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燦爛著的她

第79章 你們這代非遺人

夜晚,一燭青燈。

盲人阿婆坐在繡桌邊,手扶繡框,抿著繡線,將針線遞給秦榛榛。

自從秦榛榛成了徒弟,盲人阿婆不需再借助山下張爺爺的幫助,穿線這樣困難的事情,也能在自己家完成了。

秦榛榛利索穿好線,遞給阿婆。

這幾天繡的是苗族古老的傳統圖案——蝶母。

秦榛榛已繡好一半。

繁複蝴蝶圖案,蝴蝶的頭部,卻是女性人臉一般的模樣。

“榛榛,你小時候有聽過苗族一首古歌嗎?《蝶母誕生》。”

盲人阿婆在搖曳燭光下,一手摸著繡片半成品,一手握著細細的針。

“有些印象,但那是很小時候的事情了。”

“砍到了楓樹,變成千萬物,蝴蝶孕育在楓樹心裏頭。是誰來把大門開,讓蝴蝶出來?”

盲人阿婆緩聲唱了起來,聲音輕輕的,跟著燭光一起在小小木屋子裏晃動著。

“蛀蟲王來打開大門,讓蝴蝶出來,門兒一打開,蝴蝶輕輕翻身把頭抬。”

“誰從東方飛來?啄木鳥從東方飛來,喙客粗象大腿,啄開木頭吃蛀蟲,要啄就啄根和梢,莫啄中間那一節,別碰傷蝴蝶手和腳!”

歌聲悠悠,秦榛榛跟著擺動。

“是不是蝴蝶孕育出了苗族的祖先?”秦榛榛問。

“是啊,苗族的古書裏,是這樣講的。我們為什麽要繡蝴蝶,因為是它孕育出這片大地上的人啊。”

“我看苗繡裏還有許多水窩窩的圖案,讀大學時我查過資料,蝴蝶媽媽後來成親了,懷了十二個蛋,生了十二個寶,都是在這水窩窩裏。”

“是,那是漩水潭。女人就是那水窩窩啊,一圈又一圈,一圈又一圈。”

“苗族的文化,又美麗又浪漫。”秦榛榛拄著下巴,靜靜看盲人阿婆繡線,“沒那麽宏大,卻充滿智慧,在樸實中浪漫。”

“誰說不是呢,你看啊。”盲人阿婆手指摸索著蝴蝶旁的大樹,“楓樹不倒,蝴蝶就出不來,蛀蟲王不來蛀,蝴蝶怎麽能輕輕翻身把頭抬。”

秦榛榛的視線,從華麗繡片緩緩移動到盲人阿婆幹枯的眼睛上。

阿婆似乎想要對她說些什麽。

“東方來了啄木鳥,把蛀蟲給吃了,蝴蝶乖乖的,智慧的,保護好自己呀,就讓東方來的啄木鳥把這樹啄倒,把蛀蟲吃了,蝴蝶把自己的手和腳保護好,能飛,能跑,這樣,才能孕育出咱們這片天,這片地,這塊天地下所有的苗族人啊。”

秦榛榛靜靜聽著,幫盲人阿婆剪線,又將新的絲線分成了好幾股,穿在了不同的針上。

“乖乖的,智慧啊,保護好自己的手和腳。”

這些話像蝴蝶般飛舞在秦榛榛腦子裏,輕柔的,溫暖的駐足了下來。

“榛榛啊,你也會有自己的漩水潭。女人嘛,離開過去的漩水潭,就孕育了新的漩水潭......”

“阿婆......”

秦榛榛突然明白了盲人阿婆想要說些什麽。

盲人阿婆將繡線和繡框遞給了她。

秦榛榛接過,繼續繡了起來。

“阿婆,太陽還沒落山時,我已經決定了,在我心裏,過去始終顧念著的父親,我的家,這些我都會放下。我會保護好自己,保護好我自己的手和腳,我還有我的人生要過,執念捆綁我的日子,會努力掙脫掉的。”

盲人阿婆神色凝重,微微點頭。

她走到櫃子邊,從櫃子裏拿了許多苗繡古書出來,攤開在秦榛榛麵前。

“榛榛,今天就當是你新生的日子。我老阿婆還有件重要的事要和你說。你從前總是說,傳統文化博大精深,有太多故事,太多沉澱,你說,光是用一輩子去挖掘傳統文化裏的精髓都不夠用了。

我老阿婆今天想告訴你的是,傳統當然是好,要深入研究,但你始終是站在時代的肩膀上,帶入新的東西,再將新的東西,積累沉澱了,讓時間將它又變成新的傳統,這才是你們這代非遺人該做的事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