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周雪婷的變臉
李桂蘭乍一聽到孩子們嘈雜的喊聲，心裏當時就“咯噔”一下。
老太太的第一個反應，還以為是兒子又出了什麽不好的事情呢。
畢竟鄭東升不靠譜也是出了名的。
李桂蘭的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慌忙從門口探出身去，焦急地問：
“你們說啥？我家東升咋了？出啥事了？”
老太太耳朵不好使，那可有耳朵好使的呢。
周雪婷可是聽了個清清楚楚啊！
啥得獎了、大紅花、可氣派了的話，都被她一滴沒漏聽了個幹幹淨淨。
而讓這些詞一聽進來，就像一個個小錘子一樣，乓乓的敲得她心頭亂跳。
周雪婷隻覺得腦子裏一片嗡嗡作響，心裏就一個想法。
鄭東升這是，立功了？
這怎麽可能？他不是剛被領導“帶走”了嗎？
但孩子腿比她的腦子還快，就在這時，幾個跑得快的孩子已經衝到了李桂蘭跟前。
一張張小臉因為奔跑和興奮漲得通紅，嘰嘰喳喳地圍著她說：
“嬸！嬸！你快去看吧！東升哥可氣派了！”
“對啊嬸！快去！現在哥就在廠門口呢，胸口戴著老大一朵紅花，跟……跟那啥似的……”
一個年紀小點的孩子說到這磕巴了，皺著眉頭想了半天也想不起來，這時旁邊稍大點的趕緊提醒了一句：
“新郎官！像新郎官！”
“對對對！就跟新郎官一樣神氣！”
小孩這才反應過來，趕緊用力點頭，手舞足蹈的跟好像當新郎官的人是他一樣。
這時候李桂蘭這才聽明白，不是壞事，反而是天大的好事！
一瞬間，老太太臉上的擔憂就被巨大的驚喜取代。
一雙老眼睛都笑彎了，趕緊招呼道：
“真的嗎？哎呀！那可太好了！老天爺開眼啊！我家老三……”
“你們等著，姨給你們拿糖吃！”
但是一旁周雪婷的反應極快，眼看老太太要進屋，她立刻上前一步，親昵地挽住了李桂蘭的胳膊。
再一張嘴，那語氣裏就滿是恰到好處的急切和喜悅，一絲一毫都不帶差的：
“姨啊，啥事不得有個輕重緩急嗎！
這糖啥時候都能吃，現在這功夫勁，咱們先去看看東升哥要緊！
這多大光榮的時刻，您這當媽的可得在場啊！
等會兒再回來也趕趟！”
李桂蘭被她這麽一提醒，才猛地一拍自己額頭，老太太都語無倫次了：
“哎呦！你看我，高興糊塗了！對對對，先去看我老兒子！”
說完，她衝著孩子們揮揮手。
“行了行了，好孩子們，你們先回家去。
晚上啊，等晚上都上姨這兒來！姨給你們買花生仁吃！管夠！”
孩子們歡呼一聲，來得快去得也快。
這也是這年頭小孩願意串老婆舌的原因，要是喜事，他們也有好處啊。
嘈雜的聲音沒了，李桂蘭這才定下神，握著周雪婷的手，回想起她剛才來的目的，趕緊疑惑地問：
“哎，雪婷啊，你剛才來……是說要還東西？咋回事啊？”
周雪婷臉上飛快地閃過一絲不自然，但就這一瞬間，就立刻被更燦爛的笑容掩蓋。
她緊了緊挽著李桂蘭胳膊的手，語氣體貼的跟親閨女一樣：
“李嬸，看您說的！
這不是東升哥以前是送了我些東西麽，我那兒地方小，擱著也是擱著。
再說了——”
說著，她還左右看了看，然後壓低聲音，裝出一副說貼心話的樣子，小聲道：
“東升哥現在不是正欠著廠裏的饑荒，手頭緊嗎？
我哪能光看著不管啊？
這不，趕緊把東西拾掇拾掇送回來，哦，還有這些錢。”
說著，她指了指那個被李桂蘭順手放在窗台上的錢包袱。
“拿著這些錢，還有那堆東西。
到時候，您老看看，就這堆東西裏，要是裏邊有啥能拆兌拆兌、換點錢出來的，那不正好嗎。
三塊兩塊不嫌多，一分兩分不嫌少，那不都是錢嗎！
到時候，咱們正好能幫東升哥應應急，把外債先還上點兒啊！
他在外麵忙活，這家裏咱們得替他想著！”
這一番話說得情真意切，處處為鄭東升著想，頓時把李桂蘭感動得眼圈又紅了。
要不知道的，還以為周雪婷才是李桂蘭閨女呢。
她緊緊握住周雪婷的手，聲音都有些哽咽：
“好閨女！雪婷啊，你真是個好閨女！懂事，貼心！
我家東升能跟你……能跟你處對象，真是那傻小子幾輩子修來的福氣！”
聽到“處對象”三個字，周雪婷眼底極快地掠過一絲陰霾和懊悔。
晦氣！
但心裏咋想歸咋想，可麵上卻浮起恰到好處的羞澀，她輕輕推了李桂蘭一下：
“哎呀，李嬸，您說啥呢……咱們還是趕緊去廠裏吧，別讓東升哥等急了。”
“對對對，瞧我這腦子，光顧著高興了！走，快走！”
李桂蘭連忙點頭，也顧不上細究周雪婷前後態度的細微差別了，滿心都是兒子立功的喜悅。
兩人挽著手跟娘倆一樣，剛走出院子沒幾步，就聽見一陣叮鈴鈴的響鈴聲。
抬頭一看，隻見廠裏運輸隊的一個老師傅，蹬著一輛用來拉零碎貨物的小三輪車，急匆匆地拐了過來。
一看老太太出來了，那老師傅隔著老遠就喊了起來：
“哎！老鄭大嫂！老鄭大嫂！
快！快上車！我蹬你們過去！你家老三這回可出人頭地啦！”
李桂蘭一看是熟人，又是丈夫廠裏的工友，連忙笑著擺手：
“哎呦，他張師傅，這怎麽好意思麻煩你！我們走著去就行！”
蹬三輪的張師傅臉上洋溢著與有榮焉的笑容，嗓門洪亮：
“哎呀！老鄭大嫂，你快溜的吧，可別跟我客氣！
你家東升這回回來的架勢可了不得！
那可不是走著回來的，是坐著部隊的大卡車回來的！車頭上還掛著大紅綢子花呢！
那老氣派了！廠門口都圍滿了人！
快上來吧，再磨蹭一會兒，熱鬧都看不著了！”
他說著就要停車下來扶李桂蘭。
然而一旁的周雪婷卻搶先一步，動作輕柔而利落地扶住李桂蘭的胳膊，聲音溫婉：
“李嬸，小心點，咱坐車去，快。”
說著，她小心翼翼地攙扶著李桂蘭坐上了三輪車後鬥裏唯一一塊幹淨些的木板。
這年頭三輪拉貨拉人也沒啥區分，願意拉啥都行。
李桂蘭坐穩了，臉上是掩不住的激動和驕傲，手指無意識地揪著衣角。
老太太心裏現在就一個想法。
我家老三出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