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冥誌

第111章 甕中之人

幽幽暗境,空曠的黑暗之中,磷光閃閃,如巨大夜幕中的點點星光,裝點著無邊的黑暗,一個巨大的藤球懸掛其中,像老柳的心髒一樣微微跳動著,一絲絲微弱的亮光從密密纏繞的藤條之間透射出來。

藤球之內,別有洞天,仿佛進入一間密室一樣,在其中的一麵平整的內壁上,立著一座高大的神龕,被內壁上探出的根須牢牢固定著,神龕做工精巧考究,雕花栩栩如生,一看就是出自大家之手,供桌上的兩盞燈台裏各自放著一顆拳頭大小的夜明珠,將貢在神龕裏麵的一排排靈位照得清晰可見——竟然是龍家曆代先祖的牌位。那兩顆夜明珠如長明燈一樣為這些早已逝去的靈魂照亮回家的路,同樣被照亮的還有神龕前麵躺著的幾個人,渾身被細軟的枝條所包裹,隻有一個老人是個例外,雖然身上還殘留著粘液,但已經沒有了呼吸。

背對著神龕坐著的正是那個從封魂甕裏爬出來的人,身上的粘液已經變得幹涸,如龜裂的大地一樣,裂開一道道網紋一樣的口子,有的甚至已經脫離,露出青灰色的皮膚,看著躺在自己身前的龍耀祖的屍體,黯然神傷。月灼、龍烈還有那個穿著鬥篷的人此刻正站在那人的對麵,月灼同樣看著龍耀祖,流露出一絲感傷之情,而龍烈更關心的則是自己的兒子,隻有那個穿著鬥篷的人不知在想著什麽。

龍耀祖年歲太大了,身心又遭到劇烈的創傷,到底還是沒有挺過來,哪怕有老柳的靈須救命,也無力回天。

“人死不能複生,節哀順變吧!”倒是那個穿著鬥篷的人率先開了口,摘下了帽子,露出一張蒼老的臉,悲涼地說道,不過那個怪人並沒有接話,隻是低著頭不知在忙活著什麽。

“沒想到吧,我還活著!”許久過後,怪人說出這麽一句話,打破了尷尬的沉默。

老人點了點頭,感歎道:“是啊,確實沒想到,當時得知你陣亡的時候,我還難過了好一陣子,為了補償你們龍家,我把我的單線聯係方式告訴了你爺爺,無論何時,隻要竹柳寨有難,我都會第一時間救援,可是……可是如今還是來晚了一步,對不起!”

雖然語調平緩,但老人內心卻波瀾橫生,他甚至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六年了,在過去的整整六年中,當時派去執行那項秘密任務的、堪稱精英中精英的小隊音訊全無,活不見人死不見屍,不過在那種極度危險的環境下,想必是凶多吉少。雖然後來打贏了戰爭,但那一次任務的失敗卻成了老人心中無法愈合的傷疤,每每想起都會隱隱作痛。這麽多年過去了,老人萬萬沒想到有朝一日會在這顆老柳的深腹之中見到一個活著的隊員,就是眼前這個身上沾滿汙跡的人,也就是龍耀祖的孫子龍博威。

“是啊,到底還是來晚了,枉費我爺爺始終對你還抱有一絲希望……月灼婆婆,我知道你不喜歡我們寨子,但我還是要感謝你救了我們的族人,也替我爺爺謝謝你!”

月灼毫不避諱地說道:“我不是不喜歡你們寨子,隻是討厭你爺爺一個人而已,誰讓他當年……算了,不提了,都是些老黃曆了,我本以為你爺爺在封魂甕裏培育新的僵屍,沒曾想會是你……”說到這裏月灼戛然而止,臉色大變,暗自責備自己為什麽沒有早點意識到問題的所在。龍家雖然善於趕屍,但對於煉屍也是頗有心得,比如說那封魂甕就是龍家專門用來煉製僵屍用的,至於龍博威為什麽會出現在封魂甕裏,月灼不敢再往下想。

倒是龍博威對月灼所說並不以為意,苦笑著說道:“唉,算了,一切都是命,不管是我、爺爺、還是寨子,誰也逃不開命運的捉弄,你們也一樣。”

“阿威,真的是你嗎?求求你救救一舟,救救你表弟!”龍烈終於也認出了龍博威,隻不過到現在他也沒想明白為什麽要讓自己來,這裏可是青柳一脈的聖地,守護柳靈是不會讓任何一個非直係族人進入這裏。

看著龍烈聲淚俱下的哀求,龍博威麵無表情地說道:“放心,他死不了!”

“好了,敘舊的話就先說到這裏吧,之所以把你們叫來,是因為我爺爺還有些未了的心願要和你們交代。”

這句話讓在場的三個人全部一愣,聽龍博威的意思龍耀祖沒有死?可屍體就擺在眼前,又是怎麽一回事?

龍博威突然放下了手中的家什,對著那塊剛剛刻好的靈位,使勁吹了一口氣,殘留的木屑被吹散後靈位露出“龍耀祖”三個大字,然後恭敬地擺著神龕中倒數第二個空著的位置上,倒數第一的那個靈位則刻著“龍焱”。

龍耀祖的靈位剛剛歸位,龍博威掐起手決,低聲吟唱,神龕在龍博威的吟唱中綻放出七彩華光,華光投放在空中竟然浮現出一個熟悉的麵孔,竟然是龍耀祖。

“蔡局長、月灼,別來無恙!”

原來那個披著鬥篷的神秘老人就是時下東南局的魁首蔡衝霄。

看到此景,蔡衝霄和月灼明白了龍博威話中之意,原來龍耀祖早已封印了自己的一道神識,以防發生意外,來不及交代後事,如今看來確實是未雨綢繆。

“雷石的老狗熊早就占卜出了竹柳寨今日的劫難,那老僵屍失去了石家的製約早晚生變,可你就是不聽勸,大姐實在是放不下你,偷偷地讓我們姐妹輪流以尋藥的名義到你們這裏附近,以防不測,不過還是晚了一步。唉,現在說再多也是無益,說吧,你還有什麽未了的心願,看在大姐的份上,能幫的我絕對幫到底。”

麵對著月灼的抱怨,龍耀祖流露出一絲慚愧之色,說道:“麻煩你轉告美鳳,謝謝她還想著我,我欠她的下輩子再還了!”

月灼不再說話,她不敢想象大姐在得知龍耀祖的死訊後會有什麽樣的反應。

“耀祖,對不起,我來晚了!”能夠當麵說出抱歉,蔡衝霄心中的內疚之情多少能夠衝淡一些。

龍耀祖搖了搖頭,說道:“威兒說的對,這一切都是命事萬物均有因果,當初如若不是我中了鬼苗的離間之計,與雷石苗寨大打出手,焱兒就不會重傷早逝。如果焱兒沒有死的那麽早,我就不會執意要讓威兒繼承青柳一脈,不讓他接觸那麽多族內秘事,威兒也就不會陷入對那件事的沉迷之中,自然也就不會加入你們,更不會落到現在這樣的地步。千錯萬錯都錯在我一人,與你何幹?

不過福禍相依,多虧了威兒平日裏刻苦鑽研那些古籍秘術,竟然在重傷之際悟出趕屍之術的最高境界,憑借一股不散的執念,自己把自己假想為屍體趕了回來,相比於那樣和他同行的音訊全無的隊員而言,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為了防止威兒的傷體穩固不了虛弱的魂魄,六年來我一直把他藏在封魂甕中蘊養,盼望著有一天他能夠醒來,哪怕變成半人半屍,也想再聽他叫我一聲爺爺,誰能想到竟然會是今天,天意,真的是天意。”

說罷龍耀祖的神識便伸手去撫摸孫子的頭,直到虛影穿透了龍博威的臉頰,龍耀祖才意識到他永遠也不可能感受到孫子的體溫了。而變成人屍的龍博威盡管內心十分的悲痛,但退化的淚腺已經流不出一滴眼淚。

龍耀祖繼續說道:“威兒當時是在半夜裏回來的,寨子裏誰也不知道,而且這麽多年來,一直都隱藏的很好,怎麽就突然出現個南洋降頭師來搶這藏著威兒的封魂甕呢,而且早不來晚不來,偏偏趕上寨子出事的這天。龍烈你幫我分析一下這是為什麽?”

龍耀祖的這番話如晴天霹靂一樣落在了龍烈的身上,龍烈聽後下意識地打了個冷顫,不由得退後了一步,麵對著月灼和蔡衝霄的質疑,支支吾吾地說道:“族……族長,我哪裏知道啊?”

龍耀祖失望地歎了口氣:“難道你沒有看到一舟臉上的詛咒嗎?他已經暴露了,但我真沒有想到你竟然也會背叛村子,為什麽要這樣做?”說罷,纏繞著龍一舟的根須突然收緊了起來。

“住手!”眼看著兒子的生命受到威脅,龍烈決定不再掩飾,收起了那副謹小慎微的模樣,瞬間黑化:“一切都是我做的,一人做事一人當,與我兒子無關,不要誣陷一舟!

想當初,龍焱死後,同輩人裏就屬我輩分最高,天賦最強,可是不管我多麽努力地討好你尊崇你,可你卻始終視而不見,寧可選擇一個尚在繈褓中的孩子做寨子的繼承人,也不選擇我,當時的我隻是感歎自己的出身不好,誰讓我不是龍家的直係繼承人呢,除了一心一意地輔佐小博威之外並無他想。

不過後來博威失蹤了,龍家直係斷了香火,我的心裏又燃起了希望,本以為你會在小輩裏選一個人接替博威來延續寨子的傳承,而我的兒子一舟無論從那方麵看都是最合適的人選,不過我的希望再次撲了個空,你竟然誰也沒選,我想不明白你為什麽會冒著竹柳寨斷了傳承的危險也要一大把年紀硬撐到了現在。

也許是老天爺都替我感到不公,決定給我一次翻身的機會,你應該不會忘記去年年底你得了一場重感冒吧,對你而言不過是大病一場,而對我來說則是無意間發現了你最大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