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顏圖鑒

第69章 漏洞百出

雨水將城市澆透的第二天,楚河踏入了昌隆商貿所在的寫字樓。

空氣裏彌漫著陳舊的中央空調氣味和淡淡的紙張黴味,與窗外被洗滌一新的街道格格不入。楚河帶著一名剛入行、背景清白的新人客戶經理小周,理由是“帶新人熟悉貸後實地核查流程”。多一雙眼睛,多一份記錄,也多一層“按章辦事”的保護色。

昌隆的副總,那個油滑的中年男人林國棟,熱情得有些過度。他親自在門口迎接,臉上每一道褶子都堆著笑,將“受魏行關照”、“麻煩楚經理親自跑一趟”掛在嘴邊,眼神卻像沾了油的玻璃珠,滑溜溜地在楚河臉上、身後的新人身上打轉。

“林總客氣,分內事。”楚河笑容標準,語氣平淡,目光已如雷達般掃過辦公區。格子間裏員工不多,顯得有些冷清,電話鈴聲稀疏,與昌隆報表上“業務蒸蒸日上”的描述並不匹配。

流程按部就班。查看近期進出庫單、購銷合同原件、增值稅發票……楚河看得仔細,問得專業,問題都在常規框架內,但偶爾會插一兩個看似隨意、實則尖銳的細節追問,比如某批貨物的最終簽收人信息模糊,比如與那家沿海進出口公司合同上的某個技術參數與行業標準略有出入。

林國棟應對尚算流利,但額角細微的汗漬,和旁邊那位一直沉默的財務總監瞬間繃緊的嘴角,沒能逃過楚河的眼睛。

“林總,之前幾次材料裏提到的那批位於城西物流園的抵押鋼材,我們想去現場看看實物和保管情況,這也是規定動作。”楚河合上一份文件,語氣不容商量。

林國棟笑容頓了一下,旋即更盛:“應該的,應該的!不過楚經理,不巧啊,那批鋼材最近剛有一部分被預定,正在辦出庫,庫區可能有點亂,要不……先看看別的?我們在港區還有一批……”

“沒關係,正好看看你們出庫管理的流程規不規範。”楚河站起身,打斷了他的推諉,“現在就去吧。”

林國棟眼底掠過一絲陰霾,很快被笑容掩蓋:“好,好,我馬上安排車。”

前往城西物流園的路上,楚河看似閉目養神,精神卻高度集中。他注意到,林國棟悄悄用手機發了條信息,內容不詳。副駕駛座上那位財務總監,從後視鏡裏瞥向他的次數,明顯增多。

物流園占地廣闊,庫房林立,貨車進出頻繁。昌隆租用的B區7號庫,是個中型倉庫。庫門半開,裏麵果然有些忙碌,幾輛叉車正在搬運捆紮好的鋼卷。但楚河一眼就看出問題——正在搬運的鋼卷銘牌型號,與他們抵押清單上標明的、價值更高的特種鋼材不符,隻是普通貨色。而且,庫內貨物堆放的體積,遠遠小於抵押清單上對應的數量。

“林總,清單上H型特種鋼,標注存量八百噸,這裏……”楚河指著略顯空**的庫區一角,語氣平靜,“看起來可不太夠。正在出庫的,好像也不是清單上的貨。”

林國棟幹笑兩聲:“楚經理眼真毒。是這麽回事,一部分H型鋼前幾天被臨時調撥到我們在鄰市的一個項目上應急,手續……正在補。這些出庫的,是另一批客戶的貨,暫時放這兒中轉。您放心,抵押物絕對足值,等那邊項目用完,馬上拉回來!”

漏洞百出的解釋。臨時調撥抵押物是嚴重違規,且鄰市項目無從核實。楚河沒有立刻戳破,反而點點頭,仿佛接受了這個說法,開始沿著庫區邊緣緩步查看,不時詢問一些倉儲管理的細節,甚至蹲下身,用手指抹了一下地麵沉積的灰塵。

跟在他身後的新人小周,盡職盡責地拍照、記錄。林國棟和財務總監亦步亦趨,眼神交換頻繁。

走到庫房最深處,靠近一排廢棄的舊貨架時,楚河的腳步幾不可查地頓了頓。貨架後麵的水泥地麵上,有一片顏色略顯深暗、形狀不規則的區域,像是近期被某種**反複浸染衝刷過,與周圍地麵的灰塵沉積狀態不同。空氣裏,除了鐵鏽和機油味,似乎還殘留著一絲極淡的、不和諧的氣味,像是……消毒水混合著別的什麽。

他不動聲色地直起身,目光掃過貨架上方陰暗的角落。那裏,一個半球形的老舊監控攝像頭外殼泛著灰撲撲的光,但鏡頭位置,似乎有極其細微的新鮮擦拭痕跡。

“這後麵是消防通道?”楚河隨口問。

“啊,是,是,不過那邊堆了些廢舊包裝材料,很少用。”林國棟急忙道。

楚河點點頭,沒再追問,轉身往回走:“看得差不多了,林總,流程我們走完了。不過剛才說的抵押物臨時調用問題,需要一份正式的、有合作方蓋章的情況說明,以及調撥運輸的完整單據,補交給我們歸檔。”

“一定,一定!”林國棟忙不迭答應,明顯鬆了口氣。

返程車上,林國棟的熱情又恢複如初,甚至試探著邀請楚河晚上“坐坐”。楚河以行裏有規定婉拒。他靠在後座,看著窗外飛逝的街景,麵色平靜,心裏卻已掀起驚濤。

倉庫深處那片地麵,那殘留的氣味,還有被擦拭過的攝像頭……那絕不僅僅是貨物調撥那麽簡單。那裏發生過什麽?清理過什麽?

沈冰給的資料裏,提到過分行資產池與昌隆等企業存在“複雜關聯”,但具體如何操作,語焉不詳。

如果,不僅僅是資金往來,如果還涉及利用倉單重複質押、虛構抵押物,甚至更惡劣的……

那個“幽靈令牌”,是否不僅能操縱資金流轉,還能在物流、倉儲係統裏,抹去或修改某些關鍵數據?

楚河感到一根冰冷的線,似乎隱約串聯起了資金、貨物、以及那可能存在的“清理”現場。

回到支行,已是下午。楚河剛進辦公室,內線電話就響了,是魏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