慌墳野塚

遺忘

我們努力的生存,為自己,為其它,經曆,然後遺忘。

在我看來,人生無非是現實與記憶的統一體,人生活在當下,卻在無意識的狀態下被過去左右,我們用我們已有的知識,去理解詮釋生活,同時生活反作用我們,創造了一個人類無法逃離的怪圈。我時常會想,假如我的記憶改變了,那“我”還是“我”麽?我的記憶告訴我我是另一個人,那也許我就會按照那個人的生活方式生存下去。或許就不用在烈日炎炎下修理這輛破爛的卡車。

是的,你猜對了,我是一名汽車維修工人,我做這行已經差不多20年了,14歲時我因為討厭上學而磋學,然後找了個師傅學修車,幹了幾年我滿師自立門戶,現在已經是附近小有名氣的修車師傅,可是最近很多人都往大城市跑,弄的小鎮的經濟很不景氣,生活也不像以前那麽舒服了。

而且最近我身體狀況有點奇怪,總是突然忘記些事情,比如我正想拿把扳手,然後就在剛進到屋子裏的時候就忘記自己是要拿扳手的,出來時可能拿的是把螺絲刀。這種狀況經常發生,漸漸的讓我有點害怕。也許突然有一天,我會變成另外一個人。早上起來發現這不是自己的家,而是完全陌生地方,這種想法讓我恐懼,我成了世界上另一個我。

還記得很久以前,當我還是個學生的時候,曾和我的一個朋友討論個這個問題,起因是我和他一起逃學去一個陌生的地方,幾年以後我們一起提起那個地方,發現我和他的記憶有很大的出入,他記得那裏有漂亮的湖,翠綠的山,美麗的女人,而我隻對那裏的酒,和成堆的垃圾有印象,他說的景象任憑他如何去描述,我都覺得是在胡扯。後來我們都放棄了無意義的爭執之後,他說,也許這就是生活,我們的記憶都隨著思想改變著,假如現實是隻青蘋果,我可能把它看成了紅蘋果,而你卻把他看成了一隻梨。

我當時對他的解釋一笑置之,可是如今想想確實很有道理。並不是生活欺騙了我們,而是我們欺騙了自己。

突然我有種想法,想離開這個小鎮,離開現在和我關係日漸僵化的父母,我想到個陌生的地方重新生活。這個想法嚇了我一跳,我還是缺乏勇氣,害怕麵對新的環境,我這輩子去過最遠的地方就是離這個小鎮最近的城市,那時我14歲,到陌生環境的我茫然不知所措,最後,我在離家出走後的第三天逃回了家,再也不向往哪個我曾經夢想過的地方,並且非常的害怕,在大病了一個月以後,我居然完全忘記了那三天我做了什麽,我徹底失去了那段記憶。隻是從此以後我再沒踏出這個小鎮,我在心底懼怕著什麽,好象一離開這裏就會發生什麽一樣。

因為這個原因,我和我的老婆離了婚,她和一個外地人跑了,她說她後悔嫁給一個連家門都不敢出的窩囊廢,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我和我父母的關係也開始糟糕起來了,以我們這裏的風俗,如果老婆跟別人跑了,男人是可以殺了那個奸夫的,殺人當然會坐牢,但是那就可以成為這個鎮裏的英雄,可是我什麽都沒有做,隻是和老婆平靜的離了婚,在我父母和朋友看來,這個舉動是多麽的不可理解,是多麽的......可恥。但在我看來,我和我老婆本來就沒有任何感情,與其每天和她吵鬧,倒不如給她自由。

我沒有想到的是,在我眾叛親離,她離開我的第三天,她居然死在了那個男人的家裏,當然那個男人也死了,他們被分屍在家,據說狀況慘不忍睹,這是我被叫到公安局錄筆錄的時候聽說的,我被作為第一嫌疑人叫過去的,不過馬上就被放出來了,因為全鎮的人以為我作證,我是從不出小鎮的,不過這時父母和朋友對我的態度有了很大的轉變,他們以為我是用了什麽方法殺了他們。

不過很快這種誤會又被澄清了,凶手抓住了,聽說是那個男人的仇人,雖然那個被抓的男人大喊冤枉,但是他有作案時間,動機,並且現場還有他的頭發。後來聽說他被槍斃了,案子結了,父母和朋友又回到了和我不冷不熱的狀態。我不在意,反正已經習慣了。總比他們用崇拜的眼光看我舒服多了。可是隻有我自己知道,老婆,不,應該說我的前妻死的那天,我的記憶一片空白,我忘記了那天做了什麽,一點都不記得。

我終於做出了決定,決定離開這裏,因為我記憶的空白越來越多了,我變賣了自己所有值錢的東西,給父母寫了封信,雖然我們住的很近,但是我還是沒有臉麵去見他們的,我要出去闖出點名堂再回來,畢竟我已經不是十幾歲的少年,已經是個有技術的手藝人了,我要賺多多的錢以後再回來,雖然我已經三十多歲了,但是我相信自己。

小鎮沒有明確的界限,四麵八方都可以走出去,我走上了14歲走的那條路,同樣是步行,我要用自己的方式打開心理的枷鎖,好好的活下去。

離開並不像我象的那麽困難,相反非常的容易,走在陌生的路上確有一種莫名的熟悉,好像這已經是我走了無數次的道路了,十月的天空萬裏無雲,心中有總說不清的輕鬆,好象是一種解脫一樣,我沒有因未來的未知而恐懼,也許這才是我應該選則的道路。

突然那種感覺又來了,就好象是整個人被抽空的虛無感,我的意識突然飄忽起來,當我再度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在一個完全陌生地方,周圍漆黑一片,滿是潮濕腐爛的味道,馬上我想到這就是在鎮裏人口中的那個鬧鬼的山洞,據說重20年前開始,這裏就開始鬧鬼了,總在這裏看到人影,沒人敢靠近這裏。恐懼占據了我的心,因為在適應黑暗了的我的眼中,滿是人的骸骨,可是馬上,我又笑了,因為我記起了被我“遺忘”的一切,我隨手抓起了一顆剛剛開始腐爛的眼球,在手中把玩,這是我老婆的,她死前還滿眼驚恐的看著我,這是我唯一留下的她的東西......

這裏是我的寶庫,放滿了我的玩偶,有城裏的,鎮上的,鄉村的各地的玩偶。

我就是我,同時也是世界上另一個我。我從來都沒有遺忘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