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老者約有五十餘歲,一身道家裝束,雖無鶴發,卻也異常精神。他待人穩重而隨和,也不打問他們的來因去意,隻是熱情招呼。這個當兒,那孩子也不失時機地沏了濃釅的茶。老者說:
“二位客人造訪寒舍,貧道也無甚款待,唯有這南山紅茶和山澗清泉招待了。”
“這個好,這個好。”賈島輕咽了一口香茶,微微一笑。
這時,李廓向他介紹,說:
“我是戶縣新任縣尉、長安李廓,這位是我的詩友、範陽賈島賈浪仙。”
老者回頭將賈島上下打量了一番,問道:
“你就是當年誤撞韓愈的那個和尚?”
賈島說:“正是,當時因韓公和諸位詩友的勸說,我還俗應舉,誰料至今一事難成。今日到了你這居處,看著周圍一片消靜安逸,不由又使人想到當年出家恒山的情形了。”
“唉,如今的唐室,宮內宦官專權,外麵藩亂難平,皇帝雖然清明,卻也力不從心猶如傀儡,這麽個形勢,不考也罷,我看不如隱居山林,做個不問世事的居士倒好。”
這位老者複姓長孫,名霞,字棲嶠,已在紫閣山下隱居多年。他一身道家裝束,道冠長袍,白襪布鞋,滿麵紅光,有著仙人般的神氣。那孩子是他的小徒,大約七八歲,一雙眼裏盡是聰穎,說話口齒伶俐,使得人見人愛的,萬分喜歡。
長孫霞侃侃而談,說著終南山的僧道隱士。他說,這裏緊靠長安,吸引著許多佛道修行人士前來清修、隱居,漢代張良曾在山上的無量洞避暑隱居,北周的法藏和尚也曾在此修行,到了當朝,隱居修行已成風尚,此地更成了高僧隱士幽居之地。當然,終南深山也為士子入仕開辟了另一條途徑,許多士子利用山上現有寺廟,向這裏義學的僧侶請教、切磋,等到學有所成,就下山應試,再求功名。
他說,白閣山的李溟,紫閣峰的厲宗師傅,還有圭峰寺澄觀禪師以及他的幾位徒弟,無一不是絕世之才,他們有的入京應舉求名,有的進宮講經說法,如今倒也清閑自在,紛紛退居山中。他的一席話,聽得賈島簡直入迷了。他想,我如今前途迷茫,不知所終,若真如長孫霞所言,在終南山隱居倒也是個極好的歸宿。
長孫霞還告訴他,當年有一位叫盧藏用的人想考進士,入朝作官,就隱居終南山,並借此認識了幾位高士,結交了幾家富賈豪商,後來竟被招入朝中,終於達到了作官的目的。說來可笑,此後便有好多人想來此效仿以求尋條終南捷徑,偏偏多少年來並無人如願以償。
三人相談,茶換數盞,話語投機,不知不覺天色已晚。倆人欲起身告辭,長孫霞再三挽留,說道:
“此刻天色已晚,你們這要上哪兒呀?若不閑棄寒舍簡陋,不妨在此將就一夜吧?”
長孫道長的一片盛情迫使他們留了下來。這時,徒兒也做好晚飯請大家享用。飯食全是木耳蘑菇等一些山中野味,吃起來倒也別致。當晚是個月明之夜,他們坐在月下石凳上,繼續暢談,直到月沉夜寒,才回屋歇息。賈島一首《過道士居》,便誕生在這個晚上。詩中寫道:
先生修道處,茆屋遠囂氛。
叩齒坐明月,支頤望白雲。
精神含藥色,衣服帶霞紋。
無話瀛洲路,多年別少君。
次日,倆人繼續進山,臨別之際,長孫道長再三對他們說:
“多年隱居這裏,少有人來,今日幸得結識二位,若不嫌棄,我今兒做個向導,咱仨一道上山走走。”
兩人聽了,又是一番道謝。
於是,他們在長孫道長的帶領下,沿著曲折的山道步步攀升,登上一座山頭,回望四周,眼前是青山高聳,他們依然身在穀底。
向東南望去,紅日高高升起,正映在一座筆直挺拔山峰上,便有紫色煙嵐嫋嫋環繞,罩在了高聳入雲的峰巔,遙望峰西,向下則是三百多丈垂直而下的立陡齊崖,眼前情景,竟如仙界閣樓,似在畫中,這就是著名的終南山紫蓋山。當年,詩人李白曾賦詩讚美,將此山峰比作“紫閣”,後人遂稱此山為紫閣峰。
此時此刻,西北的圭峰巍然高聳,東麵的丫髻山臥在紫閣與圭峰之間又成另一景致。那裏被周圍的山脈罩著,陽光難以光顧,常是積雪不斷,苫蓋山頂,同時就有了白閣山之名。
白閣峰離這兒最近,他們沿崎嶇山徑由東而上,用了將近兩個時辰,才來到白閣山頂。山頂是一開闊之地,大不過一二畝,有一座白閣寺,寺院很小,房舍簡陋,隻有三兩個僧人在此修行。廟宇四周,山高雲低,鳥雀絕跡,已是初春時節,這裏依然冷風呼呼,黃葉飄散。
兩人來到寺前,隻見三四個人,不緊不慢,悠然自在,正坐在一棵古鬆下,一邊品茶,一邊攀談。忽然見山下來了客人,長者起身相迎,那幾位也隨身跟了過來。
白閣寺就默然長老和厲宗和尚倆人,再有一位白衣秀士,約有四十餘歲,說是定居寺中,其實是在此隱居修學,聽說他還期待有朝一日進京應試呢。他一見長孫道長,比默然長老和厲宗和尚還熱情,急切地招呼大家。原來,他和長孫道長也是多年舊交,初來終南山時,他第一個認識了長孫道長,而且非常投緣,隻歎倆人相識恨晚,恨不得同室而寢,同桌而食,隻因山下屋舍甚少,他才在白閣山居住下來。
默然長老在此修行已不知有多少年頭了。據他說,初來白閣時,寺前這棵鬆樹才有對把來粗,如今早已枝繁葉茂可作棟梁了。厲宗乃是他的徒弟,十多年前科舉不第,隱居南山,後來漸漸對仕途失去了信心,便在此削發出家,從未下山。由於山高穀深,少有人來,寂寞之餘,他們相互造訪,共處石屋,卻也愜意快樂。
一番打問介紹,彼此還禮而坐,那位中年和尚遂取了杯盞,沏了香茶,賈島李廓也相對而坐,聽老僧敘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