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燦爛著的她

第39章 隨晚風交纏在一起

一輪圓月,懸掛在墨藍綢緞般的天上時,花老頭醉醺醺躺下了。

季星澤像是照料孩子般,給他蓋上了薄被。

環顧狹小土屋,房子被他收拾得幹淨整齊。之前采光不好,找施工隊將窗戶開大了些,又重新刷牆,房子裏頓時明亮。甚至是鋪滿灰塵的古書,季星澤也都一頁一頁地擦拭過。

花老頭前陣子總在村口的水潭裏捉魚,用破爛衣袋作為網,要是捕到,他會得意地將魚放回水中,大聲叫:“此處危險,此處危險!”,有一次魚太大,把他連帶著撲騰進了深水區,要不是季星澤及時趕到,花老頭早已沒命。

嗆了些水,燒了幾天,還是季星澤每日為他煲藥湯。

人和人之間的緣分太神奇,季星澤記憶中,和父親同桌吃飯的時間都少,卻在離家很遠的地方,與陌生老人,生活了近一個月。

季星澤關了大門,偷溜出來。

涼意襲人,一直靜音的手機,有父親兩個未接來電。

季星澤沒理,要有急事,父親會留言的。

這會兒他約了秦榛榛,說有重要事情,關於苗寨破線繡的。

秦榛榛匆匆赴約,裹著件薄襯衫,穿著短褲拖鞋就出來了。

遠遠見到季星澤騎了輛電動車,熟練開到路邊。

“呦,買車啦?”秦榛榛故作輕佻調侃他。

可事實上,當季星澤電動車那盞燈從街角出現時,秦榛榛的心就跟裝了起搏器似的。

“有個交通工具方便點。”季星澤倒是輕鬆得很。

看來,他一點也沒把中午的事放心上。

秦榛榛走在前麵,領他到一宵夜攤上,點了一堆烤串洋芋折耳根。

“你說說,打聽到什麽了?”秦榛榛倒了杯碎渣茶,遞給季星澤。

季星澤大口喝了,皺眉頭,偷偷倒了,給兩人重新斟了清水。

“你先點開抖音上一個賬戶“苗族匠人胡老大”,先看看。”季星澤說完,又喝了杯水。

秦榛榛點開,沒看出什麽特別的。抖音上很多這樣的賬號,拍攝,構圖,用光,挑不出一點毛病,打著宣揚民族非遺文化的旗子,直播賣著義烏小商品。

“這賬號一看就是團隊的,一個人拍不成這樣。”秦榛榛放手機在桌子上,掰了筷子,沒敢吃前麵的洋芋,倒是挑了兩根折耳根吃了。

“對,就是這個人,為什麽那個老奶奶不待見我們,就是因為這個人。”季星澤拉近小凳子,俯身過來,手指劃過這人的賬號,尋找過去的熱門視頻。

“呀,你們也關注他呀,他好厲害的,是我們白岩鎮的驕傲。”不知道什麽時候,夜宵檔口的老板也湊過來。

“老板,你也知道他呀。”

“知道,我還在他家買過苗族祖傳藥方呢。”

“他還賣藥方?有用嗎?能治病?”季星澤抬頭問。

“這......這不好說......反正也不貴,湊合著吃唄。”老板支支吾吾,擦了把手,到推車後頭忙活去了。

秦榛榛拿過手機,低頭研究,過了許久,纖長手指捂著小嘴,細聲說:“原來賣的是壯陽藥。”

季星澤尷尬吐了下舌頭,手指劃走賬號,

“聽說,盲人奶奶從前的破線繡繡片,全被這個人給騙走了。”季星澤壓低聲音,眉心擰了起來,“他跟奶奶說要宣揚傳統文化,讓她的工藝不要失傳,結果學了三個月,也沒學出個什麽來,就說要拿繡片做研究,結果,奶奶失明前所有繡片全拿去繡花廠做複製。”

季星澤又端起手機,舉在秦榛榛麵前麵容開鎖。

“你看,這都是兩年前的事了,現在還有繡片掛在櫥窗裏賣。”

秦榛榛定睛一看,繡片是好看,但很明顯是機繡。

標題赫然寫著:“苗族破線繡傳人親手手工繡花布片”。

一塊布片賣到好幾千。

“難怪一提這事,阿婆就凶起來。”

“榛榛,你懂繡花,你看看,鑒定一下,是手繡還是機繡?”

季星澤很少這樣叫她,秦榛榛心裏撲通了一下,眼神閃爍。

但很快,又聚了光,雙指在屏幕上放大。

“對,主要看人和動物的臉,機繡生硬,規矩,手繡靈動,這塊繡片上,眼睛連著線,手繡不會出現連線。”

季星澤湊近了看,如果不是秦榛榛這番分析,不懂繡線的人,絕對是看不出來的。

可隻要懂了內中那點區別,機繡的人物和動物,就真是十分刻板了。

“盲人奶奶的手工很好,她繡出來的人和動物,像油畫,色澤飽滿,形態傳神。真可惜,現在眼睛卻看不見了。”

兩人都湊近著手機那塊小小屏幕,發絲隨晚風交纏在一起。

季星澤細心看著圖片,沒想著秦榛榛的呼吸近在耳邊,陡然驚覺,昂起頭時,秦榛榛那雙琢磨不透的眸子,早已停在他臉上許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