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救

第十二章

對於那條推送,我連點都不想點一下。我從辦公桌前站起來,合上了筆記本電腦,在安定文錠給我帶來的鎮定與困倦中,邁著腳踩棉花一樣的步伐離開了辦公室,回到車裏。一路上,我覺得自己周圍的重力好像全都消失了,自己仿佛飄浮著穿過了市中心,穿過我家附近的街區,穿過我家的大門,最後飄回了自家沙發上。我把頭深深地埋進墊子,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天花板。

周末剩下的時間裏我一直待在那裏。

到了星期一早晨,屋子裏依然能聞到清潔劑的檸檬香精味,那是我在星期六早上擦拭櫥櫃上的酒漬時留下的。家裏被我打掃幹淨了,我自己卻沒有。我從柏樹墓園回來之後就再也沒洗過澡,我的指甲裏還留著沾在奧布裏耳環上的泥土;發根已經出了不少油,平時用手撥弄頭發,額前的劉海總會滑落下來,可現在它們都變成一縷一縷的,貼在頭頂上。上班之前,我必須得洗個澡,可我還是一點都不想動。

你現在的情況和創傷後應激障礙的症狀很相似,克洛伊。你會一直感到十分焦慮,雖然周圍沒有任何直接的危險。

當然,向別人提建議總是比接納別人的建議簡單。我覺得自己簡直就是個偽君子,一個大騙子,我總用這套說辭告誡我的患者,可一旦問題出現在自己身上,我就會故意無視它們。身旁的手機振動起來,在大理石桌麵上來回滑動。我瞥了一眼手機屏幕,上麵顯示著一條來自丹尼爾的新消息。我在屏幕上劃了一下,看起了這則消息。

早上好,親愛的。我現在要去開幕式了—今天應該都沒什麽空閑時間。希望你一切順利,我會想你的。

我的指尖輕觸屏幕,丹尼爾的話稍微減輕了我肩上的重擔。我也解釋不清他對我產生的影響,這種感覺就像他知道我這一刻在做什麽,知道我落入了水中,疲憊不堪,連去抓住一根樹枝的力氣都沒有了,於是從樹上伸出手,拽著我的衣服把我及時拽回岸邊,拽到安全的地方。

我給他回了一條短信後,就把手機放在吧台上,打開了咖啡機,然後走進浴室,擰開淋浴器的旋鈕,站在熱水下麵,讓猛烈的水花像針一樣刺在我**的身體上。我任由滾燙的熱水衝刷著皮膚,不一會兒,皮膚就變得通紅。我盡量不去想奧布裏,不去想在墓園裏發現的屍體,不去想她布滿傷痕、覆蓋泥土、蛆蟲蠕動的皮膚,不去想發現她的人是誰。也許是那個拿著她的耳環,氣喘籲籲地回到車裏將它鎖好的警察;也可能是那個穿著卡其色工裝褲的女人,她跳進了某條溝渠,或在某處特別茂盛的雜草叢裏發現了屍體,在看見屍體的一刻,她的尖叫聲卡在喉嚨裏,發出了深沉的、含淚的哽咽聲。

我努力讓自己不去想這些,而是想丹尼爾。想象他此刻正在做的事情,可能他正走進新奧爾良某座涼爽的禮堂裏,也許手中還拿著一杯用一次性紙杯裝著的免費咖啡,脖子上掛著名牌,一邊掃視著人群,一邊尋找空椅子。丹尼爾在社交方麵可以說完全沒有障礙,他可以與任何人攀談。畢竟他隻用了幾個月的時間,就把一個在醫院大廳裏遇到的,防備心很強的陌生人變成了自己的未婚妻。

不過,我們的第一次約會是我主動提出的。這一點我能肯定,因為那天是他把名片塞進我的書裏,我有他的電話號碼,而他沒有我的。我依稀記得自己把那本書放回車頂的箱子裏,然後把箱子塞進後座,開車離去。走的時候我一直盯著後視鏡,看見他消失在巴吞魯日綜合醫院裏。當時我覺得他很和善,也很帥氣。他的名片上寫著醫藥銷售,這解釋了他為什麽會出現在那個地方,但我難免懷疑,他和我調情會不會隻是為了銷售藥品—也許,我對他來說隻是另一位客戶,另一份薪水。

我從沒忘記那張名片,而且一直知道它就在那裏,在角落裏悄悄地呼喚著我。我盡可能地不去想它,也不去碰那箱書,直到三個星期以後,隻剩下那個箱子需要整理了。我把箱子裏落滿灰塵、已有裂紋的書拿出來,一摞摞地塞進書架裏,最後還剩下一本書。我低頭看著被我清空的箱子,鳥孩兒那冰冷的青銅眼睛正盯著我—是那本《午夜善惡花園》。我彎下腰將它拾起,將書轉到側麵,用手指撫摸書頁的邊緣,摩挲著那條因為夾了名片而產生的縫隙。我把拇指插入那條縫隙,將書頁翻開,再次看向他的名字。

丹尼爾·布裏格斯。

我拿起那張名片看了看,一邊用手指輕輕敲打一邊考慮著要怎麽做。他的電話號碼也回看著我,仿佛向我發起了一個無聲的挑戰。我知道哥哥討厭約會,他不願和任何人走得太近。一方麵,我父親的事讓我明白,即使你愛一個人卻還是可能無法真正地了解他。這種想法讓我夜不能眠,一旦我對哪個男人產生了好感,便會不由自主地琢磨他們對我隱藏了什麽?有什麽事情沒告訴我?他們埋藏在黑暗中的骸骨藏在哪個衣櫃裏?就像我父親一樣,在他的衣櫃深處藏了一個盒子。我害怕自己會找到那個盒子,害怕了解他們真正的本質。

但另一方麵,莉娜的事也讓我明白,就算你愛一個人也可能會無緣無故地失去他。你以為你找到了最完美的那個人,可某天早上醒來,卻發現他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無論他是被迫的還是自願的。萬一我真的找到一個人,一個很好的人,最終還是失去他了呢?

這麽一想,難道不是獨自度過一生更加輕鬆嗎?

所以這麽多年來,我一直是這麽做的,我一直是一個人。我在一種恍惚的狀態下度過了高中時期,因為庫珀畢業之後,就隻剩下我自己了。從那時起,我開始在體育館裏被人襲擊,那些男生試圖通過拿彈簧刀刺我的前臂,在我的皮膚上刻出鋸齒狀的傷疤,來證明他們是鄙視對女性使用暴力的硬漢。要怪就怪你父親。他們唾棄地說道,卻完全沒有注意到其中的諷刺意味。我記得回家的時候,我的手指不斷往下滴著鮮血,就像蠟燭熔化一樣,燭淚滴落在燭台上;落到地上的血跡組成了一條蜿蜒穿過小鎮的虛線,就像一張在埋著寶藏的地方打了一個叉的藏寶圖。我對自己說,隻要能考上大學,我就可以離開布魯橋鎮,把這裏的一切都拋在身後。

我的確是這麽做的。

我考上路易斯安那州立大學之後,和學校裏的男生交往過,不過都沒多少感情。我曾喝醉後在擁擠的酒吧中搭訕,也曾偷偷溜進過兄弟會宿舍的臥室,但我會讓門半開著,確認我能聽到外麵嘈雜的聚會聲。糟糕的音樂讓牆壁震動起來,女孩們的笑聲回**在走廊裏,她們張開手掌拍打著房門。我們拉鏈還沒來得及拉上,就頂著亂蓬蓬的頭發從臥室出來,她們盯著我們,有竊竊私語,也有怒目而視。

幾個小時前,我就盯上了這個口齒不清的男孩。為了避免所選擇的對象對我太過依戀,或把他在臥室黑暗的角落裏把我殺掉的風險降到最低,我精心列了一個清單,而這個男孩很符合上麵的要求。他不能太高大,也不能太壯,就算壓在我身上,也必須能被我輕易推開;他得有朋友(我要避開那些憤怒的獨行俠),但絕不能是聚會的主角(我怕自己遇到的是一個滿口大話,把女性身體當作玩物的男人);他要飲酒適度,不能喝得爛醉如泥,也不能太過清醒,最好是腳步有些許的不穩,目光稍微有些凝滯。當然,我自己也得適當喝點酒,讓酒精帶給我一些興奮,一些自信,一些麻木,而且要恰到好處地降低我的心理負擔,喝到剛好能夠不抗拒他落在我脖子上的親吻,又沒完全失去警覺、協調能力和危機意識。到了早晨,他也許會忘記我的臉,但一定不會記得我的名字。

這就是我的交往方式—不留姓名,也是我童年時代求而不得的。我隻想在不會受傷的前提下享受親密無間的感覺,用我的胸膛去感受另一個人的心跳,用我的手指去纏繞另一個人顫抖的手指。我唯一一次投入些許真心的交往結果卻並不美好,那時我還沒準備好進入一段感情,也沒準備好完全相信另一個人。不過話說回來,我那麽做隻是想體驗一下當正常人的感覺。我那麽做是為了掩蓋我的孤獨,我想用另一具身體的溫度欺騙自己,讓我感覺不那麽孤獨。

可結果卻適得其反。

畢業之後,我就去了醫院工作,在那裏我收獲了朋友和同事。白天有他們陪伴在我身邊,但是晚上回到家,我又回到了孤獨的日常生活中。有那麽一段時間,我對這種生活很滿意,可自從我開了屬於自己的診所,一切都變了,我完完全全地變成了孤家寡人,無論白天還是晚上。我再次拿起丹尼爾名片的那天,除了庫普、香農偶爾發來的短信,還有我媽那裏打來的提醒我去看她的電話,我已經好幾周沒和另一個人交流過了。我知道等客戶慢慢多起來以後,這種情況會得到改善,但那是另一碼事。況且,我的客戶雇我是來尋求幫助的,而不是反過來提供幫助。

我握著丹尼爾的名片,既興奮又緊張。記得當時我走到辦公桌前,在椅子上坐下,靠在椅背上,然後拿起電話,撥通了那個號碼。電話響了很久,就在我即將掛斷的時候,傳來一個聲音。

“我是丹尼爾。”

我沒有說話,覺得自己的呼吸仿佛都停止了。他等了幾秒,再次開口道。

“喂?”

“丹尼爾,”我終於開口說道,“我是克洛伊·戴維斯。”

電話那頭沉默下來,我緊張得胃裏一陣翻騰。

“我們幾周前見過一麵,”我略微尷尬地提醒道,“在醫院外麵。”

“克洛伊·戴維斯醫生,”他回答道,我甚至能聽到他嘴角綻開的微笑,“我以為你不會打來了。”

“最近一直忙著整理,”我緊張得似乎連心跳都變慢了,“我……把你的名片弄丟了,但剛剛又發現了,就在我收拾的最後一個箱子底部。”

“那你現在都收拾完了?”

“差不多吧。”我環顧著雜亂的辦公室,說道。

“這是一件值得慶祝的事,你想出去喝點什麽嗎?”

我過去從不和陌生人出去喝酒,我的每個正式約會都是由雙方共同的朋友來安排的。我能理解這些善意的幫助從何而來,畢竟每當有什麽活動,我總是人群中形單影隻的那個,這難免會有些尷尬。我猶豫了一下,“我太忙了”“沒時間”這種借口差點兒脫口而出。結果我卻沒有這麽說,我的嘴唇就像不受大腦控製一般接受了他的邀請。如果那天我不是那麽渴望交談,渴望一切形式的人際交往,我們在那通電話之後可能就不會再有任何聯係了。

但我們在通話後見麵了。

一小時後,我坐在河屋酒吧的吧台前,轉著手中的紅葡萄酒。丹尼爾就坐在我旁邊,打量著我的側影。

“怎麽啦?”我問道,下意識地把一縷頭發別到耳朵後麵,“是我牙上粘了食物,還是什麽?”

“不是,”他笑著搖了搖頭,“不是,我隻是……真不敢相信我現在和你一起坐在這裏。”

我注視著他,想弄明白他這話是什麽意思。他是在跟我調情,還是有什麽更加險惡的用意?赴約之前,我先在網上搜索了丹尼爾·布裏格斯—我肯定會這麽做的—而我現在要搞清楚的,就是他是不是也這麽做了。搜索丹尼爾的名字隻能搜到他的社交媒體頁麵,那裏有很多他的照片。有他在不同的屋頂酒吧裏拿著威士忌的照片;有他一手握著高爾夫球杆,一手拿著一罐冰啤酒的照片;還有他懷裏抱著一個嬰兒,盤腿坐在沙發上的照片,配文寫著這是他最好的朋友的兒子。我找到了他在領英上的資料,證實了他的職業確實是醫藥銷售。2015年的一篇報紙文章提到了他在路易斯安那州馬拉鬆比賽中的表現—四小時十九分鍾。他的一切都很普通、很清白,甚至可以說有些無聊。不過這正合我意。

但是,如果他在網上搜索我的名字,一定能找到很多東西,比他的多得多的東西。

“那麽,”他開口道,“克洛伊·戴維斯醫生,請你介紹一下自己。”

“你別一直叫我克洛伊·戴維斯醫生了,這也太正式了。”

他笑著抿了一口威士忌:“那我該怎麽稱呼你呢?”

“克洛伊,”我看著他說,“叫我克洛伊就行。”

“好吧,克洛伊就行……”我笑著用手拍了一下他的胳膊,他也衝我笑了笑。“說真的,和我說說你吧。我現在正和一個陌生人坐在這裏喝酒,你至少得向我保證你不是個危險人物吧。”

我的皮膚上倏地起滿了雞皮疙瘩,胳膊上的汗毛也豎了起來。

“我是路易斯安那州人,”我試探性地說,他沒什麽退卻的反應,“但老家不在巴吞魯日,而是在離這裏大約一小時路程的小鎮上。”

“我是巴吞魯日本地人,”他放鬆地舉著酒杯,繼續說道,“那你為什麽搬到這裏來了?”

“我來這裏上學,”我說,“在路易斯安那州立大學取得了博士學位。”

“真厲害。”

“謝謝。”

“我是不是該先問問,你有兄長嗎,占有欲比較強的那種?”

我的內心又是一陣驚濤駭浪,他說這些話也許都隻是在調情,並無任何惡意,但他也有可能已經知道我是誰了,想從我的嘴裏套出更多的信息。無數糟糕的回憶湧上我的心頭,那些人和我也是初次見麵,也都會聊一些無關痛癢的閑事,可他們早就知道了我的一切。他們之中的一些人會直接顯露出自己的好奇,直言不諱地問我—“你就是迪克·戴維斯的女兒,對嗎”;另一些人則會在我談論其他事情時一邊不耐煩地聽著,一邊用手指敲打桌子,仿佛和連環殺手有血緣關係的我就該迫不及待地對他們訴說這件事。

“你怎麽知道?”我問道,語氣盡量放輕鬆,“很明顯嗎?”

“不是,”丹尼爾聳了聳肩,然後轉過去麵向吧台,“我原來有一個妹妹,所以知道那種感覺,我認識每個多看了她幾眼的男人。如果你是我妹妹,我肯定會躲在酒吧的某個角落裏盯著這裏呢。”

後來,我才知道他沒在網上搜索過我。我對他這一係列問題的疑神疑鬼真的隻是疑神疑鬼而已,他甚至從未聽說過布魯橋鎮、迪克·戴維斯和那些失蹤的女孩。案件發生時,他才十七歲,可能沒認真看過那些新聞。我猜他母親應該不想讓他知道太多,就像我母親一樣。後來的一天晚上,我們躺在客廳的沙發上,我給他講了我的故事。我不清楚自己為什麽會選擇那個特定的時刻,也許是我意識到自己不可能一輩子都瞞著他,一定得在某一時刻對他坦白。而我對他隱瞞的事情,我的過去,決定了我們最終是在一起還是分手。

於是我開始給他講述我的故事。而隨著我的講述,隨著我吐露出一個又一個可怕的細節,他的眉頭越皺越緊。我毫無隱瞞地,把一切都告訴了他。我講了莉娜和小龍蝦節發生的事,還有警察破門而入,在客廳把我父親逮捕,以及那句被帶走前說的話。我告訴他我透過臥室窗戶看到的一切,我父親和那把鐵鍬,還有那座我童年時期生活過的房子,它現在依舊佇立在那裏,但沒人居住。我把承載著自己青春記憶的地方留在了布魯橋鎮,我拋棄了那裏。在我心裏,它早就被扭曲成一個現實中的鬼屋,那裏的一切也變成了鬼故事。孩子們路過那裏時連大氣也不敢喘,隻想趕緊跑開,生怕徘徊於那些牆壁之間的鬼魂突然出現。我告訴他,我父親還在坐牢,他接受了認罪協議,被判了無期徒刑,這二十年來,我從沒和他見過麵、說過話。我講述這些的時候,仿佛迷失在自己的思緒之中,所有的回憶都從身體裏溢了出來,就像剖開魚的腹部,把內髒從它的體內取出來一樣。這一刻,我才明白它竟然給我的內心帶來這麽大的毒害,也第一次明白我多麽希望把它排出體外。

說完後,丹尼爾陷入了沉默,我尷尬地揪著沙發上一根磨損了的線頭。

“我覺得你該知道,”我低著頭說,“如果我們要,就是,繼續交往還是什麽。當然,如果你覺得這一切對你來說太沉重了,我完全理解。如果嚇到你了,相信我,我明白……”

他把手放在我下巴上,輕輕地抬起我的臉,讓我們的視線相對。

“克洛伊,”他輕柔地說,“這並不沉重。我愛你。”

在接下來的時間裏,他告訴我他明白我的痛苦,不是朋友或家人安慰你的時候說的那種“他們明白你的感受”的空話,而是真正的理解。他十七歲的時候失去了他的妹妹,就在布魯橋鎮女孩失蹤案發生的那一年,他妹妹失蹤了。那個瞬間無比恐怖,父親的臉在我腦海中一閃而過。他在布魯橋鎮外殺過人嗎?他在一小時車程遠的巴吞魯日作過案?我想到了塔拉·金,另一個失蹤的女孩,她的情況和其他人不一樣,也不符合我父親的作案模式。她是一個特例,幾十年後依然沒人知道那起案件究竟是怎麽回事。丹尼爾悵然地搖了搖頭,隻說她的名字叫作索菲,十三歲,別的什麽也沒說。

我最後忍不住問他:“發生了什麽?”那聲音小得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我一直希望找到一個解決辦法,或者確鑿的證據,證明我父親不可能和那起案件有關。但我一直沒能找到。

“我們一直沒弄明白,”他說,“這才是最糟的。她有天晚上去了朋友家,天黑之後才往家走。因為隻隔了幾條街,加上她經常走那條路,以前也從來沒發生過什麽不好的事情。”

我點點頭,想象著索菲一個人在一條老舊的街道上走著。我不知道她長什麽樣,所以沒去想她的臉,隻想象著她的身影,一個女孩的身影,莉娜的身影。

我的腳趾踩在浴室的防滑墊上,皮膚已經被熱水衝得滾燙,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鮮紅。我用浴巾把自己包裹起來,走到衣櫃邊,手指在那些襯衫中翻找著,最後隨便選了一件掛在門把手上。我放下浴巾,換起了衣服,回想著丹尼爾說的那句—我愛你。我原來並不知道自己那麽渴望聽到這句話,也從未意識到在他說出口之前,我已經好多年沒聽過這句話了。丹尼爾說這句話時,我們才交往了一個月,有那麽一瞬間,我絞盡腦汁想回憶起自己上一次聽到這句話時的情景,上一次有人對我,並且是隻對我一個人說這句話的情景。

可我完全想不起來。

我走進廚房,一邊把咖啡倒進外帶杯裏,一邊用手指撥弄著濕漉漉的頭發,想讓它們快點幹。你可能覺得發生在我和丹尼爾之間的奇怪巧合—我父親殺死了別人,他妹妹被別人殺死—會讓我們產生隔閡,可現實恰恰相反,它拉近了我們之間的距離,讓我們產生了一種默契。丹尼爾對我的占有欲可以說變得更強了,不過他用一種更合適、更體貼的方式表現了出來。我覺得他這種占有欲和庫珀表現出來的差不多,因為他們都知道女性生來就要麵對諸多危險,都對死亡有著深刻的認知,知道人會毫無預兆地死去,明白在死亡麵前,並非人人平等。

他們都了解我,他們明白我為什麽是現在這個樣子。

我一手拿著咖啡一手拿著包,朝門口走去,走進清晨潮濕的空氣中。丹尼爾發的那條短信竟能對我產生如此大的影響,這真的很神奇,隻要一想到他,我就會變得心情舒暢,對未來充滿希望。我現在精神好多了,好像淋浴衝洗掉的不僅是指甲裏的泥土,還有那段記憶。自從我在電視屏幕上看到奧布裏·格拉維諾的照片,就一直有種近在咫尺的恐懼感,但那種感覺現在幾乎完全消失了。

我又恢複了正常,重拾了安全感。

我鑽進車裏,發動引擎,輕車熟路地開車去上班。這次我沒開廣播,因為我知道自己一定會忍不住調到新聞頻道,去聽和奧布裏的屍體有關的可怕細節。我不用知道那些內容,也不想知道,我知道這是頭版頭條的新聞,肯定沒辦法完全避開,但至少路上我可以消停一會兒。我開車到了診所,一打開前門,就看到裏麵亮著燈,看樣子前台已經來了。我走進接待廳,看向房間中央,本以為會看到她桌上放的大杯星巴克咖啡,聽到她用優美的嗓音向我打招呼。

沒想到眼前卻是另一番景象。

“梅麗莎,”我一開口,就停下了腳步。她正站在接待廳中央,臉頰通紅,似乎剛剛哭過了。“沒出什麽事吧?”

她搖了搖頭,用手捂住臉,又發出一聲抽泣,接著便大哭起來,淚水從她的指間滴落到地板上。

“太可怕了,”她不斷地搖著頭,“你看新聞了嗎?”

我吐了口氣,放鬆了一些,自知她說的是奧布裏的屍體。這讓我有些生氣,我現在不想討論這些,真希望事情趕快過去,這樣我也能趕緊把它忘掉。所以我繼續往前走,一直走到房門緊閉的辦公室前。

“我看到了,”說著,我把鑰匙插進鎖孔,“你說得沒錯,那確實很可怕。不過這樣至少能讓她父母在心裏有個了結。”

她抬起頭,一臉困惑地盯著我。

“至少他們,”我解釋道,“找到了她的屍體。不是每個失蹤的人都能被找到。”

梅麗莎知道我父親的事、我的過去,還有布魯橋鎮女孩失蹤案,也知道那些女孩的父母沒能幸運地找回自家孩子的屍體。如果綜觀各種不同的謀殺案,沒有屍體的殺人案一定是其中最糟糕的。沒有什麽比沒有答案、沒有終點更糟糕的了。一切證據都指向了那個最可怕的結果,你心裏十分清楚,答案隻有一個,但就是沒有決定性的證據—沒有屍體。於是你的內心深處永遠會有一絲懷疑,一絲希望。但是,虛假的希望往往比毫無希望更加傷人。

梅麗莎又吸吸鼻子,說道:“你在、在說什麽?”

“奧布裏·格拉維諾,”脫口而出的語氣比我想象的更嚴厲,“他們星期六在柏樹墓園找到了她的屍體。”

“我說的不是奧布裏。”她緩緩地說。

我轉頭看向她,表情有些扭曲。鑰匙還插在鎖孔裏沒來得及轉動,我手上的動作就停了下來,手臂無力地懸在半空中。她走到咖啡桌旁抓起黑色的遙控器,對準了牆上的電視。工作時間我通常不會開電視,但現在是個例外。黑色的屏幕一下子亮了起來,畫麵上顯示著另一個鮮紅的標題:《突發新聞:巴吞魯日第二個女孩失蹤》。

滾動的字幕上麵又出現了一個少女的麵龐。我注視著她的容貌,淺金色的頭發遮住了藍色的眼眸和淡色的睫毛,陶瓷一般白皙的皮膚上覆蓋著不少淺色的雀斑。我被她完美無瑕—就像瓷娃娃,仿佛一碰就會碎掉—的皮膚迷住了,等我終於吐出一口氣時,才想起把手臂放下。

我認出了那個女孩。

“我說的是蕾西,”那個女孩三天前就坐在這個接待廳裏,梅麗莎凝視著電視上的那雙眼睛,又有一滴淚珠從她臉頰上滑落,“蕾西·德克勒失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