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獵殺

楚河貼著廢棄倉庫潮濕斑駁的牆壁，像一道無聲的影子。

江風灌進空**的建築間隙，發出嗚嗚的怪響，掩蓋了許多細微的聲音，卻也帶來了另一種不安——你很難分辨，那到底是風聲，還是別的什麽。

他距離燈塔所在的防波堤還有大約一公裏。這段路，將是真正的空曠地帶，除了碎石、荒草和零星擱淺的破船殼，幾乎無處藏身。

他沒有貿然前進。從撿到的破帆布下，他翻出一塊邊緣鋒利的鏽鐵皮，又拾了根結實的木棍。裝備簡陋，但好過赤手空拳。腰包裏的硬盤，此刻重若千鈞。

天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暗沉下去，鉛雲幾乎壓到江麵。

要下雨了，雨水能衝刷痕跡，也能掩蓋聲音，是雙刃劍。

他正觀察著最後一段路徑，右眼皮卻突兀地一跳。

不是錯覺。

遠處，防波堤起點附近，一堆報廢的纜繩卷後麵，似乎有金屬反射的微光，一閃而逝。不是江麵反光，那個角度……更像是望遠鏡或鏡頭在偶爾穿透雲層的殘陽下，極短暫的暴露。

有人。已經在燈塔附近設伏了。而且相當專業，懂得利用逆光和雜物偽裝，若非那一下幾乎不可察的反光，以及楚河近乎本能的對“異物”的敏感，根本發現不了。

不止一組人。楚河的心沉了下去。沈冰？還是短信的神秘人？或者……是硬盤真正主人派來的清洗隊？

他迅速伏低身體，退回到一段半塌的混凝土管後方，快速思考。

直接過去是自投羅網。繞行？防波堤延伸入江，兩側是陡峭的護坡和深水，除非潛水，否則隻有堤上一條路。對方卡住了咽喉。

約定的時間是晚上十點。現在才傍晚。對方提前這麽多布控，說明要麽極度謹慎，要麽……他們根本不在乎約定時間，隻是要確保這個區域完全封鎖，任何人靠近燈塔，都會被清除。

楚河的目光掃過渾濁的江麵，又看向身後那片更荒涼、更複雜的廢棄廠區。那裏曾經是臨江最大的機修廠和配套倉儲，如今是迷宮般的廢墟。

不能去燈塔。至少現在不能。

他需要重新掌握主動權，或者說，至少要把水攪渾。

一個大膽的念頭冒了出來。既然“漁夫”是渠道，“月蝕”是周期，那麽這裏，臨江碼頭，是否可能就是“渠道”的一部分？那些被防雨布遮蓋的方形輪廓，是否曾在此地停留、轉運？

硬盤裏的信息是碎片，但碎片可以當成誘餌。

他再次檢查腰包，除了硬盤和那部被丟棄了卡的老人機，還有從趙誌剛處得來的、一直隨身攜帶的幾樣小東西：一個防水打火機，一支強化筆身的戰術筆（能寫字，也能在關鍵時刻當錐刺），一小卷高韌性魚線，以及——那枚一直未能破解的銀行內部測試用加密U盤（外觀與普通U盤無異）。

他拿出戰術筆，擰開筆帽，露出尖銳的合金筆尖。然後，他用筆尖，在從地上撿到的一塊相對平整的、巴掌大的鏽鐵皮內側，用力刻下幾行縮寫和符號。不是硬盤內容的直接複製，而是經過組合、暗示的信息片段：

“昌隆-特種合金-條形碼片段（他記住了幾個關鍵字符）-月蝕-朔日-漁夫-林（一個箭頭）”

在“林”字後麵，他畫了一個簡單的銀行大樓輪廓。

最後，在鐵皮右下角，刻下一個時間：22:00。以及一個簡陋的燈塔形狀。

做完這些，他用沾著泥汙和鐵鏽的手，將鐵皮邊緣掰得更加不規則，看上去就像從某件廢棄設備上自然剝落的一般。

然後，他小心翼翼地將這塊鐵皮，塞進了之前藏身的那個混凝土管深處一個不起眼的裂縫裏，用碎石稍微遮掩，但留下了足以讓有心人仔細搜尋能發現的痕跡。

這是個險招。如果來的是敵人，並且發現了這個，他們可能會意識到有人在故意散布信息，從而加大搜索力度，甚至可能據此推斷出楚河的部分行動邏輯。但另一方麵，如果來的是沈冰，或者是試圖查明真相的第三方，這個充滿暗示的“信物”，或許能成為一個意想不到的接頭暗號，或者，至少能擾亂真正敵人的判斷。

他需要創造一個“信息已泄露”的假象，將自己從唯一信息攜帶者的絕對焦點位置上，稍微淡化一些。同時，也為可能的盟友，留下一個指向“燈塔”和“十點”的、充滿疑點的標記。

做完這一切，楚河不再看向燈塔方向。他像一隻察覺危險的狸貓，悄無聲息地退入身後更龐大、更黑暗的廢棄廠區廢墟之中。

他需要找一個地方，暫時棲身，觀察，並等待夜色徹底降臨，以及——那場即將到來的雨。

雨水會衝刷掉他此刻留下的絕大部分痕跡，也會讓戶外盯梢和行動變得困難。那是他的機會。

他選中了一棟相對完好的三層舊辦公樓，外牆爬滿枯藤。從側麵的消防梯（奇跡般地還未完全鏽蝕斷裂）攀上二樓，撬開一扇窗戶的插銷，翻了進去。

樓內彌漫著灰塵和黴菌的味道，地上散落著廢紙和破損的辦公家具。他找到一個位於角落、能同時觀察到通往這棟樓的主要路徑和部分廠區空地的房間，清理出一塊地方，坐下，背靠堅固的承重牆。

從窗戶的破洞望出去，能隱約看到遠處防波堤的輪廓，以及更遠處，江對岸城市逐漸亮起的、與這邊死寂全然無關的璀璨燈火。

楚河思索了一下，拿出手機開機，沒有連接任何網絡。

他隻是調出了一個本地存儲的、經過多重加密的筆記文檔。裏麵是他這段時間梳理的所有線索、人物關係圖、以及疑問。

他將“林國棟-碼頭模糊照片-九月”標紅，並與“昌隆倉庫-違禁合金-視頻時間戳”用虛線連接。

旁邊標注：“利益輸送？監管繞過？關鍵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