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仙家
漆黑無垠的無盡海翻湧不息,天雷不止。
隨行在鶴仙一側的天官忽然止步。
在望不到盡頭的濁浪之上,他看到一縷漆黑的,透著些異樣的魔息。
天官伸出手,在虛空中劃出一道屏障,“此處魔氣肆虐,諸位小心……”
話音未落,黑霧如毒蛇般纏上他的手腕,天官麵色驟變,想要抽回手已經來不及。
鶴仙察覺身後氣息有異。
轉過頭,看見一位仙獨自落在最後,背對眾仙而立,佝僂著身子,一邊肩膀不自然地聳動。
“星君?”
鶴仙蹙眉喚了一聲,緩步靠近。
就在他即將碰上那個天官的肩頭時,一股淩厲的力道突然將他拽回。
“退後。”
幾乎同時,一股森寒漆黑魔氣擦著鶴仙剛剛站著的地方裂開,在無盡海上撕開一道裂痕。
不過沾染瞬息,鶴仙被魔氣掠過的仙袍已經腐化成灰。
眼前月色廣袖翻飛。
天君麵色冷峻,五指骨節如玉,插入麵前魔化的天官胸腔。
手腕翻轉間,撕開混沌的濁氣,將那團未成形的魔息從天官胸腔中生生掏了出來。
天官不知何時入的魔。
青黑的魔氣如藤蔓般在渾身爬滿,紮根泛濫,此刻渾身**,仙氣與魔氣在皮下劇烈撕扯。
一半臉還維持著天族的清貴,另一半臉已扭曲呈現極惡之相。
眨眼之間,怎麽墮魔成這樣?
剛撕去心魔的天官還沒有清醒過來,不斷掙紮抵抗,半清醒半癲狂地叫喊。
“我、我乃人中龍鳳,修行上千年,從十萬修仙者中脫穎而出飛升上界,在天宮卻隻當個小卒……”
“我三劫渡厄,得以飛升……唔……”
他嘶喊哭嚎叫,黏稠黑霧大股大股從口中湧出,吐在海浪之上,像是要將心肺都吐出來。
“……憑什麽、憑什麽我隻能做巡門小卒……”
被撕離本體的心魔一寸寸膨大,轉眼之間就幻化成了數丈高的邪物。
濃稠黏膩的黑霧中發出天官的聲音,“我、我本是……”
可是話沒來得及說完,就被從天而降的驚雷碾碎。
燭鈺收回手指,冷聲,“拉下去,讓他清醒清醒。”
兩名天官立即上前,一左一右架起那癱軟在地仍在幹嘔的仙。
鶴仙凝神環視四周,眉頭緊鎖。
方圓百裏的海水不知什麽時候變成了墨色。
濁浪之間,無數汙穢之物噴薄而出,腐肉膿血浸染海麵,殘肢斷臂隨著水波上下沉浮。
無盡海上魔氣滔天,蔽日遮雲。
燭鈺指尖燃起淨火,彈入水麵,無聲鋪開。
霎時間,所過之處,魔物盡數化為青煙,黑氣寸寸焚盡。
鶴仙心有餘悸,跟在天君身後。
剛走出一段距離,卻發現天君目光落在某一處,腳步停了下來。
燃燒的淨火也在那裏停住了。
鶴仙順著看去,卻隻看到空****的海麵,什麽也沒有。
“不知陛下是有何發現?”
燭鈺沒有說話。
他看著繚繞黑氣中,含笑看著他的人影。
纖細的姑娘,白發,紅瞳,一雙杏眸像含著水,像是隨時都可以讓她流下淚來。
她柔軟的唇張開,輕聲細語,
“殿下。”
燭鈺眸光沉下去。
魔,與世間精怪邪祟、魑魅魍魎皆不相同。
六道眾生皆逃不過。
魔由心生。
起於貪嗔癡,生於七情六欲。
但凡生靈有識,魔障便如影隨形。
即便是塑了金身天骨的仙家,若降不住心頭魔障,亦會墮穢。
燭鈺自己也不例外。
這便是他的心魔。
“陛下?”身後的鶴仙又喊了一聲。
燭鈺食指抵在唇間,一個字音吐出。
“破。”
刹那間,眼前幻象如被攪亂的鏡花水月,煙消雲散。
燭鈺踏出魔障,眼底寒意更深。
連他的心魔都能勾出來,這的確不是普通的魔息。
無盡海大陣,鎮壓的是上古便存在的至邪之物,天地間最凶戾的魔。
現在看來,快要鎮不住了。
一望無際的黑海之上全是模糊詭譎的虛影,天地間一片死氣,濃黑壓抑。
轟隆一聲,天雷炸裂。
黑海翻湧翻攪,旋出巨大的漩渦。
鎮魔大陣在他們眼前轟然崩碎。
無盡海下衝出的魔氣已如洪流決堤,遮天蔽日噴薄而出。
燭鈺麵色冷峻。
視線穿透濁浪,死死鎖住海麵上裂開的漆黑縫隙。
無數陰影正從下麵爬出來。
像被搗碎的蟻窩。
陰雲遮暮。
風浪與爆裂的天雷交織。
海上斜著大雨。
漆黑天幕下,玉箋抬頭。
天外還有另一個天,帶著些微弱天光。
這便是外麵的世界嗎?
玉箋身上帶著魔神留下的印記,一路上沒有魔物敢近身。
從魔城逃出來的這一路上,她看見了滿地屍骸,仿若煉獄。
發現外麵的世界比想象中還要混亂。
魔氣所過之處,許多生靈都墮入魔道。
玉箋踉蹌著穿過暴亂的魔潮。
忽然,一隻冰冷的手掌扣住她的肩頭。
“轟隆……”
慘白的雷光驟然炸開,照亮那張近在咫尺的臉。
雨水順著對方青白的下頜滴落,玉箋神情驚恐,顫聲開口,
“是你?”
一隻冰冷的手伸過來捂住她的嘴。
畫皮鬼迅速掐了個術法,一道幽幽的陰氣將她們兩個的身形籠罩住。
“安靜。”
妖鬼壓低嗓音,警惕地望向遠方,“小心些,那邊有天族正在鎮壓從大陣中逃竄出來的魔物。”
玉箋朝她說的那邊看去,可惜肉眼凡胎,看不了太遠。
遠處天上似乎有染成一片璀璨金芒。
純淨耀目,與周遭翻湧的魔氣涇渭分明。
那是仙家?
她不由怔忡。
傳說中的神明?
畫皮鬼矮身拽住她的衣袖,似乎頗為緊張,“不想魂飛魄散就跟我走,那邊太過危險,天族出手,你我這種小雜碎連說遺言的機會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