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4情人的心在紅塵中痛
NO.13.情感檔案
柳葉,女,30歲,京城某大學教師
情感經曆:4年前我嫁給了大我二十多歲,我的導師許雲輝。婚後,我漸漸不願生活在忙碌庸俗、充滿陳舊氣息缺少活力的家庭氣氛中,這個時候,隋唐出現了。
情感自述:在這個熙攘往、聲聲色色的紅塵中,每當我拿起這塊褐玉,就感覺阻隔開了世囂塵喧的聲浪,在冥冥之中和一個男子相會。情人的心在痛,人說,靈魂的聲音是可以穿越千山萬水的。
口述實錄
4年前我嫁給了我的導師許雲輝,這是一件順理成章的事。盡管我穿上婚紗的一刻才26歲,而許雲輝已經滿50周歲。
許雲輝是考古方麵的專家,見識淵博,人顯得很是謙謙君子,十分有長者風度。我做他的弟子時他已喪偶多年,但並沒有從悲作的陰影中走出來,生活一直十分淩亂。他有兩個兒女,大兒子已工作另住,小女兒念大學極少回家。總之,許雲輝就像個孤獨的小老頭,在人前是個學問高深的教授,在家庭生活中,卻常常隻能沉湎於昏思冥想。
我天生是個敏感的、有些悲觀色調的人,我一直喜歡一種孤寂的情緒,許雲輝的人生所體現出來的氣息與我的審美相吻合,不知為什麽,我對他好象十分理解。
我最大的興趣是深埋在一堆古玉舊玩之中,想一些足以令人沉迷的故事。隋唐說過:一個女人能對玉器舊物產生濃厚的興趣,這是多麽不可思議的事情!“黃金有價玉無價”,那些散發著溫潤光澤的幹淨清柔的石頭,不是常人能見識得懂的。上研究生以後遇到了許雲輝。他對古玩、尤其是對玉的癡迷與高深研究,使我找到了知音一般。我沉浸在與他的和諧、相同著愛好和見解的情趣中。我一直認為,找到了和諧的、美的東西,我一定要努力挽留住它,盡情去享受它,人生無常,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煙消雲散。
就像我和隋唐的愛情。
最初許雲輝於我僅僅是嚴師,或者慈父,但是漸漸的就有了變化。我不希望他對我過分的好,一個男人尤其是一個男導師對某個女弟子太好,那是一種壓力。我不喜歡受人太多的恩惠。但我也沒有必要逃離自己的導師,正是我對自己太了解了,對自己有著十分客觀的認識,所以我並沒有驚慌不安,對逐漸多起來的流言也並不在意。
一次許雲輝無意中從一個農婦手中購得一塊上好的和田玉,價格極其低謙,雖然隻是毛胎,但卻是一件難得的珍品。總之他激動極了,他拉住了我的手說:“今天晚上請你做一次客人,完全聽我的安排,好嗎?”語氣裏有令人不忍拒絕的期待。我望著他忙忙碌碌弄晚餐的身影,望著他興致高漲煥發出青春活力的樣子,心中著實有些打動。那次晚餐上,他說,他已很久沒有吃過這種有家庭氣息的飯了,也很久不曾有過如此輕鬆飽滿的心情,他說他一直覺得“困極餓極”。很久了,我一直在品味許雲輝“困極餓極”的含義。那是一個孤獨的年長我20多歲、是我父輩的男子發自內心的歎息。
和許雲輝的相戀是從六朝古都南京回來之後。在南京,他對我的關懷備至、他的博聞廣識、對古玩玉器中肯的評判鑒定,對我無疑產生很大的吸引力。我隻願記住那一次的許雲輝,記住他說過的話——在那廣闊的農村土地上,他悲喜交加,流露出一個孩童般的天真虔誠,望著我說:多好呀,人間有一種沒有任何功利的人際關係,有一種至親至愛的感情,就像玉一般潔淨,玉一般純厚。
回來之後,我對許雲輝說不上是一種感情的大火,但人與人之間,能存在一種和諧已經不易。故事不必曲折、悲壯,自己感覺美好就夠了——這場確實曾沸沸揚揚過一時的“師生戀”便這樣有了結果,我研究生畢業留校任教,然後就做了許雲輝的妻子。
婚後,直麵丈夫兼“ 導師”,才發現自己成了他前妻的延續。
人世間的感情很奇異。就像我將永遠無法忘記隋唐一樣,許雲輝對他前妻的懷念也從未止息。在我們的臥室裏,仍擺著“她”的遺像,家具擺設也全是她在時的模樣。我曾試圖說服許雲輝把它們拿走,但他說:“在情感人倫上何必那麽俗氣,何必那麽拘於形式呢?”每周三晚他總要對著“她”三鞠躬,這似乎已成了一種宗教儀式。他對前妻的緬懷最多的形式是含淚講述她的忍辱負重、勤勞忠誠、大家閨秀的端莊賢淑。婚後不久,許雲輝又回到了以前喜歡懷舊的嗜好之中去。可我還不到懷舊的年齡。他喜歡搬出從前和前妻的老照片,一沉湎到往事中去就是幾個小時。一次我無意中打碎了一塊“壁虎戲芭蕉”的玉掛,他竟然大發雷霆,既而大放悲聲——原來這正是他前妻的遺物。漸漸的我也發現,在他對玉的癡迷中,原來還寄托著他對“她”的哀思——他的前妻原是一位玉器商的千金,出身富貴,愛玉愛得癡狂——這個早逝的女人,就像電影《蝴蝶夢》裏的呂蓓卡,人早已不在了,可時時處處總是她的影子!在那半明半暗的書房中,許雲輝出神地端祥玉塊的模樣,這一副畫,讓我看到了人生的暗淡無光。
更加悲哀的是,我成為“後媽”後,他那兩個和我年齡一般上下的兒女並不領我的情。他們可以在周末的家庭大團圓中,全家悠悠閑閑地談天說地,唯有我一餐連著一餐地采購、下廚,以盡為“母”的情分和義務。最初的幾個月,我尚能挺住,但很快便疲憊不堪。我有自己的感情、思想,我不願生活在忙碌庸俗、充滿陳舊氣息缺少活力的家庭氣氛中。
這個時候,隋唐出現了。
要不是我沉迷於玉,要不是生活太灰暗,我就不會到琉璃廠那間陳舊的“暗香齋”去,也不會遇到隋唐。我現在越來越覺得這一切都是天作之合。
這個外表瘦弱文靜而憂鬱得高貴的隋唐,他的名字隻不過是他父母兩個姓的相加拚疊,但在那一大堆古玉舊玩之間,我卻好象真的看到了一部隋唐五代史,那裏有太多足以令人沉迷的故事。
我喜歡聽故事、看故事,喜歡在心裏編故事,但我並不喜歡自己在生活中演繹太多的故事。沒有幾個人能理解我會愛上這個年齡比我小5歲、又窮又無職業的古玩倒賣者。可就在那第一眼看到他,看到他從一個類似帆布袋的口袋裏,拿出了一塊羊脂般凝白的白玉如意,一下子讓我感到,這個外表令我心疼的年輕大男孩的世界裏,會不經意地露出許多這種羊脂白的如意來,我忽然覺得時光倒退到很久很久以前。他還伸手來,給我指看那塊玉如意。那是一雙修長又細嫩的手,絕對是萬裏挑一、世間少有的藝匠的手。這樣的手最適合是拉小提琴和雕刻玉器,而玉器雕刻是一宗不容易被普通俗人所認識的事。
從第一眼的對視起,我們心裏各自一怔。人生的不和諧太多太多,能碰上些許和諧,已是萬幸。
後來我們就在琉璃廠經常碰麵。隋唐的曆史知識、文物鑒賞能力是如此精湛,完全不亞於許雲輝這類人。加上他在鄉野長大,走南闖北,知道很多舊聞軼事,這更增添了古玉舊玩的神秘色彩。有許多古董商找到我,我便把他們都介紹給了隋唐,一來是可以幫他多做些生意,二來我可以有更多接近他的機會。
這個時候,我開始聽到許雲輝的兒女們嘀咕了。他們說:這年月,有人竟會以青春當籌碼來算計別人的名利。他們竟可以當著我的麵替他們的父親盤算每個月的工資收入和家庭開支。我開始感到一種做人的恥辱。可許雲輝幾乎用蔑視的的口吻說:“你怎麽變得小市民起來,如此惡俗。我的孩子全受過名牌大學教育,絕不會小雞肚腸,你別往陰暗處想他們。”——這就是我的婚姻無法言說的悲哀。每當和許雲輝一起在公共場合很“親密和諧”地出現的時候,我便對自己說:一份弄皺了的不清潔的生活,我毋寧放棄。
和隋唐的交往愈深入,他的那份沉穩,像年長我許多歲一般。他的眼睛總是充滿了憂鬱、沉思和夢想,我迷戀於那樣一雙介於孩童和男性之間的藝術的眼睛。這雙眼睛會在我的記憶裏亮一生一世。有時在他的護擁下,半依著他懶散地走著,心中的閑適放鬆令我感動落淚。
和隋唐第一次,是他要去遠行的那一晚,一位台灣玉商請隋唐去洛陽買玉器。那一晚,在他棲居的小屋裏,他把我擁入懷中,年輕男子的心髒跳動得鏗鏘有力,健康極了。我哭了。那一刻,我多想擺脫過去晦暗的生活,不為別的,僅為讓生命得到真正的輕鬆與快樂。
我不想欺騙許雲輝。把我和隋唐之間的一切都跟他說了,好半天,他吭出了一聲,陰陰地說:你喜歡別人倒也可以理解,怎麽會和隋唐這樣的人攪在一起?!我說:他是個有才華的青年,他需要人幫他。許雲輝幾乎是大喝一聲:他那點才華好當飯吃?!人們承認的唯一才華是有強大的謀生能力。可隋唐似乎天生就缺乏很好的謀生能力。他目前玩雜的,倒弄些古物,從中獲些小利,偶爾替人鑒賞古舊物件,但微薄的收入隻夠他生存。我想說:隋唐不是庸俗之輩……可是自己也軟弱得很……許雲輝從此以後就用那樣的眼神看我,他分明在說:你應該感到羞恥,感到不安,你應該謝罪!
隋唐從洛陽回來以後,我搬出了和許雲輝共同生活了三年的家。我在學校的一間單身宿舍裏安頓下來。隋唐原來在“暗香齋”做事,有食宿保障,可“暗香齋”的主人要出國定居了,他隻好暫時在我的小屋裏“棲身”。盡管他嘴上沒說什麽,可我明白這個清高孤傲的男子心裏是什麽滋味。他太在意自己的社會地位,對於男人而言,這種無形的壓力是很傷人的。
我十分清楚隋唐於我,就像浮萍相聚,能走上一段就是一段。正像隋唐愛說的一句話:“不要將明天的痛苦提前到今天晚上。”也許正是這句話,才使他從江西景德鎮流浪出來,無根無底地在北京呆了近十年。
再遠的路也有拐彎的時候,浪漫和感傷都不能例外。沒有哪一個女人比我更了解隋唐了——隋唐終究是要遠行的。他說他許久以來,就想到新疆的和田縣去,他向往自己成為自己的老板:采玉、雕玉、藏玉。
隻是這一天來得太突然、太快。我是後來才知道真相的:是許雲輝和他的兩個子女寫了一封信給隋唐,對他說:……在女人的暖巢裏一天混一天,什麽都不能給予,這種行為是十分自私不負責的……信裏甚至說出了“吃軟飯”的字眼!——敏感高傲的隋唐如何還能待在我身邊呢?!
隋唐要走的時候,我的心在劇烈地痛,那是情人的心在痛。我們最後一晚在一起,從下午一直睡到第二天早晨。隋唐終究是要走的,我挽留不住他,即使沒有那一封信,他也終究是要走的,我相信終會有一天,隋唐也許會娶一個文靜而清秀的年齡相當的女孩為妻,可我會一如既往地愛著他,同時會像喜歡他那樣地喜歡隋唐一樣地充滿了母親一般的愛。
隋唐上火車的時候,我偷偷往他的行李中放了一張2萬元的牡丹信用卡。而我回到家中,卻赫然看到了桌麵上的一塊玉,那是一塊珍稀的褐玉,傳說這種玉原本是漢白玉,隻因埋在土裏年長深遠,又兼吸納了陪葬人的精血,而沁染成的一種稀世之色。世間用來護體、避邪、消災的最好的玉就是這種玉。隋唐留下了一行字,說:“這是我在新疆羅布泊邊上的一片沙地裏揀到的。曾有玉器商要出20萬美金買下我都沒給。留給你,但願你一生平安、健康。”
……
隋唐走了以後一個月,我便和許雲輝離了婚。而隋唐走得真是幹淨,若不是偶爾能從新疆寄回來一兩張明信片,我幾乎都懷疑,這隻是一個滾滾紅塵中的奇特的夢。就像這件褐玉掛件,攢在手裏,盈盈一握,合上拳頭,不留一絲痕跡,展開手心,又是觸目驚心的一塊。
你像世上的一些傳說,隋唐已成為了我手心裏的一個夢。有時候我都懷疑,在我真正的生命裏,這個人不真實到僅僅是個幻影,或者就像他的名字一樣,不過是一段曆史的名稱而已。但能夠留下一段傳說,已經是完滿的結局了,人生還能奢求再多的什麽呢?
采訪筆記
婚姻與愛情應該有著年齡的界限,我們並不是反對心靈的溝通與默契不存在於懸殊的年輪段,但是懸殊的年齡無疑會給二人世界裏的融洽打上折扣。總是有那麽多人蒙蔽於一時的感動而獻出愛情,而結局卻令人扼腕歎息。愛的精義在於長久,兩代人的愛情與婚姻是很難找到這種保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