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往事
讀初三的時候我不思進取,成績像當時的經濟形勢一樣慘不忍睹。分班的時候我被分到了二班,二班是普通班,說穿了就是雞毛班。我搬著我的課桌和一大摞的書進了教室,整個課室都是一片安靜。出乎的我意料之外,我原以為所有的差班就應該像樓下的三班一樣,人和書本一起飛舞,大聲哄笑對抗老師,早戀的小孩就擠到一個小角落裏卿卿我我……可是我眼前的二班,學生全部死氣沉沉地趴在桌子上。就好象吸毒的人剛剛得到了滿足,一條條冬天的蛇一般慵懶。
牆上貼著座位表。我找到自己的位子坐下,期間沒有人看我一眼。老師講課漫不經心,下課鈴一響話音還沒落,就書本一合飄然離去。好久,才有同學睜開惺忪的睡眼,迷迷糊糊地嘀咕一句:“下課了?”
我跟前麵的女生閑聊。我隨口問起一句:“你想不想去優班?”她冷笑一聲:“怎麽去?基礎補上來得靠老師吧。可是你看看,這些老師是怎麽對待我們的!”我沒說話。可是馬上,一道灼熱的眼光從旁邊射過來。我感到有人看著這邊,扭頭一看,是一個黑瘦得不成樣子的男生。他五官模糊,要記住他那張平平無奇的臉估計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已經是夏天,可是他仍然穿著那件冬天的長袖校服。一隻手的袖子被拉上去,另外一隻手的袖子依然蓋的嚴嚴實實。他難道不熱嗎?我狐疑地看了他的袖子一眼。他見我在看他,馬上回避了,那灼熱的目光瞬間熄滅。他低下頭去寫什麽。
我望著那黑瘦的男孩子,問前麵的女生:“他叫什麽名字?”“程華啊。以前是四班的。聽說他是差了兩分就被分到二班來了。”“這麽倒黴?天氣這麽熱,他為什麽還穿著長袖的衣服啊。他不怕中暑了?”那女生睜著眼睛驚奇地看著我:“你不知道?”她朝程華那邊瞧瞧,然後壓低聲音說:“他那條手臂,一直到手肘都是傷疤。密密麻麻的燒傷的傷疤,咿——好惡心哪!”原來是這樣!難怪他還要穿著長袖的衣服。可是那有什麽關係,既然別人都知道了,又不能再隱瞞?我想不明白,想問他但知道這種問題問出來是很傷人心的。
漸漸地我留意起他來。程華的政治成績很好,常常受到老師的讚揚。老師說:“程華不簡單。這次統測我所教的一班最高分也隻有80分。可是程華考了82分!他的政治,比優班的同學還優秀。”梁老師一麵說一麵用欣賞的眼光看著他,而且有那種很疼愛的成分。因為梁老師喜歡程華,所以上課的時候經常把難搞的問題讓他來解決。程華在自由議論的時候跟他身邊的同學都是說得很好的,可是一到了老師提問的時候他站起來,顯得局促不安。一隻手不斷地揉搓著手上的筆,望望老師,又低下頭。結結巴巴地說上兩句,最後搖搖頭。老師顯得有些遺憾地叫他坐下。
我心裏很替他焦急。他說出來不就好啦?怎麽能還像小學生一樣的膽小呢!好多次我都想跟他說上幾句話,我想跟他做很好很好的那種朋友。無話不談的。說不定我可以開導他,可以讓他活潑開朗的生活,我可以——可是。我也知道他不是隨便敞開心胸的人。他幾乎沒有朋友。
我向他周圍的人打聽他的事情。一個男生邊說邊笑:“程華最喜歡政治了。他平時都不說話。要說話就說那些內容,誰也不理他。他像個傻子。怎麽了?你這麽關心他,莫非……”“你他媽給我閉嘴。你懂什麽?”我狠狠地瞪他一眼。我對程華的那種關切,他這類的豬怎麽懂呢?
在班上沒有人跟程華玩。是出於歧視,還是由於程華自己對外的排斥呢?我不清楚。但他的在學生中的‘地位’,似乎是屬於很低的級別了。每當我興致勃勃地講起他,都會迎來同學異樣的眼光。然後他們會帶著一絲嫌棄的口吻說:“他?……他”如何如何。我常常看到程華的同桌,那個油頭粉麵,一副不良青年的男生對他呼呼喝喝,叫他做為他作業。有時候甚至拳打腳踢。被我撞見的時候我就大聲嗬斥他,他裝沒聽見就徑自走開了。程華也不看我,還是埋著頭幹他的事。前麵的女生對我說:“你幹嘛多管別人的閑事?程華他都慣了,沒人虐待他我看他還受不了哩。”我一聽,對她很是厭惡。不禁惡心地看了她一眼。那女生慌了,想了想又說:“傻瓜,他是個男生,你為他強出頭搞得大家都知道,他會更沒麵子呢。這可不是幫他噢。”似乎說得有些道理,我無言以對。
為什麽程華這麽愛政治呢?我想知道。於是我打開我從來不看的政治書,究竟有什麽魔力,讓他這樣喜歡呀?我想知道。一次測驗,我的政治破天荒地合格了。老師下課把我叫來,讚賞有加地說:“你呀,進步真是快。這次在班裏排第二。真不錯,我一看你就知道你是很聰明的,隻要看一看,聽一聽課,有什麽不會的呢——”“程華,程華他多少分?”我著急地問。她楞了一下,然後笑了:“他嘛,他這次還是第一名。79。在優班還是可以排到前五。怎麽,想跟他比?”“對。是的。”梁老師一看二班居然還有用成績互相競爭的學生,仿佛看到了黎明的曙光,高興異常地說:“好呀!這樣就對了!你要是努力,追上程華絕對沒有困難……”
在老師讀分數的時候,我感到程華朝我看了一眼。我頓時感到無比的興奮,他應該會覺得想跟我說話,覺得跟我有共同語言的吧?下課,我坐在位子上等他跟我說話。可是他沒有,依然坐在位子上看著什麽,寫著什麽。
幾次考試,都是他第一。我第二。我已經明顯感到他注意起我來了。可是他依然不跟我說話。
後來的一次統測,據說進了150名就可以分去優班。我感到程華很努力。考完後我打趣地問後麵的男生:“你信不信我能拿全班第一?”他張著嘴巴,差異地摸摸我的額頭:“林旋綠,你是發燒了吧?”
隻用了兩天試卷就全部改完,可是成績單還沒有公布,隻是每個人都收到了自己的成績條。但我在老師那裏偷偷地問到了排名。回來後我徑直走到程華的座位旁,在他旁邊的位置坐下。“你多少分?”我問他。他又忽然顯出那種局促不安來,就像麵對老師的提問。“我……”“你多少分嘛。你想不想去優班?”他的頭又重新抬起來。他說出了一個分數,我鬆了一口氣。“那麽,你多少分?”他緊接著警惕地問。“我嘛……我比你低一分。怎麽樣,考了全班第一要去優班了。可別把我忘記啊?”我笑。
這時二班的班長馮家強忽然走過來拍我的肩膀。“喂,你多少分?”我說:“我比程華低一分。”“我們同分麽?”他馬上睜大眼睛。“你知不知道去優班的人額是……”我搖頭。程華也搖頭。
語文課上老師評講程華的兩篇作文。一篇是寫《真誠與善良》。另一篇是寫“由口味想到的”。我語文一向不壞,可是兩篇作文未能及他的分數。周老師說:“你們知道不?高中的那些改卷老師最喜歡的就是大量論據的議論文,程華議論文就寫得不錯。特別是這篇《由口味想到的》……”老師讀他的作文。我屏住呼吸聽。天哪,他竟然可以把政治書裏的那些數據,什麽國民生產總值,增長率,還有帶星號的隻是閱讀的部分內容全部記得請清楚楚。連美國近年的經濟增長值等等他都全部記下了。還有我最怕記的年份什麽的,他全部運用在他的議論文裏麵。比起這些更實在的數字,我那些侃侃而談,我那些風花雪月在改卷老師的眼裏全部渺小得像一堆被人歧視的細菌一樣退縮到暗淡的角落裏去了。
下課我對他說:“嗨。作文寫得真不錯,拿過來看看。”他害羞地低頭從抽屜裏取出那張卷子遞給我。在他伸手的瞬間,衣袖自然地朝後退去——呈現在眼前的是一隻讓人膽戰心驚的手臂。仿佛經曆槍林彈雨後的戰場,一團模糊。因為瘦,就連骨頭都在那團被攪成一團的肉裏露出它可憐的麵孔。程華一下子縮了回,深感痛苦一般扭過頭去不再看我。那張卷子,飄落在他課桌旁。
“為什麽,為什麽程華他父母不帶他去醫院去看一下他的手臂啊?”我問前麵的女生。“父母?他又沒有,他父母都在外地。也不知道是不是不要他了,他從小一直就是住在他親戚家裏嘛。那些親戚誰肯出錢給他看啊。而且又不是很有錢。所以啊,我們考不上高中父母還可以給買,他考不上,可就不知道怎麽辦嘍。”
難怪他這麽想要去優班!我深深為自己的謊言懊惱自責。我不應該,不應該騙了他的。其實這次統測我比他高,高整整10分。我的排名是全班第一,他是第二。萬一被他知道真相,打擊一定很大吧!
下課我去問班主任。“究竟多少個名額?”“兩個,或者一個。”上帝保佑,一定要是兩個。讓他也能去更好的環境學習啊,才不枉費他那麽刻苦。他隻是英文差了一點,要補不會太難的。況且他語文和政治都這麽好,理科也不壞……
課間班主任過來教室,正好我值日。他笑著說:“林旋綠,去了優班可要好好學啊。”然後又看看座位上的程華說:“你也是噢!”我心裏很高興,看看程華,他也是。低著頭,臉都紅了。
終於,我們終於熬過兩天。班會課上老師宣讀了成績。那一刻我把頭埋得低低的。已經感到灼熱的目光正狠狠地望著我。一定是充滿怨恨,一定的。他滿心歡喜以為可以去優班,以為有轉機了……可是,忽然一盆冷水澆下,他鐵定是恨透了我。
班主任又平靜地宣布:“我們祝賀林旋綠同學,她明天就要去一班學習了。大家要向她學習,也祝願她在新的環境裏成績越來越優異,考上重中!”掌聲一片。沉默那麽久的二班,第一次讓我看到了他們的精神。原來他們不會永遠是懶蛇的,他們現在看上去,都那麽有信心。我站起來打斷了掌聲:“隻有我一個人嗎?那,那第二名的……”班主任說:“我上次弄錯了,隻有一個名額,提高班的第一名才送上去優班的。程華,下次努力啊!你這次也考得很好呢。”
班主任怎麽能這樣!他兩天前還告訴程華他要去優班的嘛,他怎麽能在我給程華打擊之後,又來一個更大的打擊呢?!我不敢看程華,他一定趴在桌子上,以他那慣來的灰暗的色調。陰雲總是在他頭頂漂浮不去。
我坐下後,後麵的男生捅了我一下:“喂,林旋綠,你也太毒了吧。明知道程華不能去了,你還把這事又當眾講出來糗他?我看你平時那麽想接近他就為這個目的啊?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也對,也對!”“你個豬頭,你以為別人都跟你一樣心理陰暗?”我喝斷他。身邊的人都看著我,不知道我發的什麽無名火。
下課後,馮家強經過我身邊。“真有你的!”他言語中滿是酸味。“騙我騙得好慘嘛!”“我騙你怎麽了,就算我跟你同分,去的也是程華,也沒你的份!”我大聲說。他一下被我的話驚呆了。接著丟下一個“哼,最毒婦人心”,忿忿離去。
我終於鼓起勇氣朝程華的座位望去。他還是保持他原有的狀態,在寫著什麽。看著什麽。“程華。”我走過去叫他。他抬起頭,“什麽?”他竟是微笑的。“對不起,我不應該騙你的。”“沒關係。”他還是笑的。他笑得很溫和,像春天午後的陽光,不溫不火。他接著又慢條斯理地說:“我習慣了。”我心裏一陣酸楚。“你要加油噢。”我又說。“你也是。”他笑著低下頭去。
我被分去了一班後,開始我繁忙的學習生活。常常還會跟二班的同學打聽程華的近況,隻聽到他們說程華的成績開始滑坡。本來我走後他該是第一名的,可是現在拿第一的居然是馮家強,程華隻排到三四,有時候甚至十幾。他們還說,二班的人現在都很努力了。跟過去大不一樣。我聽了又是高興又是難過。程華為什麽不努力了呢?他不是受一點打擊就停滯不前的人啊——
一班的學習氛圍很強。成天都能聽到同學們激烈地討論學習問題。有時候我遇到不明白的,問一個尖子。他一下回答不上來,就跟我說這樣吧,我弄明白了才告訴你。起先我以為這是他們推搪的借口,可是下午,有時候是一兩天他們突然叫住我說,林旋綠你上次問我的問題,我已經琢磨透了。是如何如何……之類。讓我很是感動。而且班上也有很多愛好政治的人。他們喜歡學法律,都立誌將來要從事法官和律師之類的職業。並且每天為此努力。我常常想,常常望著他們發呆。如果是程華在這裏,多幸福啊。他一定會很高興很高興的,這裏環境多好。如果他也到這裏跟我一起學習多好呢……
可是別人都說自我來一班後,程華的成績遠不如從前了。而且人也沒有從前的那種衝勁。
最後我們終於考完了中考。我進了一本市的一間重點。但我擔心的是程華,不知道他怎麽樣了?
整理電話本的時候,看到了以前二班同學的電話。急忙打電話給以前坐我前麵的那個女生,問她:“怎麽樣,程華,程華他考去哪兒了?”那女生說:“程華好慘啊,他隻差兩分就考上了……”我心一灰。“那麽,都有誰考上了?”“沒有,沒有。”女生在那邊歎氣。二班沒有一個人考上。
校長舉辦了一個初三的一個散學典禮。名字叫做‘最後一次鈴聲’,讓人想起許多許多久違的事。每個班都派一個代表去為自己班演講,也算是為自己班三年來的學習作一個總結。是按照優班至差班來排序的。優班的學生們一上台便引經據典,處亂不驚地說上一句:“今天我以二中為榮,明天二中以我為榮”之類豪氣萬丈卻再已老掉牙的話來。接著優班的同學已經演講完畢,忽然校長念到:“接下來是三二班,程華同學。”我大驚,連忙轉過頭去,果然是程華!還是那樣瘦那樣黑,不成樣子。還是穿著一件長袖的校服。我不禁擔心起來:他在班上回答個問題都是那樣膽戰心驚,要他上舞台演講是不是太為難他了?真不知道班主任是怎麽選人的!我緊張地看著他。
他麵對著全級同學。說了一句“同學們好”,忽然就沉默下來。很久很久,他也沒有說話。這是一個多麽尷尬的場景!我恨不得可以靈魂附身,代他講完這最後的一次講話。可是忽然,二班的同學掌聲如雷鳴般響起,一片。程華這才又握起話筒,掌聲漸漸停下。“這是同學們在給你鼓勁呢,加油!”我在心裏對他說。他剛開口又說了一句,話筒忽然壞了。台下又一片嘩然,議論紛紛。校長連忙拿過話筒,剛剛還用的好好的,怎麽……?
我忍不住笑了,程華啊,你看你還是倒黴。也許你會笑笑說:“我習慣了。”
校長給程華換了一個新話筒。他顫抖著接過了,接著他麵對著幾百雙眼睛,用哆嗦卻激昂的聲音說:“我是一個差班的學生,從來沒有到優班學習過。老師們也許從來沒有想過我們差班的學生能給學校爭什麽光。可是差班又怎麽樣?每個人都很努力,都想學好,都努力著不想給學校拖後腿。他們知道隻要自己高一分,學校的升學率,優秀率,都會提高。他們知道自己是母校的一分子,雖然不能參加什麽數理化競賽,雖然不能拿什麽獎,但是他們都深深地意識到自己的價值,自己的重要。所以,我們二班的學生一直是很努力很努力的,雖然時間緊迫,可是我們從不放鬆……”他的聲音漸漸地不再發抖了,漸漸地平靜起來:“我,曾經很多次與優班擦肩而過。甚至在這次的中考,也是差了兩分。我曾經以為,自己與‘幸運’好象總是失之交臂的。可是並不是這樣,我在二班學習的時候,老師們待我們很好,他們曾經以為二班的同學不求上進,恨鐵不成剛。總是像心灰意冷一般。可是每次我們隻要有一分,甚至零點五分的進步,他們表現地都比學生還要幸福,從此加倍地教我們。令我感到,即使在差班又怎麽樣。我還是一樣可以學好,老師還是一樣沒有放棄過我們。也許我們在二中本是不受重視的一群,可是我們也在發光發熱,不亞於那些尖子生——我們有我們的驕傲,我們的努力也會牽動著二中的進步!……”
台下掌聲一片,幾乎要把頭頂那一片湛藍的天空都掀翻。我朝旁邊望過去,那些所謂的‘差班差生’,他們那一雙雙晶亮的眼睛,流露出來的竟是欽佩和尊敬——當然,還包括相當一部分的驚異。是啊,誰能想到平時那個膽小畏縮的他,今天竟然如此大放異彩,說出了大家都藏在心裏好久沒有見過陽光的心裏話呢?旁邊,是校長那讚賞的眼光。正深切地望著眼前這個不高的,黑瘦的男孩子。
程華安靜地回到座位上。他頭頂上是不是還頂著那片總是陰魂不散地跟著他的烏雲呢?讓他總是離成功差兩步。隻能看著別人的幸運。我想不會的,從那片掌聲後,我感到他已經長大了,他已經不是醜小鴨了。從前他不敢表達自己,害怕表達自己,不善於表達自己——可是如今,他把他最真切的感受全部說了出來。當著這無數雙閃亮的眼睛,也讓他們看到了一個差班學生的驕傲和不屈,一個差班學生,對母校那份深深的眷戀。
程華那張平平無奇,五官模糊的臉深深印刻在我腦海裏。而且是我最珍惜的記憶。而他的微笑和他的畏縮,他最後的勇敢,他演講時的表情全部都變成一張張發黃的舊照片,被我永久地完好保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