禍仙

第428章 不同路

天宮的宴像是要開上很久。

燭鈺似乎對這樣的場合並無興致,離席之後躲閑似的一直停留在玉箋的偏殿。

他來了黛眉就不敢過來,在大殿外徘徊著想要跟玉箋交好敘舊的眾仙家也不敢過來。

偏偏燭鈺對這一切無知無覺,坐在她身旁,忽然問她喜歡什麽製式的釵環衣裙。

玉箋說不出個所以然,燭鈺便說讓她畫出來看看。

她拿著筆一臉猶豫,有種上課被老師提問的感覺,偏頭看了看燭鈺。

他從發冠到衣履,用的皆是極珍貴罕有的寶物,坐在那裏不動就透著清冷又矜貴的氣息。

她低下頭,起筆,龍飛鳳舞筆下生風。

畫的一塌糊塗。

燭鈺靜靜看了好一會兒,沉默良久,才低聲說,“我替你改上幾筆。”

他接過筆,不緊不慢勾畫,增刪點綴,不過片刻,紙上的圖樣便煥然一新。

玉箋接過圖紙,看得大為震撼。

平複了心情鎮定道,“嗯嗯,陛下懂我,我心裏就是這樣想的。”

胡說的,那樣精美靈動的樣式,她心裏根本想不出來。

也隻有燭鈺這般自幼見盡奇珍,品味出眾的天族太子,才能寥寥幾筆繪出如此華貴不凡的圖樣。

燭鈺也沒想到,在天界這等藏龍臥虎的地方,自己的畫工還能被人這樣一頓真心實意的讚歎。

他心情大好,微微抿唇輕咳一聲,將圖紙收進袖中,對她說,“不日便會做好送來。”

玉箋隻當是燭鈺心善,要贈她釵環,心中又暖又喜。

可自燭鈺離開後,就有很多人在她的殿門前晃**。

她住的地方逐漸熱鬧起來。

玉箋一開始受寵若驚,不知道自己一介凡人,怎麽會引來那麽多位高權重的天官前來拜訪。

很快,慢慢品出不對來。

不少仙人以探望之名前來,有的自稱是她的故交,有的說從前就認識她。

有的則是特意過來道賀。

道賀的內容很隱晦,還不忘提一句,日後還望仙子多多提點。

人來人往間,總有人忍不住低聲質疑,

“天君乃是天地間獨一的真龍轉世,絕世無雙,為何天後……竟是個凡人?”

“再怎麽選,也不該選個凡人做天後吧?”

卻也有人反問,“難道也必須舉世獨一的出身,才有資格做天後嗎?”

先前那人更加困惑,“不應該嗎?若身份不夠高貴,又怎配得到天君這樣的身份如此偏愛?”

"可這世間永遠有血脈更出眾的人出世。若隻有高貴之人才配做天後,那恐怕天君再不能得償所愛。”

“可是……她是凡人啊。”

“凡人怎麽了?”

那人說,“莫困於你心裏的菲薄之中,自覺凡人處處不如仙,便不配被愛。這種事又怎麽會遵循你我眼中的階位尺度?它不是解經問道,非要分明黑白,尋得圓滿之答,論定對錯。”

“什麽意思?”

“情不知所起,本來就是無由無據,無緣無故。”

“我怎麽聽不懂?”

“好了,謹言慎行,走吧。”

牆角處,窸窸窣窣的聲響漸漸遠去。

玉箋卻仍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像被釘住了腳。

天後?

她腦中一片空白。

這兩個字是什麽意思?說的是誰?她一陣恍惚,不敢信。

不可能吧,如果真要做天後,大人不可能不告訴她,這是兩個人的事,他不會不說一聲就獨自決定。

可另一麵,腦海中有聲音告訴她,天族就是這樣的。

自詡高貴,自負高傲。

更何況,那些人的竊竊私語已經顯示出,她這樣的身份是高攀,如果是給她一個天後的身份,他一定認為她會感恩戴德才是。

玉箋心中湧起一陣強烈的抵觸。

似曾相識的束縛感,讓她覺得此處再不能留。

她知道不能這樣想燭鈺,燭鈺對她很好,可她控製不住思緒,要立刻離開,尋個地方獨自靜一靜。

可是她能去什麽地方呢?

忽然,玉箋想到,她可以去凡間。

去那處他買下的宅子。

兩日前她剛挖了竹筍蓮藕回去,說不能隻能吃。

對……

玉箋這樣想著,轉身就往來時的宮殿走,地上繪了縮地陣法,連通天宮與她的住處。

可走出去沒多遠,突然聽到身後頭有人喊她。

玉箋回過頭,臉上血色褪下去。

一名銀瞳烏發的少年靜立不遠處,開口道,“姑娘可是迷路了?我送姑娘回殿。”

玉箋下意識後退半步,轉身當做沒聽見。

她的宮殿裏有陣法,她要去凡間……

背後,少年不再出聲。

可視線若有似無,一直在她身上。

玉箋很平靜,因為燭鈺說過她來去自由。

沒有說不能去凡間。

才踏入殿門,腳下便浮現出縷縷纖細如金針的陣光,是那個傳送陣法。

她一隻腳踏入陣中。

身後落下一道陰影。

“玉箋。”

玉箋後背僵直,像被凍了一下。

過度緊張使得她指尖發麻,連蜷曲的力氣都消失了。

她慢慢抬起頭看過去。

琉璃宮燈的微光之下,那張冷漠雋美的麵容半明半暗,正靜靜看著她。

燭鈺語氣淡淡,“這是要去哪?”

玉箋渾身一僵。

沒有說話。

“玉箋,過來。”他聲線依舊平和。

玉箋低頭看向腳下漸漸黯淡的陣光,心裏已經知道,此番沒辦法輕易離開了。

她踏出陣法,朝燭鈺的方向挪了一步。

往外麵走的時候,聽到他再度開口,聽不出情緒,“凡間那處庭院近日需修葺,這兩日暫且留在天宮。若你想去,待修繕完畢,我自會陪你同往。”

怎麽會需要修葺?

如果不是玉箋前兩日才剛從那座凡間宅院離開,可能真的要信了。

那麽華美精致的庭院,一梁一柱皆非凡品,怎麽會短短兩日就需修繕了?

他或許連個像樣的借口都懶得尋,才會這樣說。

燭鈺帶著她重新回到丹闕寶殿偏殿。

他一出現,那些原本心思各異,頻頻前來拜訪的仙官們,便悄無聲息地退散了。

殿外,一道無形的結界落下,鶴仙無聲處置了兩個多嘴多舌的宮人。

鶴拾術法高深,那些求饒聲沒有人聽見。

兩名仙侍被悄無聲息地替換,很快又有新任的身影補上。

天宮之中仙娥如雲,侍仙無數,這樣細微的變動,無人會察覺。

殿內,極靜。

隻餘下燭鈺身上那股無法忽視的存在感。

玉箋低著頭看水廊下金色的遊魚,聽到身後刻意放重的腳步聲。

但是沒有回頭。

燭鈺是仙,走路無聲,他此刻故意走出聲響,大約隻是想讓她這個凡人知道他的靠近。

畢竟天宮中隻有她這樣五感混沌的凡人,才需要被這樣提醒。

見她一直沒有,抬頭燭鈺主動出聲。

“在看什麽?”

他對自己的好毋庸置疑,玉箋一直都能感覺得到。

可如果建立在不顧她的感受之上呢?

見她不語,燭鈺起身走近,想要在她身旁坐下。

她卻倏地起身避開。

兩人皆是一怔。

玉箋垂下眼,她問了句不相關的話,“大人還記不記得,在章尾山,緣劫石旁,你說與你結契,可得長生……”

燭鈺眉眼緩和了些,剛才那一陣沒來由的心緊也化作了釋然。

原來她隻是在想這個。

“是,你現在若是與我結契,依然可以與天地同壽。”

玉箋手指收緊。

“那大人還記不記得,當時我說了什麽?”

燭鈺忽然意識到,自己放心得太早了。

他隱隱預感到,她接下來要說的話,也許並不是他想要聽到的。

“記得。”

玉箋抬頭,遮掩住所有不安躊躇的情緒。

看著那張雋美卻陌生起來的臉,“那日我說,我身份低微,不配高攀大人……”

燭鈺安靜地看著她,等她的下文。

玉箋平複呼吸。

看著他的眼睛,“大人,今天我在住所,聽到了些奇怪的話。”

燭鈺聲音冷靜,“什麽話?”

“她們說,天宮的天後,是個凡人。大人,他們說的是我嗎?”

燭鈺無意隱瞞,“是。”

他直接坦然應下,玉箋反而哽了一下。

“大人做這個決定,為什麽不先早點跟我說?”

她語速變快,像是著急,“大人為何隱瞞,為何騙我進天宮?”

燭鈺卻目露不解,“你本就是我的天妃,何來欺騙?”

玉箋一時覺得無法與他溝通。

她不願接受這所謂的天後之位,更不願與他之間,憑空多出這一段她並不認可的牽扯。

“大人,我不求長生,也不想做天後。”

燭鈺看著她的模樣。

想到她一百年前的樣子。

那時白發紅瞳,模樣可愛,要搬離金光殿時,也是這樣,有些緊張忐忑,看著他的眼睛說要離開他。

成為天後,是六界間至高無上的尊榮,意味著可享無邊的權柄與敬仰。

燭鈺心中不解她為何拒絕,雖然感到受傷,卻仍抑下情緒,認為要先溫聲安撫她。

他緩緩調節著心緒,在她麵前俯身蹲下。

“玉箋,”燭鈺聲音很輕,雋美清冷的麵容上罕見露出迷茫,“是我有哪裏,讓你不悅了嗎?”

如綢緞般涼滑的黑發自肩頭垂落,年輕的天宮之主屈膝半跪在她麵前,像個不慎落入情網卻理不清如何是好的凡夫俗子。

玉箋搖頭。

“大人,我不是不悅。”

他目光與她齊平,聲音放得極低,“玉箋,別怕我。”

“我不想留在天宮。”

玉箋聲音微顫,“大人,你說過我來去自由,還作數嗎?”

他卻忽然說,“我稍後還需去處理政務,可能無法陪你。”

玉箋開口,直白道,“我想離開這裏。”

燭鈺溫聲問,“一會兒想吃些什麽?我命人送來。”

“我不要,”玉箋搖頭,執拗的重複,“我不餓,我想離開。”

燭鈺拿出一支流光剔透的玉簪,遞向她,“按照你的圖紙先造出了一柄玉釵,你看喜歡嗎?”

玉箋卻隻是望著他,一字一句認真的說,“大人,我想走。”

“不喜歡嗎?”燭鈺依舊耐心,將簪子緩緩收回,“無妨,我命人重新選些玉石來。”

玉箋望著他看似溫和卻含糊其辭的態度,心底忽然湧起一陣恐懼。

她像是明白了什麽,聲音輕得發飄,

“大人……你是不是,打算將我關起來?”

燭鈺一怔。

思緒有片刻凝滯。

他看清她眼中清晰的憂慮與警惕,臉上的神情一點點沉澱下來。

最終變成無奈。

“我從未這樣想過。”

他語氣裏帶著些許難以察覺的澀意。

“我明白你如今不願嫁我。”

燭鈺聲音盡可能柔和,想讓她別怕自己,“因為你現在不記得我。”

玉箋看著他。

他說,“或許留在天宮,我們相處一段時間,你就會漸漸……我並非要你現在就同我成婚,”

玉箋卻截斷了他的話,聲音很輕,“可大人,現在的我,不就是我嗎?”

她不可以為現在這個自己做決定嗎?

停頓片刻後,她問,“那日大人把黛眉的命契還給我,是要我用自己來換嗎?”

燭鈺像是一時沒有聽清,“……什麽?”

“如果我不願,大人是不是要收回黛眉的命契了?”

燭鈺隻覺得心口一沉,像被什麽鈍重的東西碾了下。

原來在她心裏,他是這樣的。

靜默片刻,他低聲開口,聲音裏聽不出情緒,

“不會。”

他曾發誓絕不再放手。

她會是他的天後。

和他結契,與天地同壽。

可此刻,玉箋卻已迫不及待地想要離開,就這樣直白地開口,捅破了他的想象。

他的心魔,正帶著對他的恐懼和防備,顫抖著說出那些與他本意背道而馳的話。

他快要維持不住麵上的表情,不想自己太過難看,會嚇到她。

燭鈺這樣想著,隻覺得一切發生得如此突然。

過去的一百年,他還從未設想過,她一點都不喜歡他的可能。

她是那樣柔軟,又那樣執拗。

良久後,燭鈺緩聲道,“我明白了,玉箋。”

他起身,向後退了一步。

“你不必怕,我先離開。”

他離開後。

玉箋仍舊緊繃著神經,遲遲不敢放鬆。

直至房門再次被輕輕叩響。

鶴叁靜立在門外,垂首道:“陛下命我護送你離開。”

玉箋依舊不敢放鬆

直到門再一次被敲響

鶴叁過來,說,“陛下命我護送你離開”

她這才終於鬆了一口氣。

走出去時,鶴叁問,“你剛才……是和陛下起了爭執?”

“怎麽說?”

“陛下似乎有些……很不好,”鶴叁低聲說,“我極少見到陛下那般模樣。”

玉箋不知該如何回答,隻是搖了搖頭。

心底卻漫過一陣悶悶的感覺,有些堵。

她猶豫片刻,問,“大人說,我從前是心悅於他的……這是真的嗎?”

鶴叁一陣沉默。

一邊是忠於天君的本能,另一邊又是與故交的情誼。

靜了片刻,他才開口,“此事我也不知,你沒同我說過這些。”

玉箋問,“一百年前的我,是什麽樣的?”

“想知道?”

她點了點頭。

鶴叁沉吟少許,想到什麽,“你當年在金光殿用過的舊物,都收在丹闕宮中。若你想看,我可帶你去。”

玉箋心想,應該耽擱不了多長時間。

就點頭,“那勞煩你帶我去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