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事情幹得漂亮,連肖天承自己都感到順風順水,萬事順意。就在他拿到銀行貸款時,他的心竟湧出了前所未有的自豪感,人人都說房地產是個風險大、利益豐厚的高危行業,看來不過如此,我能在這裏做的得心應手,做其它的也能手到擒來。肖天承有點飄了,他不知道貪婪是一切罪惡之源,上天讓誰滅亡,就先讓誰瘋狂。二〇〇年初的市上土地拍賣會如期舉開。他在拍賣會上,竟以二千一百萬的價格拍得市中心老城區近萬平米的一塊地。拍地時,不像前次開會討論通過後才出手。這次他誰也沒告訴,而是一人單刀赴會,搶得了這塊地。就在他沾沾自喜的時候,財務告訴他,原山工程的各項材料款已到期,需付一千九百七十多萬元,讓在他一個月內籌備款項近兩千萬元。一開始,肖天承還沒在意,他打電話給鄺薇,讓她準備兩千萬。誰知,鄺薇卻說:“肖總,你讓我到哪給你籌兩千萬,最近的售樓處看房的人寥寥無幾,不要說兩千萬,就是二百萬,也是難上加難。你來售樓處看看吧。”肖天承心裏一驚,亞洲金融危機雖然過去了兩年多,但所留下的後遺症到如今才在南廈顯現出來。售樓處門庭冷落,他也略有耳聞,但不至於連二百萬都捉襟見肘吧?他帶著這個疑問來到了售樓處,遠遠就見售樓處前沒有車輛停泊,走進的屋中也不見有客戶洽談。肖天承心裏頓時涼了半截。見了鄺薇,沒等他問話,鄺薇就把這兩個多月的情況向他作了匯報。鄺薇說:“最近一個時期,來看房的人明顯減少,或許亞洲經融危機的餘震還沒有減緩,總之,買房的人少之又少,幾個星期都成交不了一套,售樓小姐們見了我,大氣都不敢出,我也是沒臉見您。”肖天承到今天才明白,怪不得最近看不見鄺薇的影子,感情是業績不佳,不想挨訓,所以才回避為好。清楚了問題的結症,他便開口:“商海嘛,有高就有低,有起就有伏。總不能高高在上,過去怎麽樣,現在仍然怎麽樣。”肖天承說完便離開了售樓處。不過他開始擔憂了,一個月時間很短,到時籌不到兩千萬,他該如何是好?銀行貸的兩千萬和賬麵的三千萬已全部支付兩塊地的土地款,剩下的三百多萬已全用於日常的開資,並預付一些材料款。如果沒錢支付一千九百多萬的欠款,人家肯定不會再拿材料給工地;如果沒錢支付,工地就會因付不出工資而……。肖天承不敢再想下去。到現在,他才知道自己多麽淺薄無知,房地產這行業水是太深了。看似風平浪靜,實則,暗流湧動;輕者,讓你傷筋動骨;重者,讓你船毀人亡。肖天承想到這,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他為自己的輕率感到懊悔。眼下這個教訓,確實讓他悔之晚矣。但有什麽辦法呢!走到今天,他也沒有回頭路,隻能向前走。沒人給他兜底,隻有自己救自己,誰也幫不了他。那裏想辦法呢?他在南廈一無親、二無故,兩眼一抹黑。沒人能解他的燃眉之急,他苦思冥想也沒個想出個主意來。看來隻得去求銀行,誰知銀行以沒有抵押物為借口,婉拒了他的請求。眼看到日子了,材料商馬上就會找他催款,一想到這,肖天承就頭皮發麻、眼睛發黑,絕望的心情讓他仿佛一下子掉進萬丈深淵……
早上九點多,肖天承沒想到,眾材料商好像商量過似的,七八個人一齊來到他的辦公室,紛紛拿出票據要求付款。肖天承根本沒有思想準備,麵對眾人的討要,他隻能安慰撫說:“容我個時間,大家相信我,款很快就會到的!”他的話讓一部分人還心存幻想,耐心等了兩天後,仍不見款項進賬,便又開始來辦公室索要。到後來,眼看無望,眾材料商也就換招了。老板和財務不再露麵,而是派來一批混混無賴前來索債。他們橫躺豎臥,吞雲吐霧,把肖天承的辦公室弄得烏煙瘴氣。聲稱:“不給錢就不離開!”更有甚者,口吐汙言穢語,嘲弄肖天承是大老板,欠債不還,傳出去會讓南廈的地產界笑掉大牙雲雲。肖天承被弄得宛如夜間的妙齡少女路遇一群地痞無賴,肆意地被淩辱、被傷害。他既顯得憤怒,又無可奈何。不僅如此,場地的包工頭見工資遲遲不發,就鼓動工人停工討要。麵對工地上連月發不工資,工人們在辦公樓裏上下竄動,而且大喊:“工資停發,我們維權”的口號,坐在辦公室的肖天承感到天就要塌下來了。工地停工,意味著樓盤停產,信譽受損,名譽掃地。地處市中心的原山現代城,名聲將臭名昭著。此時的肖天承心急如焚,早知現在,何必當初。他手裏現在分文皆無、一籌莫展。絕望中的肖天承,此時,恨不得把自己賣了能換兩千萬。可他渾身加起來也不值二千塊,兩千萬對他來說簡直就是可望而不可及的天文數字。
福無雙致、禍不單行。樓盤停工的消息傳出,就連售樓處也有客戶陸續要求退房的呼聲不絕於耳。更有甚者,一些材料供應商見貨款遙遙無期,紛紛開始訴訟。於是,法院的傳票紛至遝來。討要工資的人們也將房地產公司訴至勞動監察執法大隊。如此一來,公司裏樓上樓下到處都是討要貨款和工資的人們。而法院和勞動監察執法人員的前來。更使公司一度進入風雨飄搖的動**之中。內部員工人心惶惶,似乎末日來臨。肖天承如今是四麵楚歌,八麵來風,他感到自己力不從心,卻又無可奈何。曾幾何時,他還洋洋得意,自以為房地產不過如此。如今,四麵的壓力如排山倒海般向他擠來,讓他感到惶惑、無助。他自認為自己很堅強,憑著農村廣闊天地的淬煉,可以應對任何困難。如今,他似乎有些頂不住了。因為他清楚,現在的問題根本不是憑個人意誌所能解決的問題,而是一個鏈條,或者說是整個產業存亡的關鍵。資金斷裂導致一係列的環節的運轉都停止了,長此以往,它將使整個項目停滯;使企業麵臨倒閉。更重要的是房子蓋不起來,那將成為一係列的社會問題。購房者會要求退房,而拒絕還貸導致銀行將把企業被列入黑名單。麵對司法行政方麵所涉及的工商、勞動執法、法院都可能成為壓死駱駝的最後稻草。肖天承不想則以,一想到這些問題會接踵而來,頭就有些大了。目前能解決問題的就是錢,而且是唯一能解決停擺的關鍵,還是錢。他雖然從來都沒把錢看在眼裏,但今天,錢卻讓他束手無策、一籌莫展。這時,法院和勞動執法人員走了進來,區法官當著他的麵正式宣布本院裁定書;“鑒於原山房地產公司對法院傳票置若罔聞,無視法律的尊嚴,現決定對該法人代表肖天承予以傳喚。”
肖天承非常意外,僅僅不到兩千萬的的債務,就要收監送審,未免小題大做吧,他正想據理力爭時。市勞動監察執法大隊的執法者也向他出具了一份執法通知書,勒令他必須在二十四小時支付工人的工資,否則列入黑名單並在全市通報。形勢一下子變得異常緊張起來……
正當他走投無路時,鍾獻民、於洪波、鄺薇、呂洪君等人走了進來。他們都知道資金鏈斷了的情況,資金用於購買土地的實際。眾人並沒說什麽,隻向他表明一種態度。那就是,無論什麽時候,他的身後還有這幫兄弟,他們可以與他風雨同舟、生死相隨。鄺薇說:“肖總,這是二萬三千元,我們四人湊的,錢雖不多,卻是大家的一片心意。請您相信,無論什麽何時,我們都與你患難與共,隻要咱們團結起來,辦法總比困難多!”
肖天承見眾人一起來到辦公室,內心十分感動。他想告訴大家:“這件事是我做下的,跟你們沒關係。請大家放心,責任由我負!”而在一旁的鄺薇卻突然領先唱起了閻肅詞、徐沛東曲的《風雨同舟》,隨著聲音的高亢,眾人也加入了大合唱:
當大浪撲來的時候,
腳下正搖擺個不休,
看險灘暗礁重要關口,
夥伴們拉起手風雨同舟,
當濃霧迷蒙的時候,
麵對奔湧的激流,
任天低雲暗聽驚濤怒吼
夥伴們拉起手風雨同舟,
八百裏狂風吹得衣衫兒碎,
是熱血的男兒正當顯身手,
管什麽兩岸猿聲陣陣愁,
放眼江山何處不風流,
為了我的中華英勇去搏擊,
認準方向堅決不回頭,
當疾風暴雨澆個渾身透。
夥伴們拉起手風雨同舟。
……
歌聲響徹了整個房間,而且雄渾有力。不僅肖天承感到了力量,就是前來執法的法官和勞動執法監查大隊的人員也深感意。肖天承告訴大家說:“你們萬眾一心的態度讓我增強了信心。雖然眼前的困難確實有點難解。但兄弟們請相信我,問題很快就能解決。我現在馬上去法院一趟,然後回來商量欠款的事。”肖天承說完,就想抬腳跟法官出門,眾人見狀一下子圍了上來。
大家正在對峙時,人群中走來一人。熟悉的人看見原來是喬遠吉。隻見他大聲地說:“執法也應該按程序來,這麽多人前來興師問罪,恐怕有點不妥吧!”
宣讀裁定書的法官上前問道:“你是誰?”
“我是這家公司老總的朋友,他有難了,我自然得上前,幫他一把。”話雖不多,可在眾人的眼中,喬遠吉一時成了今天的救世主。
“原山房地產公司欠工人的工資共計九十六萬三千四百三十二元。今天如能及時付出,可免於行政處罰。”勞動執法監察大隊的工作人員如是說。
“好哇,我今天就替原山公司把這筆錢還了,你們法院還把肖總帶走嗎?”喬遠吉狡黠地看著法官。
“能把工人工資支付,說明原山公司確有還錢意願,我院可考慮酌情處理。”法官說。
“那好,咱們現在就去銀行打款,你們的裁定書和行政執法通知書是否作廢啊?”喬遠吉將了兩部門一軍。
“可以,我們現在就可在通知書上簽上作廢的字樣,這下你就可以放心了。但是,法院的訴訟官司還沒有結案,你要盡快籌錢,他們方可撤案。”區法官明確了訴訟官司還沒有結案的情況。
“好,我們盡快湊錢,還上貨款。”肖天承應聲說。
看著喬遠吉隨法官和勞動監察人員下了樓,眾人才鬆了一口氣。慶幸原山房地產公司躲過一劫。如夢初醒的肖天承此時萬分感慨,他說:“今天要是沒有喬遠吉,我就得被法院帶走,公司的命運也就不得而知了。”
咱肖總福大命大,吉人自有天相,總該不會落到這般下場,這叫造化!”於洪波開始了調侃。
“但願這樣的造化別再攤到肖總的頭上,我都有點看不下去了!”呂宏君驚魂未定地說。
望著眾人劫後餘生的神態,肖天承對大家說:“其實,我已有了預案,可時不我待,沒想到計劃沒有變化快。還是我的法律意識淡薄,造成了今天的惡果。我該咎由自取!”
說話間,喬遠吉回來了。眾人一齊把眼光盯上了他。“法院和勞動監察執法大隊的人走了?”鍾獻民上前問道。“那幫家夥就認錢,你給他們錢了,他們自然就回去複命了!”喬遠吉玩世不恭地說。
“有錢能使鬼推磨!今天要不是你橫刀立馬,肖總難免不被他們帶走。”呂宏君說。
“這年頭,一切以錢為中心,沒有錢辦不成的事!”喬遠吉發出了感慨。
“你怎麽來了,平時忙得不見人影,怎麽今天哪陣風把你吹來了?”肖天承故意反說了一句。
“我哪知道你有了劫難?要不是書文在街上看到你的大樓停工,我還以為樓盤買得火,你正偷著樂呢!”喬遠吉一副嘲弄的神情。
“我還偷著了樂呢,不下十八層地獄,我就燒高香了!”肖天承一副悔不當初的樣子。
“聽說你又拿了兩塊地,把自己撐死了!兄弟,做買賣最忌諱的是‘貪’,一旦你犯了這個克星,你的死期也就不遠了。我就犯過這個毛病,結果讓我九死一生。從那以後,無論有多大**,我都告誡自己,掂量自己的腰包來,切忌頭腦發熱。”喬遠吉現身說法,給肖天承上了一課。
眾人也都虔誠地聽著喬遠吉的教誨,肖天承為此深深自責。他明白,今後的路還很長,一定要記住這個刻骨銘心的教訓。他是這條大船的掌舵人,必須要有清醒的頭腦,堅定的航向,稍有不慎,將會滿盤皆輸,船毀人亡。
看看肖天承有悔改之意,眾人又對他洗耳傾聽,喬遠吉的興致來了,他對在場的各位:“兄弟姐妹們,今天我請客,咱們到‘老知青’開懷暢飲一杯,這叫結束過去、開辟未來。願這次的磨難就此遠去。怎麽樣,大家有信心沒?”眾人聽喬遠吉一番話,情緒大增,欣然接受邀請,打車一起去了“老知青”。
……
從“老知青”回來,肖天承始終不忘法官當他麵說的話。他知道,事情還不算完,材料商的貨款還沒有支付。此前,他就已和台商通過電話,希望就此緩解危機。目前肖天承思考的是,如何洽談,如何確保公司利益最大化。他最清楚,對方肯定是看準了他的困境,趁機撈上一把,然後楊長而去。想明白了這一點,他告訴鍾獻民和他同去,有人協助總比他單槍匹馬去好。
鍾獻民適時上前,他提醒肖天承:“台商這個時候來談合作,多半是趁火打劫。他知道你的難處,肯定會讓你出大血!”
“出大血會出到什麽程度?總不能全盤端走吧!”肖天承一付自信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