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開車的鈴聲響了,顧彥青想再看一眼這個讓她魂牽夢縈、愛恨交織的城市。她在這裏僅停留了不到三年,就不得不返回遠方的家園;不得不再次遷徙她夢幻一般的人生旅程。沒人給她送行,也沒人與她結伴而歸,孤零零的她背著行囊形單影隻地進了車廂。寂寥的站台上,稀稀落落的親朋好友不停地向車上招手,依依不舍地流露惜別之情。麵對此景,讓本就感到孤獨淒涼的顧彥青,此刻再也控製不住自己的情緒。望著徐徐啟動的列車,一瞬間,她的淚水情不自禁地奪眶而出……
車箱裏,來來往往的旅客漠然地瞟視這個傷感的女人,沒人知道她的心中在想什麽?更沒人關注她此刻的行程。列車提速了,模糊的淚眼中,她看見一個人影急衝衝地在月台奔跑和尋覓著。那熟悉身影讓她認出了是肖天承。正是這個讓她從東北到西北,又輾轉東南唯一牽掛的男人。為了他,自己幾乎傾盡了大半生的精力和心血。而今人到中年,她又不得不拋家舍業,不得不違心地回到北方老家,回到那個讓她刻骨銘心而又熟悉的北方老城。望著月台上那個孤單而惆悵的身影,她的內心充滿了複雜且難以言表的心情。飛駛的列車頃刻間駛出了市區,城市漸漸地隱沒了,映入眼簾的是一望無際的田野。觸景生情,讓她的思緒繼而彌漫開來,由不得穿越回二十多年前的田家堡——
初春的夜晚,寒風料峭。茫茫的大地籠罩在冰封雪野中,而在田家堡一隊的隊部裏,五十多名社員擁擠在南北兩鋪大坑上。有的交頭接耳;有的伸脖張望;有的閑聊枯坐。大家在都期盼選舉的新領導班子塵埃落定。時間過了八點整,終於有人進來宣布選舉結果:“根據投票顯示:鍾獻民被選為生產隊長,田連貴,田友德,田家根,分別被選為副隊長、會記、保管員,大家鼓掌通過!”
名單宣布後,下麵立刻熱鬧起來,多數群眾肯定選舉,並盛讚是民心所向。也有少數社員持不同意見,他們聲稱有人私下搞串聯,選舉不能算數等雜音。麵對現場的眾說紛紜,剛當選的新隊長鍾獻民適時站了起來,他說:“感謝眾鄉親對我的厚愛,我是一名是知識青年,是來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的,根本不能勝任隊裏的帶頭人。這個隊長我不能當!”他講完了,下麵長時間的鴉雀無聲,隻有一片詫異的眼光看著他。長久的沉悶中,落選後的前任隊長田福厚站了起來。他說:“咱們隊一直暗流湧動,一小撮人唯恐天下不亂。我在這重申一點,一定要把搞陰謀詭計的人揪出來,讓他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說完他高舉一封信,煞有介事地說:“這就是階級鬥爭的新動向,全隊要把這件事查個水落石出。讓階級異己分子曝光,否則會影響春耕生產!”他說完了,在座的社員一下子驚呆了。大家沒想到選舉竟橫生枝節。一時間,眾人開始交頭接耳起來。
原來,老隊長田福厚在去年春耕期間,因下麵的社員紛紛抱怨分值年年低於其它隊,幹得沒意思!這些惱人的風言風語讓田福厚終於無法忍受,一賭氣竟撂了挑子,堅決不幹了。苦等半月之後,社員們無奈,隻好臨時推舉農活好且人緣頗高的知青鍾獻民領著大夥幹了一年。年終結算了,社員們驚奇地發現,糧食竟然比前年多打了六萬多斤。而且每個人的手裏也比上年多收入了三、四十元。麵對這些變化,社員們自然希望鍾獻民繼續做大夥的帶頭人,爭取今年再來一個豐收年。於是就出現了選舉一邊倒的情況。誰知鍾獻民卻百般不幹,他表示自己資曆太淺,難堪大任,建議還是由原班人馬繼續帶領大家搞生產。
農曆清明一晃過了,眼看春耕在即,對於全隊人的焦急心情,知青肖天承看在眼裏,急在心上。出於全隊的生產大局,他當即寫了一封公開信。代表廣大社員表達了懇切之情,殷切希望鍾獻民能再接再厲,不計個人得失,繼續做好當家人。信的落款是“蕭何月下追韓信”。誰知,這封飽含深情的挽留信並沒有得到公開,反而被有心人呈送大隊革委會田主任手裏,成了拉山頭、搞幫派的證據。麵對被曲解的公開信,肖天承當場就想說明信是他寫的,一片誠執,天地可鑒。可看當時的氛圍已不適合公開這件事,無奈會後,他找到田福厚說明情況。誰知田並不聽他解釋,隻是冷冷地說:“我已給大隊革委會匯報過了,田主任說這事由他處理,你就等著吧!”說完便揚長而去。
肖天承眼看事情越弄越糟,回青年點就把這事說給了本隊的知青鍾獻民、佟國棟和劉萬春。幾人商量後也沒什麽好辦法,隻好靜觀其變 。第二天晚上七點多,田家堡的大喇叭突然響了起來:“一隊知青肖天承馬上到大隊部來一趟。一隊知青肖天承……”大喇叭連續喊了三次,並且一次比一次聲高;一次比一次嚴厲。肖天承見大隊領導找他有事,馬上小跑來到了大隊部。當他推門進屋時,就見五位革委會成員正襟危坐,而且表情極其嚴肅,一副階級鬥爭的麵孔。
“知道找你作什麽嗎?”大隊田主任說。
“你們指的是那封信?”肖天承問了一句。
“你為什麽要寫這封信,知道它的危害嗎?”田多民追問了一句。
“當時沒想那麽多,隻想著快春耕了,隊裏應該有個當家人,不能耽誤了生產。”肖天承說出了眾社員的心裏話。
“隻是怕耽誤生產,恐沒那麽簡單吧?”田多民冷笑道。
肖天承很意外,他沒想到田主任竟這麽說。一瞬間,他的大腦裏湧出了一種不祥之兆,而且再看其他人也是冷冰冰的態度。他有點懵圈,不知如何應對眼下的局麵。
“說說這封信的深層意思?你來這兒是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怎麽竟幹起拉山頭、搞幫派的勾當!”田多民說著說著變了口吻。
肖天承怎麽也想不到,田主任翻臉比翻書還快,說他動機不純,這讓他一時有些不能接受。僅僅是一封公開信 ,怎麽能無限上綱的呢?他有些想不通,就隨口說了一句:“我根本就沒想你說的那些,這帽子有點太大了!”
他這一句話不打緊,屋裏的其他革委會成員頓時開始討伐起來:
“這小子根本沒認識自己的錯誤;
你是來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還是來教育我們的;
這個年輕人的態度不虛心;
寫這封信本身就說明思想有問題!
……”
麵對眾多革委會成員的意見,肖天承感到亞曆山大。他沒想到一封公開信,竟成了拉幫結派,挑動群眾鬥群眾的證據。蒼天在上!他打心眼裏就沒這想法。
“你的認錯態度,將決定大隊對你的處理結果!”田主任發話了。
田主任講話一語雙關,言下不能認識錯誤,就意味受到更嚴厲的處罰。可自己沒犯什麽錯,僅憑一封公開信,怎麽就成了拉山頭、搞幫派的罪證?他想不通,內心明顯抗拒田主任的講話:“我隻是考慮全體社員的意願,希望鍾獻民要尊重大夥的意見,這難道有錯嗎!”
“你還是不承認自己的錯誤?就憑你這個態度,大隊就可以召開批鬥會。你自以為自己很聰明,就拿我們貧下中農當傻子嗎!”田主任有些惱怒了。
其他人一看田主任發火了,紛紛指責肖天承不知深淺,不該頂撞領導;沒有端正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的態度;要深刻檢討自己的錯誤,來一場觸及靈魂的思想革命。麵對眾多的批評,肖天承心理還是有些逆反。僅憑田主任說的這些,就給他上綱上線,讓他蒙受不白之冤,簡直沒天理了!他始終堅持自己沒錯:“你們讓我認錯,無非讓我為田福厚的能力差背鍋而已,還有其它文章可做嗎?”肖天承索性撕開了田家堡人固有的家族觀念。
“你要是這個態度,我們隻能上報公社,讓上級來處理這件事。”田主任眼看肖天承根本沒有認錯的態度,隻好搬出公社領導來恐嚇他。
“走到天邊也是這個態度,我根本就沒什麽錯!”肖天承也毫不退縮。
“那好,你就等候處理吧!”田主任說完喊了兩個民兵,把肖天承帶到大隊部的文化室看押起來。
失去自由的肖天承這時才知道自己大禍臨頭了。但他怎麽都轉不過彎來,為什麽農村比城裏還隨便抓人、關人?看眼下這架勢還真有點“山雨欲來風滿樓!”的凶險。他預感要有禍端來臨,而且是不可預測的劫難。望著窗外皚皚白雪,懊惱中,忽然想起最近熟讀的晁說之那首詩來:“柳花多情不肯新,可憐失盡漢家春,二年不識挑生菜,萬國誰知有殺身。”
……
肖天承被關押在大隊部的消息,猶如一聲炸雷傳到了青年點。知青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大家相互猜測:這回肖天承可能在劫難逃。不僅背負罪名,而且上大學的願望肯定是泡湯了!就在鍾獻民欲領眾知青前去大隊詢問時,傳來了令人意外的消息:大隊革委會決定今晚對肖天承的錯誤言行進行批判,會議在文化室舉行,而且指名全體知青必須參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