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風度

方浩儒瞥了她一眼，漫不經心地翻動著博遠軟件公司的介紹資料，看著他們的營業執照複印件，拖著帶有鄙夷的聲調，“注冊資金才500萬，又是家新企業，這種名不見經傳的小公司，也配給我們做這麽重要的項目？”

陳溪這回壓不住脾氣了，“小公司也會有小公司的體麵，就如同大公司要有大公司的——”她拖拉著尾音瞟了他一眼，“風度。”

在場的人坐著別扭，全低頭像是在看自己麵前的本子，都明白陳溪是在罵誰“沒風度”。

方浩儒慢慢抬眼看著對麵的陳溪，儼然一隻正在“乍刺”的小刺蝟……算了！今天先不招惹她了，免得又要沒完沒了地打嘴仗。

於是，他也當是一切正常地接著吩咐安心怡，將渠道部的軟件更新分析報告PPT放映出來，讓Andy就各項指標做具體的講解。

PPT：指Power-point演示文檔

這次會上，方浩儒沒有明確表態，要求陳溪等人與市場部及財務部再一次溝通，看看還有否其它的問題需要一並考慮。會後，他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坐下來又仔細看著那份軟件項目介紹資料及報價書。

其實剛才在會上，他看著介紹資料便有一種感覺，但當時還不好確定。他又打開電腦中的一個文件夾，看了一些東西。之後叫Susan進來，將博遠公司的資料遞給她，“你打個電話給肖律師，讓他盡快安排人調查一下這家公司的背景。告訴他，我急要，兩個小時之內回複我情況。”

周五的例會後，方浩儒與網絡總監朱宏建又多聊了十多分鍾才回總裁辦。助理Susan遠遠見他回來，立即起身怯聲道：“方總，Rosie在您的辦公室……我跟她說了您不在，但她堅持要在裏麵等您……”

方浩儒點了點頭，沒說話，轉身推門進了辦公室，並順手關上了門。

陳溪背對著他，抱著雙臂站在落地窗前的陽光下，聽到他進來，沒說話也沒有回頭。

“找我有什麽事？”方浩儒走到大班台後麵坐了下來，把手中的文件夾放在了台麵上，拿起杯子喝了口水。

“你剛才那個要求，到底是什麽意思？”她沒有動，仍然麵向窗外。

剛才的例會上，方浩儒表示：已經讓人側麵了解了博遠公司的人員情況，裏麵有幾個高層職員的確有外企背景。因此，可以初步考慮請他們來做軟件的開發，但是就博遠提出的付款要求，他不同意首次支付60萬，隻願意考慮40萬。

“我看你現在是越來越沒規矩了！以前你在NST的VP如果否決了你的提議，難道你也是這樣賴到人家的辦公室裏、一副要問責治罪的氣勢？”他還是教訓的口吻，但或許是因為隻有他們兩人在場，並沒有太大的力度，“OK，我就再容忍你當一次‘特權階層’，破例再給您重複匯報一遍：第一、既然要更新軟件，就要求你們有點前瞻性：傳統理解中總是將操作重心放在對經銷商的控製管理上，那是過去‘粗放營銷’時期的做法。現在的新事實是，渠道終端已成為商品流通的主動脈，因此你們需要調整思路，軟件的製約重心，要適度避開對經銷商的管控，並且考慮一些例外、突**況的應變措施。否則，表麵上有促進作用的軟件就成了‘雙刃劍’，雖說提高了工作效率，但準確度提高的同時，靈活度勢必會降低，以後在實際運作中，說不定就會因為價格或其它的費用分歧而出現扯皮現象。別忘了：更新軟件，短期是為規避問題提高效率，最終都是為了盈利。這一點，我解釋得夠透徹了吧？第二點，也是你耿耿於懷的問題。我在會上已經給出了明確的決定：我同意付款讓他們來做，但第一筆款隻給40萬。至於商業裏討價還價的套路，你不會也讓我像教小學生一樣教你吧？”

“你不覺得自己有點過分嗎？”陳溪忿然轉過身，“是你昨天硬要把軟件交付的時間提前兩個月，我跟對方協調了半天，好不容易人家才同意保質保量地壓縮開發時間，也沒要求增加首款金額，你今天卻突然又冒出來這麽一個要求……對方也是規範的公司，又不是菜市場，你這樣分明就是有意刁難！”

方浩儒嗤笑一聲，“規範？笑話！一家公司的‘規範’怎麽可能就體現在付款方式上？既然我們是掏錢的甲方，那這付款的規矩當然是我們說了算，就憑他們目前的實力，還沒有‘店大欺客’的資格！最近跟你在工作上的正常溝通，我已經是飽受詬病，早都麻木、懶得搭理你了！現在，我已經告訴你40萬不離譜，算是給你指出了正確的談判原則。你認為有信心，就去跟他們談，如果沒有把握，我就讓別人去試試，相信一定能拿下。問題是——你甘不甘心就此罷手，承認自己能力不夠而讓賢於人？”

“你這算什麽？動不動就威脅我！我做這一切也都是為了這家公司、你的公司，而你卻從來不給予一個上司該給的支持，就知道處處擠壓我！”

“你別跑題啊，工作就是工作，你既然要攬這攤子事兒，就得能扛得下來。”他麵對指責表現出少有的耐性，不溫不火，“你隨便去問公司裏任何一個高管人員，我對他們什麽時候像對你這樣囉囉嗦嗦地解釋又解釋？你還不知足，老是怨我態度不好。陳總監，您負責的才隻是一個部門，就感覺有壓力啦、上司不支持啦……我這個總裁肩上扛的可是六家不同行的企業、八九百號人的生計、十幾億資產的俯仰沉浮，而我一天也和你一樣，隻有24小時！你是不是還指望我手把手地教你？之後還得補充一句：聽不懂沒關係，我再慢慢講得詳細些，直到你明白為止……”

陳溪厭煩地又轉過身望向窗外，許久都不再說話，他的能言善辯，她早就領教夠了。

方浩儒起身慢慢走到她的身後，看著她柔弱無助的背影，想象得到，此時這纖瘦的肩膀上擔負了多大的重量。

他伸出手，從後麵抱住了她，“小溪……聽我的話，別再跟自己較勁了。”邊說，邊俯身在她耳邊輕輕地吻著，“我會幫你處理餘下的事情，咱們回家好嗎？我希望你能生活得輕鬆快樂，我們好好準備再要孩子……”

陳溪頓時感到他身上的溫暖像個強大的磁場，吸引著她很想轉過身去，此刻就仿佛站在春天與冬天的交界，麵前寒風襲人，令她本能地想要找尋避風的港灣。她閉上雙眼努力驅趕著麵前的嚴寒，耳邊則是他魔咒般的軟語，隻要轉過身投進那偉岸之軀，便會是陽光明媚，鳥語花香……她突然使勁掙脫了他的懷抱，鎮定了一下，“你聽好：我來，是要求一個正麵合理的支持，不是來聽什麽‘招安’的。既然總裁有心無力，就算了，我回去自己想辦法。”

方浩儒微微一怔，但見那看似屈服的眼神中，一星挑戰的火花。他雙手插進褲袋靜靜看著她離開，心裏卻忽然萌生出一種好奇。

午後三點左右，陳溪安排好部門的工作，離開了辦公室，出了寫字樓大堂，她沿著馬路獨自走著，春天輕柔的風撫弄著她的長發，卻帶不走她滿心的惆悵。

不知不覺間，她走進國貿地下商城的一間咖啡屋，見裏麵沒有客人，便選了個靠牆的位置坐下，點了一杯香草味的摩卡。

陳溪慢慢地用咖啡匙攪動著杯中香氣撲鼻的**，卻無心享受醇甜，博遠公司項目經理那略帶憤慨的聲音，言猶在耳，“我們能保證在這麽緊張的期限內，交出高品質的東西。這種實力，我敢拍著胸脯說沒有幾家公司是可以做到的，而這其中我們也是重新調整了方案，要加人手才能保障進展，首筆費用卻沒有要求增加一分錢，這已經充分表現了我們的誠意。但貴公司卻一次一次逼我們退讓，我都懷疑是不是我們讓步讓得太爽快了……這樣吧，請您和老板再商量一下……實在不行，就另請高明吧！”

其實在與博遠公司溝通有關付款問題之前，陳溪已讓人與友和公司聯係過，但他們對方浩儒要求的交付期更是沒信心。因此對於博遠的態度，陳溪自知理屈詞窮，啞口無言，末了隻得含糊表示雙方都再想想辦法。

然而，客套話在電話裏應付完了，擺在麵前的問題又該如何解決？她愁眉不展，感到自己漸漸被逼入了一個死胡同……“怎麽搞的嘛？年輕輕的，臉色卻灰灰的，不開心可是會很快老的啦！”

陳溪聞言抬頭，見一位穿著深咖色條紋西裝，溫文爾雅的長者正站在台前微笑著看她，金絲框眼鏡後麵仍是那和藹的目光，同時透著洞悉世間的敏銳。

“Mr. Cheong！您怎麽會在這裏？”她驚喜之中立即站起身。

Mr. Cheong笑吟吟地扶住陳溪的肩示意她坐回位子，自己在她對麵慢慢坐下，“不介意我打擾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