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冥誌

第53章 竹柳分合

見到如此陰森恐怖的倉格,隆伊剛剛踏出的一步又縮了回來,司勇的臉上也露出了罕見的緊張,也不知該如何應對眼前的情形。

倉格拖著緩慢的步子,晃晃悠悠地一步一步向他的兩個徒弟走近,而司勇和隆伊卻不約而同地向後退去,突然間,倉格幹癟的臉上露出一絲詭異的笑容,隨即便消失在空氣之中,隻在原地留下一道虛幻的殘影。

司勇和隆伊對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感到不知所措,黑暗之中回**著的陰冷笑聲像是一把無形鼓槌一般敲打著二人充血的心髒。

隆伊突然感到一股陰風襲來,倏忽之間本能地向旁邊閃身躲避,胸口上仍留下了五道深可見骨的傷口。

“隆伊,你怎麽樣!”司勇看到師弟莫名受傷,心中惦念,就在分神的那一刻,嗅到一絲死亡的絕望氣息。司勇狼狽地躲過了致命的一擊,不過後背上同樣被抓出五道血痕。

須臾之間,二人已經遍體鱗傷,渾身是血,就算全盛時期的倉格麵對二人聯手也絕不會占據這麽明顯的優勢,而如今卻輕輕鬆鬆地做到了。倉格終於停了下來,如鬼魅般站在剛才消失的地方,十分享受地吸吮著指甲間沾染的血跡,露出滿足的表情,然後一步一步朝著司勇和隆伊走來,冰冷的眼神中流露出虐殺獵物的快感。

“師父,你這是怎麽了?難道你不認識我們了嗎,我是隆伊,他是司勇,是你的徒弟啊……”隆伊被司勇攙扶著,他為了救司勇,受傷更重,要不是仗著一副好身體,估計早就交待了。此刻的隆伊氣喘籲籲,眼圈通紅,他不知道為什麽昔日的恩師會變成這般嗜血模樣。

“師弟,你醒醒!眼前的這個人已經不是師父了!”司勇也是咬著牙含著淚打斷了隆伊的話,如一盆冰水把隆伊從頭到尾澆了一遍,熄滅隆伊心中最後的一絲幻想。其實對於精通趕屍術的隆伊來說,他早就感覺不到活人的氣息了,隻不過是在心裏不願意接受這個殘酷的事實。

也是隆伊的一席話起了作用,或是其他的一些什麽原因,倉格竟然停下了腳步,眼神空洞,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突然間,倉格渾身微顫,雙手抱頭跪倒在地,發出痛苦的嘶吼。

“啊……”一聲慘叫過後,倉格安靜了下來,緩緩地抬起了頭,淩亂的頭發遮住了半張臉麵,露出的那半張慘白的臉上浸透了汗水,不同於剛才的渾濁不堪,布滿血絲的眼球顯得猙獰萬分,不過也透露出一絲清明的神色。

“司勇……隆伊……”倉格竟然恢複了神智。

司勇隆伊大喜,想要上前攙扶起跪在地上的倉格,不想卻被倉格厲聲嗬阻:“不要過來……”

二人麵麵相覷,不知該如何是好,倉格讀懂了二人的心思,加快了語速。

“為師一心想要參透這棵黑竹的秘密,不曾想卻犯了天大的錯誤,這裏根本不是什麽地靈寶脈,這顆怪竹也根本不是什麽聖物,看到那口棺材沒有。”倉格吃力地抬起手指了指身後的那副青銅鬼棺,繼續說道:“這片竹林根本就不應該存在於現世,而這個地坑就是陰陽兩界的交匯之處,亦陰亦陽,沒猜錯的話,這裏應該就是古籍中所記載的冥陰之地!之所以之前我們會誤以為這裏會是地靈寶脈就是因為曾經有人在這裏布下了風水大陣,強行將這裏分離陰陽,而那口棺材便是陣眼!

雖然強行隔絕了陰陽二界,但仍無法阻止陰氣外泄,便形成了眼下的這片養屍地,為師在這地洞深處浸**已久,不知不覺間已經被此地的陰氣侵入靈魂,被棺中邪魔所攝魂,解開了這裏的封印大陣,導致鬼棺現世,放出了棺中的上古邪魔——?!

為師清醒之時已經追悔莫及,為了彌補罪過唯有拚命將其封印在為師體內,與其同歸於盡,不想那遭到?的反噬,誰也戰勝不了誰,直到你倆的到來,喚醒了為師最後的一絲清明。”

聽了倉格所說,司勇對於這裏發生的事情已經了然於胸,關切的說道:“師父,我們一起離開這裏,我們去找尚孤大巫和其他幾位大巫一定能救你的!”

“對,尚孤和那幾個老頭一定有辦法!”隆伊反應慢了半拍,之後才恍然大悟。

倉格笑了笑,一聲歎息:“來不及了,留給我的時間不多了!你二人快點離開這裏,從此以後,司勇便是黑竹苗寨的大巫師,隆伊則擔任寨子的族長!”說罷,倉格從懷裏掏出兩個信物扔給了司勇和隆伊。

“這個地洞我會想辦法封印起來,有關這裏的秘密你們也一定要守口如瓶,除了後繼者絕不可以告訴其他人,黑竹苗寨恐怕不能在此地久留了,寨子的未來就交給你們倆了……”說到這裏倉格低下了頭不再說話,踉蹌著轉身走到那副立著的青銅巨棺麵前。

“走啊!難道你們要讓為師死不瞑目嗎?”

司勇和隆伊早已熱淚盈眶,緊緊地抓著倉格交給他們的本是一對的青銅令符,跪下磕了三個頭後,二人相互攙扶著消失在昏暗之中。

第53章

平地風起,吹開了遮擋在倉格麵前的長發,露出了半張近乎妖異的麵龐——額頭上突出一隻角,犬齒吱出了嘴唇,皮膚幹癟青紫,眼球變得熒黃,盛怒萬分的同時也露出了畏懼之色。而倉格另外半張慘白滄桑的臉上卻寫滿了壯烈,堅毅的眼神中透射出視死如歸的決心。

“老雜種,你要幹什麽!”一個渾厚轟鳴略帶嘶啞尖利的聲音從倉格的腹中傳來。

“你我同處一體,既然我都知道你要幹什麽,難道你還不知道我的想法?”倉格勉強擠出一絲辛酸的笑意,略帶嘲諷地對著同樣出自自己身體裏的那個聲音回複道。

“你個老不死的,老子不會讓你得逞的!”

那個腹音話音剛落,就見倉格慘白的半邊臉迅速變得烏青,呈現出萬分痛苦的表情的同時,漸漸地趨同於另半邊魔化的臉。

倉格痛苦地跪倒在地,用盡最後的氣力咬破手指,用指尖血淩空揮舞,然後迅速結了一個複雜的手印,就在馬上就要徹底魔化之前手印結成,近乎魔化的半張臉又恢複了原來的模樣,不同的是變得更加的憔悴疲憊,而另外半邊鬼臉則顯得十分的吃驚和不可思議。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你……你怎能悟出了這樣逆天的術法,難道你不怕天譴嗎?”

倉格艱難地重新站了起來,大口地喘著氣,剛才的那次結印似乎耗盡了他最後的一絲心神,現在的他隻是靠著最後的信念支撐著他來完成最後的心願。

“嗬嗬,怎麽就不可能,如果能阻止你這幫畜生將要做的事情,天譴又算得了什麽,就算是形神俱滅,魂飛魄散,我也在所不惜!一人做事一人當,我犯下的過錯就由我一人來承擔吧!”

說罷倉格已經來到了那副青銅鬼棺麵前,閉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氣,腦海中飛快地閃過了一生之中所有的喜樂酸甜,臉上露出了坦然釋懷的笑容。

別了,美好的人間!

倉格用盡最後的氣力拉起鬼棺麵板上那兩個青銅手環。

“不!!!”

兩扇麵板被拉開之後,一團黑氣噴湧而出,將倉格包裹得嚴嚴實實,隨即一股巨大的吸力將包裹著倉格的黑氣吸進鬼棺之中,然後砰地一聲,鬼棺重新合上,隻留下淒厲的悲鳴哀嚎之音回**在這片陰森的竹林中,久久不能平息。

那些散開的黑竹扭動著枝幹重新將青銅鬼棺包圍起來“吞進”肚子裏,怪竹枝幹上團團幽綠的火焰也隨之熄滅,鬼棺上那副惡鬼圖中圓睜的雙眼在怪竹即將將其埋沒之際悄然閉合,怪竹重新恢複了初始的麵貌。

就在鬼棺合上的那一刹那,空氣之中剛才倉格淩空揮舞的地方憑空出現了一道血紅色的敕令,隨即一道刺眼的閃電當空落下,徑直劈在吞噬了鬼棺的怪竹身上。

……

司勇和隆伊帶著無比哀傷重新回到地麵,剛才的那陣撕心裂肺的尖吼聲徹底地擊碎了他們心中最後的念想,居高臨下,望著黑浪一般翻滾的黑竹之海,複雜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靜。

突然之間,從天而降的一道霹靂徑直劈入地坑的竹海中央,卻如泥牛入海一般沒了聲息,幾個呼吸過後,隻聽得地坑裏麵嘶嘶啦啦地響起雷鳴之音,緊接著看到一層蹦著火花電網以天雷的落點為中心向四周散開,一直竄到地洞四周陡峭的崖壁上,然後竟然在到達地麵邊緣的時候繼而向空中竄去,最終在半空之中結成一個半圓形的電光弧頂,映亮了半個天空。

一時間風起雲湧,天地為之變色。

如此大陣勢的超自然奇觀使得寨子裏的普通百姓以為是神的傑作,隻有司勇和隆伊知道背後的真相。

電光漸漸變弱,沒有了後續力量的支撐,電網慢慢消逝於空氣之中,卻在陡峭的崖壁上留下了一圈詭異晦澀的赤色敕令,散發著源自天際的渾厚氣息。

隆伊瞪大了雙眼,流露出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師父……他真的做到了!”

司勇比隆伊還要激動:“沒錯,師父真的成功了!”笑著笑著,司勇的表情變得扭曲起來,緊接著竟然跪地痛哭起來,“師父雖然是成功了,但他卻不惜以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輪回的代價召喚了雷神之縛來封印這片地坑……”

——

“雷神之縛!很厲害的招數啊!”儺吉躺著光滑的石麵上,仰望星空,腦子裏滿滿地幻想著數千年前的閃耀著電光的穹頂。

同樣暢想著故往的還有老苗人:“何止是厲害,那雷神之縛——也就是常說的絕煞封冥陣——傳說之中是超越了四象術法級別的封印大陣!大巫師倉格以一己之力封印了深藏在地坑之中的那個冥陰之地,從而確保了此地數千年的平安無事,因此受竹柳村萬世景仰……”

“阿公,大巫師倉格不是黑竹苗寨的先祖嗎,為什麽竹柳寨的族人要敬仰他呢?”儺吉打斷了老苗人的話,一臉不解的詢問道。

“別著急嘛,聽我往下說。”老苗人繼續講到:“這大巫師倉格死後不久,寨子裏就發生了一次嚴重的分裂事件,司勇和隆伊將大巫師倉格殉難的消息以及倉格的臨終遺言原原本本地告知了寨子裏所有族人,隆伊堅持遵守倉格的遺願,希望遷寨,而司勇則傾向於繼續留在原地,他認為倉格拚死封印了地坑,短時間內黑竹苗寨是相對安全的,希望能夠再次深入地坑,找出大巫師遇害的原因,進而想辦法徹底清除這個潛在的威脅,不能讓倉格白白犧牲!”

二人各說各的理,爭執不下,最終隆伊一氣之下帶領部分願意離開的族人離開了黑竹苗寨,不過並沒有走遠,甚至都沒有離開死火山口,而是在這片石林後麵也就是死火山口的另一側的一顆老柳的附近安頓了下來,並且另立門戶,取名叫做青柳苗寨!從此黑竹苗寨一分為二,這就是竹柳寨曆史上避諱的竹柳分家事件,曆來隻有寨主和少數高層才知道其中的緣由。

其實隆伊並不想真要與老寨徹底劃清界限,所以選擇這個地方也是經過深思熟慮的,一來老柳附近的這片土地隆伊等人早就探索過,這裏同樣土地肥沃,宜於生存,而且又有柳靈鎮宅;二來離老寨近些,一旦有什麽事情發生,畢竟看在相同血脈的份上相互還能有個照應,更重要的是隆伊放心不下司勇,他覺得司勇變了。

隆伊覺得自從師父去世之後,司勇才開始變的,變得不像以前那麽沉著冷靜,變得有些乖張偏執,就像是師父出事之前的那種狀態,隆伊甚至有一種很不好的預感,司勇要重蹈他們師父倉格的覆轍,個人生死事小,真要是破壞了倉格拚死完成的封印,重啟冥陰之地,那麻煩可就大了,所以隆伊密切關注著黑竹苗寨再確切點說就是密切關注司勇的一舉一動。

過了沒幾年,隆伊最不願見到的一幕還是發生了,司勇帶著一夥人再次下探地坑,久久沒有回到地麵,留守在黑竹苗寨的族人無奈之下找到了隆伊,隆伊二話沒說帶著人也下了地坑,過了一天一夜之後,隻有隆伊帶著重傷的司勇返回了地上,其他人全部死在地坑之中——他們破壞了封印放出了妖化的倉格。關鍵時刻,倉格拚死留下的雷神之縛再次起到關鍵性的作用,將地坑內的已經與?合二為一的自己重新封印在鬼棺之中。

司勇清醒之後,心中有愧,不僅沒有救到跟隨自己的族人而且自己也斷了一條手臂,萬念俱灰之下,決定不再擔任黑竹苗寨的大巫師,並且建議讓隆伊繼而統領黑竹苗寨。

隆伊本就是寨子裏的人,族老們對於司勇的這一建議自然沒有意見,倒是隆伊本人犯了難。當初為了大巫師的遺願司勇和隆伊兩派人在是走是留的問題上爭的不可開交,盡管現在黑竹苗寨低了頭,青柳苗寨的族人也表示願意回歸,但情感上的裂痕卻是不易愈合的,而且隆伊始終堅持倉格臨終遺願是正確的,但現在來看,對於這個地坑確實還不能不聞不問,因為一旦他們走後,這個地坑被其他人闖入甚至破壞了封印,結果就更是不堪設想!

思量再三,隆伊決定將黑竹苗寨和青柳苗寨重新統一起來,並稱為竹柳苗寨,但仍然保持兩個寨子的現有格局不變。與此同時同時為了防止外來人發現地坑,隆伊讓黑竹老寨徹底封死曾經的入口,隻留下石林一條出路。

對於老寨,隆伊仍然讓司勇擔任大巫師,畢竟司勇為了曾經的黑竹苗寨做出過巨大的貢獻,而且這也是師父臨終前已經定下的事情,當然隆伊這麽做還有更深層次的考慮。

司勇傷好之後,隆伊特意找到司勇促膝長談了一次,隆伊決定讓司勇留在老寨負責監視地坑的變化保護封印。他太了解他的這個師兄了,對術法的癡迷程度已經達到了一種近乎病態的執著。在隆伊看來,司勇之所以曾經堅持留下來迫不及待地下坑,與為師父報仇這個略顯縹緲的目標相比,深入挖掘那片養屍地的秘密顯得更有現實的意義和價值。

所以隆伊在明知道勸誡對目前的司勇來說效用不大的前提下,索性就讓司勇繼續他的研究,隆伊相信經過了上次差點死掉的經曆,司勇應該會更加的清醒和小心謹慎,而且從另外一個角度看,司勇也確實是最適合看守地坑的人選,整個寨子裏對地坑了解最深的除去已經去世的大巫師倉格之外就屬司勇了!

從那以後,司勇一心撲向地坑養屍地的研究之中,術法造詣突飛猛進,像倉格所囑咐的那樣成為寨子的大巫師!而隆伊也在這一係列的變故中實現了蛻變,可能連他本人都沒有意識到,自己依然從一個莽撞的熱血青年蛻變成為一名卓越的領袖!

在隆伊的領導下,竹柳苗寨名聲越來越大,在苗疆成了一方諸侯一般的存在。

以上便是竹柳寨建立之初的一段鮮為人知的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