答道。但不管如何,她也有一些著慌了。沒等歌唱完,她的歌聲就漸漸聽不見了。
也許她自己都不清楚,她是把周日這天看得非常寶貴的。在這一天,她發現自己好像待在一個非常怪異的地方,在那裏,她的心靈可以盡情自由遊**而不受到任何限製。穿著白袍子的耶穌基督的聖靈在橄欖樹叢中飄然走過,這也僅僅是一種虛幻的情景,並不是現實。而她自己卻好像生活在這種幻境中。夜裏有一個聲音不停在叫喊“撒母耳,撒母耳!” 可不是今天夜裏,也不是昨天夜裏,而是在周日那個的不可捉摸的黑夜中,在安息日的鎮靜之中。
這裏還有罪惡的化身,那條也有一定智慧的蛇。這裏還有拿著錢的猶大和他的親吻。但實際上這裏卻沒有真正的罪惡,如果厄修拉打特利撒一耳光,即就是在周末,那也不能算是一種真正的罪惡,永遠無法洗去的罪孽。那隻能算是有失公允的行為。如果比利在上主日學校的時候逃學,那可以說他不好,或是很糟糕,但不能把他說成一個罪人。罪孽是永恒的,絕對的。不好和壞是相對的,暫時的。當比利學著當地的孩子們的語氣,把卡西叫做“罪人”的時候,全家人都非常厭惡他。但是有一次,一隻耷拉著耳朵的小哈巴狗跑到沼澤農莊上來了,他們卻惡作劇地給它起個叫“罪人”的名字。
布萊文家的人從來不會把宗教思想應用於他們眼前的各種實際運動中,他們追求的是一種不朽的永遠的感受,而不是在日常生活中讓他們遵循的禮節和規章。因此,孩子們的行為表現得都很不檢點,傲慢無禮,冒失,但是他們的感情是不狹隘的。此外,他們還擺出一副非常高傲的態度——一般鄰居都感到難以接受,與喜歡民主的基督徒的自重觀念也極不相配的態度。所以他們常常顯得很特殊,普通人也無法跟他們輕易混淆在一起。
厄修拉是很痛恨她最初熟悉的一個滿口教義福音的教徒的!每逢把她本人和上帝拯救世人的觀念聯係起來的時候,她總有一種優越的感受。“耶穌為我死去了,他為我受盡了折磨。”這話總使她短時間內激動起來。但緊接著也感到非常恐慌,耶穌的兩手和兩腳上都有創傷,這讓她感到很不是滋味。一個滿身是淌著血的、傷疤的、臉色陰暗的耶穌,這是她的想象。但是那個真正的耶穌用他的牙齒和嘴說著話,告訴人們,像一個無知的村民誇耀自己的傷疤一樣,把手按在他的傷口上,這形象實在讓她感到悲傷。許多人堅信基督人性的一麵,而她卻非常仇視這種論點。如果他隻是一個普通人,過著凡人的生活,那她當然不會介意的。
然而,庸俗的人們完全出於嫉妒心理,他們堅持基督人性的一麵。隻有庸俗的頭腦才不肯承認超人的東西,不肯承認在它的理解能力之外還有其他的一些東西。隻有那些“信仰複興主義者”褻瀆的肮髒的手才極力想把耶穌拉到普通的生活中去,讓耶穌戴上普通人的帽子,強迫他和庸俗的人處於相同的地位。也隻有一些無知的土包子才會問,“耶穌如果處在我的地位,他會怎樣呢?”
布萊文家的孩子對一切這些都非常厭煩。如果他們家有誰也會受到這種庸俗觀念的影響,並且滿不在乎的話,那就隻有他們的媽媽了。她從不肯接受存在任何超出人類的事情。她一輩子也不曾接受過布萊文家的那種神秘的**。可是厄修拉卻始終和她父親思想相同。隨著她不停長大,十三、四歲的時候,她對母親的那種對什麽都滿不在乎的態度越來越厭煩了。在厄修拉眼中,她母親的態度顯得冷酷無情,用惡毒來形容也是不為過的。
在過去那麽多年中,安娜·布萊文從未把上帝或者耶穌或者天使放在眼裏。她的眼睛隻能看見當前的現實生活。那時,孩子一個接一個呱呱墜地,光是照顧孩子就夠她忙得不可開交了。像她丈夫那樣奴隸般地為教堂做工,整天一門心思地去膜拜一個看不見的上帝,她已厭倦了這種態度。當一個人有一群孩子需要照顧的時候,那個從沒有露過麵的上帝跟這樣一個母親會有什麽聯係呢?讓她盡量去注重她生活中當前的問題吧,不要老去想那些沒有答案的問題了。
可是厄修拉卻一直思考著那些沒有答案的問題。她對多子而又混亂的家庭生活一直非常厭惡。在她腦海中,耶穌代表著另一個世界,他不屬於這個世界。他從沒有對她的臉伸出手來,指著他自己的傷口說:“你瞧,厄修拉·布萊文,為了你,我身上留下了這麽多傷疤,現在照我的指示去做吧。”
對她而言,耶穌雖是那麽的完美卻顯得遙遠,像落日時一輪閃耀著白光的月亮,或者像跟在太陽後麵揮著手的一輪新月,那是我們無法獲得到的。有的時候,在一個嚴寒冬天的黃昏,遠處一團烏雲突然卷過來,出現在一派墨綠的清楚的光線之中,使她想起了哥哥,有的時候,一個鮮紅的月亮從小山上升起來,她不禁悲苦地記起,基督現在已經升天了,他已經完全死去,懸掛在了那冷冰冰而沉重的十字架上。
每逢周末,都會出現這樣一種幻境世界。她感受到了那長時間的寧靜,知道光明和黑暗的婚禮已經無聲地開始了。在教堂裏,那聲音不停地伴奏著,而它並不是從這個世界傳來的回聲,好像教堂本身是一張依然使用著古老語言的古琴。
“神的兒子們看到了人類女子的美麗,就隨便挑選,娶來為妻。耶和華說:‘人既屬於血氣,我的靈魂不永遠住在他裏麵;但是他的生命可到一百二十年。’
“那時候有偉人在地上,後來神的兒子們和人的女子們結婚生子,那就是上古的名人。” 看到這些,厄修拉仿佛聽到了從遠方傳來的一聲召喚,心中頓生不安。在那些日子裏,上帝的兒子是否會發現她很美麗,是否會有一個上帝的兒子要娶她為妻呢?這是一個使她感到很恐慌的問題,因為她無法清楚。
究竟誰是上帝的兒子呢?是耶穌嗎?是亞當嗎?顯然還有一些並非亞當所生的人。他們是誰,他們是從哪裏來的呢?答案隻能是他們也肯定來自上帝。上帝,在亞當和耶穌之外,還有很多後代,還有一些亞當的孩子們也不知道來曆的別的孩子嗎?也許這些孩子,這些上帝的兒子不曾受到父親上帝的驅趕,不曾遭受到墮落的羞辱。是這些自由人跑來找到人類的女兒,發現她們很美,並與他們結婚生子,這些女人懷孕了,並生下了偉大的人物。這是真正的命運之神的故事。在重要的日子裏,上帝的兒子來到人類的女兒身邊的時候,她正在世間的某個角落活動。
不論這些神話和說法何其相同,都並不能消減她對這些知識的關注度。宙斯為了愛一個忠實的女人,曾經變成一頭牛或者一個男人。最後她給他生下了一位英雄,一個巨人。
在希臘他曾經這樣做過。但是她自己並不是一個希臘女人。不論是丘比特還是潘 ,甚至連迪克斯 和阿波羅 都不肯來到她的身邊。可是那些娶人類的女兒為妻的上帝的兒子們,一定會有一個要來娶她為妻的。她老是這麽想著,老堅信這麽一個神奇的願意。她過著一種雙重的多色生活,在一種生活中,無數的生活碎事淹沒著地,在另一種生活中,生活中無數的瑣事卻被永遠的真理代替了。她期盼上帝的兒子們能夠來到人類的女兒們旁邊,她漸漸覺得她的這種期望和這種期望的實現甚至比日常生活中的瑣事更為可信和簡單多了。一個男人能證明其真身,但並不能說明他就是亞當的子孫,也並不能排除他就是沒有曆史的記載,沒有人能說明其是上帝的兒子中的一員。到此為止,現實把她弄得糊裏糊塗,但她的信念並沒有改變。
後來她又聽到那個聲音說:“駱駝穿過針的眼,比富人進天國,還簡單呢!”
後來有人辯解道,那針眼隻是一扇人能通過的門,駱駝是不也許擠過去的。或許,它是一頭小駱駝,而且具有冒險精神,也許它能勉強塞過去。因為我們不能絕對排除富人走進天堂。記得主日學校的一位老師曾經就這麽講過。
她也很激動地了解到,在東方的國度,一個人如果說話不誇張,是沒有人會聽他講話的,因為東方人喜歡看到一件事情被誇張得可以充盈天地,或者縮小到微不足道的地步,否則對他就不會產生什麽興趣。她馬上對東方人的這種想法頗感讚同。
有些話,被誇大得與現實沒有絲毫聯係,但仍然有它自己存在的理由。對語言的地方色彩和曆史性,以及在心理學上的詮釋,完全是一個新問題。那句話無法解釋的價值卻是一成不變的。一個財主和針眼,和天堂之間是一種什麽樣的聯係呢?什麽樣的針眼,什麽樣的一個財主,什麽樣的一種天堂呢?誰知道?這裏講的是一個純粹的世界,需要用一種相對世界的觀念來詮釋,那是怎麽也解釋不清楚的。
問題是一個人應不應該從表麵意思來理解這句話呢?她父親是一位財主嗎?能進天堂嗎?或者他隻能算是半個財主嗎?或者把他稱為一個窮人?不論如何,如果他不肯把他一切的一切都救濟給窮人,那想進天堂是很不容易的了。那個針眼對他來說肯定是不夠大的。她甚至願意他窮得連一件破衣服都沒有。不論如何,一個有錢的人沒有機會和一個最窮的人一樣窮。
但是在她的思想中,當父親把他們的鋼琴和兩頭奶牛,以及他們在銀行裏的一切存款送給當地的勞苦大眾,使得布萊文家和惠裏家差不多一樣貧苦的時候,她又感到非常惶恐。她不能讓他這麽做,這是她不能承受的。“很好,”她告訴自己,“咱們還是放棄天堂吧,這就算完了——不論如何,咱們也不稀罕那個穿過針眼的天堂。”於是她再也不去思考這個問題了。她怎樣也不願意去過像惠裏家一樣貧窮潦倒的生活,任何人勸她也不行——她不能去過惠裏家那種貧困潦倒的日子。
她現在采取了一種沒有必要考慮《聖經》字麵意思的態度。盡管她父親很少閱讀,但是他卻收藏了很多本複製的畫冊,有時會坐下來像個孩子似的好奇地但又帶著非孩子一樣的熱情專心看著那些畫。他欣賞早期的意大利畫家,特別是弗拉·安傑利柯 、喬托 和菲利波·利皮 。這些偉大的作品常使他陶醉。他多次拿出拉斐爾 的《聖禮的爭辯》,或者弗拉·安傑利柯的《最後的審判》,或者《麥迦的禮拜》來欣賞,每次都感到來自於內心強烈的喜悅。
有時忍不住匆忙往家趕去,打開弗拉·安傑利柯的《最後的審判》來欣賞。那開闊墳地中的小道兩旁堆著泥土,上麵是模模糊糊的天堂的場景:一邊是歌唱著向天堂走去的人群,一邊是一些淒淒慘慘地往地獄裏走過去的人,這情景使他感到非常滿足。他並不在意自己是否相信魔鬼,或者天使的存在。但這整個一種觀念使他自己非常知足,無需其他的要求。
對這些圖片從小就非常熟悉的厄修拉,曾謹慎地研究過這些畫麵。她非常崇拜弗拉·安傑利柯筆下的光明、花朵和天使,她喜愛那些魔鬼,也喜愛那地獄,但是那裏所表現出來的被重重圍繞的上帝,頭上有一大群天使環繞,這一切使她感到非常厭倦。最高處的那個光芒形象使她感到可惡,並引發了她內心的仇恨情緒。難道這一切的最高境界,僅僅隻是這個披著大氅的毫無意義的形象嗎?那些天使是那麽動人可愛,光線是那麽柔和美妙。難道全都隻是為了這個經不起世事檢驗的形象,為了圍繞這個庸俗不堪的上帝嗎?
她內心極不滿意,但那時她還不也許提出任何的反對意見,讓她感到吃驚的東西實在是太多了,隻是尚未意識到。
冬天悄然降臨,大雪壓彎了堅挺的鬆樹枝,鋪滿地上的綠色的鬆針看上去比往日更加壯觀。一邊是野雞在雪上留下的曲折而悠遠不乏奇妙感受的足跡的小道。另一邊是兔子跳過時留下的清晰痕跡:前麵兩個是顯眼的窟窿,緊跟在後麵又是兩個發人深思的傷口。大灰兔印出的雪坑更深,斜得更厲害更有形,後麵兩條腿總是一起陷入雪地,在雪上留下一個長而寬的大坑,貓走過時留下很小但顯嬌氣的窟窿,鳥的足跡則是像優美的花邊。
一種願意逐漸地占據了她的心。聖誕節即將來臨。晚上,在棚子裏總神秘地閃爍著一支燃燒的蠟燭,從那裏不停地傳出一陣陣低沉而悠長的聲音。男孩子們正在那裏背誦聖喬治和聖比爾斯巴布的神秘話劇,一星期兩次。映著教堂的燈光,唱詩班在練習歌唱,他們在學習布萊文喜歡聽的那些古老深沉的聖歌。姑娘們自覺地也去練她們自己喜歡的歌,神秘充斥著每一個角落。每一個人都在為聖誕節做一些準備。
節日越來越近,姑娘們開始打扮教堂,忍住寒冷把桑寄生、冬青和紫杉固定在教堂的大柱子上,石頭牆上貼上了扶疏的枝葉,聖殿頂上長出了含苞待放的蓓蕾,清冷的花蕾在那陰暗神秘的氛圍中開放著,使得整個教堂顯現出了新氣象,。黑夜來臨之前,厄修拉需要在門上、屏風上綁上一個用桑寄生做的花圈,還要在一棵紫杉樹上懸掛一隻銀白翅膀的鴿子。現在整個教堂已經像一片生機盎然的樹林了。牛棚裏是另一派氣象,男孩子們正在往臉上塗黑,為彩排做準備,牛奶房裏,掛著一隻已經被宰掉的火雞,自由地張著它的斑斑點點的毫無生機的翅膀。做餡餅的時間到了,一切都做好了準備。
人們來越急切等待著。幾顆調皮的星星已經在天空中升起來,各種聖歌早已準備好,等待歡迎激動時刻的到來。繁星是天空發出的信號,大地也接著也發出了信號。黃昏漸漸來臨,每顆心開始為即將到來的歡樂時刻跳動起來,每個人的手裏都捧滿了各種歡慶節日的禮物。教堂的禮拜更加速了人們迫不及待的心情。夜晚悄然過去,黎明就要來了,接收和贈送禮物的活動在不停地進行著,和平和歡樂在每一個人的內心中張開了翅膀,到處充滿著一陣陣的聖歌,世界和平已經來到人間,爭鬥的時期已經過去,人們手挽手、心連心都在為這一勝景歡快地歌唱。
即便那個聖誕節在晚些時候已變得像往日的公假日一般淡而無味,讓人些許掃興。但第二天早晨卻洋溢著快樂溫馨,到了午後或傍晚,快樂的心情就會像暖冬時候出現的一個花苞突然被人掐掉似的消散了。遺憾的是,聖誕節隻不過是讓大家各自在家吃喝一頓,給孩子們買來許多糖果和玩具罷了!大人們為什麽不能轉變一下他們平日的觀念,再來狂歡一下呢?那狂歡究竟應該在哪裏呢?
布萊文家的人多麽急切地渴望能有那種喜悅的心情啊!聖誕節晚上,父親沒有那股熱情,跟往常一樣沒有任何特別,整天繃著個臉,非常沉悶,使全家人的心也隨之冷淡。媽媽也像往常一樣擺出副漠不關心的樣子,置身於她現在的這種生活之外。雖然期待的東西已經來臨,但是此時怎麽會有歡樂喜悅的心情?哪裏是星星,哪裏有占星家的欣喜,哪裏存在有世間物為之震撼的攝人心魄的新生?
不過,喜悅的心情還是存在的,盡管很微弱。聖誕節後,歡快的心情逐漸消散。日複一日,這一家人的心情逐漸發生了一番微妙的改變,引起了一些微妙的行動。那顆曾充滿喜悅的心,邁進了耶穌誕生房間的心,並一度在那裏耀眼的光環中感到暈眩的心,現在一定會感到光明淡淡逝去,烏雲降落下來,周圍都變得越來越暗淡了。一陣寒流襲來,大地萬物沉默了,到處是一片黑暗與寒冷。殿堂裏的帷幔一分為二,每一顆心都失去了昔日曾光芒高大的靈魂,倒在時間的河流中逐漸死去。
孩子們的嘴唇蒼白而單調,在耶穌受難日鎮靜而機械地顫抖著,一個陰影壓在心頭倍感沉重,令人窒息。在令人窒息的死亡氛圍中,複活節的百合綻放了,冷冷地閃耀著,等待著聖靈再現。為什麽總也忘不掉死亡和傷口呢?或者可以這麽說,基督的手腳應該已經治愈好了?他應該已經變得強壯、健康並非常快樂了?關於十字架和墳墓的那一段已經被忘掉了?可是他卻永遠忘不掉那傷口和那屍衣的味道。在這種輪回中,在十字架和死亡相比之下的複活,僅僅是一件很小的事。
就這樣,孩子們度過了基督教的節日,關於人類神聖靈魂的曆史。年複一年,這段不為人所知的戲劇在他們心中一直扮演著,他們的心誕生了、成熟了,接著經過了被釘在十字架上的痛苦,失去了屬於自己的靈魂,然後再複活過來,準備度過無數需要反省的日子,絲毫不感到厭倦,因為他們在這毫無意義而又坎坷的生活中至少感受到了這種乏味的節奏。
這個戲劇逐漸已經變成一種機械運動了。聖誕節降生,受難日便去。到複活節那日,這個關於一個人的一生的戲劇宣告終結。關於複活那一段非常陰鬱,而且突顯出死亡的色彩,以至於升天那一段大家已經很少在意,僅僅是對死亡的一種肯定罷了。使人感到滿足和願意的地方又在哪裏呢?不,一切這一切可否說隻不過是一種無用的死後生活,一種慘淡的沒有肉體的死後生活呢?對於人類內心中的熱情來說,這真是不幸中之大不幸,它必須在肉體死亡很久以後才可以消逝。
在經曆過熱情和痛苦的折磨之後,冷漠的、破碎的、毫無血色的肉體才可以完全從墳墓裏再一次複活。基督不是曾經叫著“馬利亞”,而當她向他伸出手去的時候,他不是又趕緊補充說“不要摸我,因我還沒升上去見我的父” 嗎?那麽,既然她這樣遭到了拒絕,她的手又怎麽會感到快樂,她的心又怎麽會感到喜悅呢?這對於死者的複活是多麽的不幸!對於複活的基督的猶猶豫豫、若隱若現是多麽的不幸!對於進入天堂一事是多麽的不幸!那不過是死亡中的一個不現實的影子,是一種全然的逝去。
這出戲竟結束得這麽快,讓人倍感不幸,僅僅三十三歲的生命就這樣結束了 。而這個靈魂所走過的大半歲月都不曾為人所知,沒有任何曆史記載!多麽不幸啊,複活的基督竟沒有和我們在一起!多麽不幸啊,這種對於死亡、悲痛和墳墓的記憶竟不經意間完全淹沒了複活神秘的事實。
隻是為什麽?為什麽不能讓我完好無缺的身體仍然充滿著無限活力和我一起複活?為什麽當馬利亞喊著拉波尼的時候,未能把她拉過來,吻著她,把她緊緊摟抱在懷裏呢?為什麽那複活的屍體仍像死一樣的不能成為身體,滿身卻是讓人厭惡的無數傷疤?
複活是回到生活中來,還是回到死亡中去?我是否應該看到那些複活的人完全具有完美的靈魂和肉體在世間走動,過著肉體的生活,帶著肉體的歡樂,經曆著肉體的愛與恨,生下有血有肉的兒女,並最後達到完美的境界,沒有任何傷疤和汙穢,健康的身體不再對疾病恐怖。在複活後的這段時期,難道不應該是表現男性歡愉性格和對一切感到滿足的時期嗎?複活以後,誰還會想念過去的死亡和那十字架,誰還會恐懼屬於天堂那神秘完美的肉體呢?
既然我已從悲憤中逃避出來,為什麽不能懷著無限的歡欣在大地上活動呢?又為什麽不能歡樂地和我的弟兄在一起聚餐,懷著無比喜悅的心情親吻我所喜愛的人,舉行盛大的宴會來慶祝由我的肉體參加的婚禮,並和我的夥伴們在一起帶著無比歡欣的心情快樂地進行我的生活呢?
是否天堂正迫不及待地在等著我並且對大地非常仇恨,所以我必須匆匆趕去,不然我就會無人理睬,逐漸枯萎呢?過去曾經曆過十字架苦難的肉體,對於街頭的群眾來講已經變得像毒藥一樣可恨了嗎?是否這對他們來說正是一種強烈的歡快和願意,仿佛是從大地的腐殖土中生長出來的第一朵美麗動人的鮮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