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島傳

第61章

大家雖然走遍全國各地,可沒有一人能叫出這奇怪樹種的名兒。他們稀奇地問廟前那是什麽樹。牛師傅嗬嗬一笑,告訴大家,這可是我們這裏的獨有樹種,名叫豹榆樹,也有人叫它抱玉樹。

無可聽罷,點頭說,“哦,這樹周身大大小小的疤結,像是金錢豹身上斑斑點點的圖案,才被稱作豹榆樹啊。”

接著,牛師傅興奮地告訴他們:

“這豹榆樹僅是山上一個誘人處,其實,山上的好多去處,你們還不曾光顧呢!”

“哦,”姚合聽罷,笑著說,“我到富平任職不足一年,對這裏的秀美山川還十分陌生,對這兒的風土人情還有待熟悉,至於這月窟山的情況,還勞煩二位介紹。”

斌公聽了,笑道:“這個,老衲自當介紹。那我就先說說月窟四景吧。”

接著,他告訴大家,月窟山有靈湫夜月、石洞書聲、金雞啼鳴和日出東海四景,真可謂富平一觀,遊覽之佳境。廟南三四十丈,就是懸崖陡峰,有名的五間樓建在懸崖峭壁上,十分峻陷險要,山峰腰間古柏林立,亂鳥群飛,更顯得壯麗美觀。

過了一會,天色漸漸暗下來。隨之,一輪即將渾圓的月亮在南天升起,周圍的星星頓時暗了下去。吃過齋飯,為了看月賞景,斌公索性將茶宴擺在了西邊山坳的觀音堂,也就是月窟第一景的靈湫夜月所在地。

觀音菩薩堂在崇聖寺西,是一座青石券砌的窯洞。洞口那兒有一汪清泉,不涸不溢,晶瑩明澈,適逢靜夜良宵,月兒映在泉中,自是奇景妙趣,美不可言。這時,月明星稀,山風習習,聽著不遠處鬆濤陣陣,看著微微顫動的泉中夜月,月入靈泉,泉在月中,格外恬靜,分外生輝。

說是宴席,其實就一些山果齋飯,再盛來清澈的甘泉而已,也算是一頓愜意而清簡的便餐。

崇聖寺斌公,看著也將近七十的人了,他衣著隨便,也不穿像樣的袈裟,不戴念珠,頭上剃得青光,一把白須卻自由生長。別看這樣的裝束有點兒邋遢,說起話來卻思路明晰,言簡意賅,而且非常健談。

那位牛師傅有五六十歲,在太白山也住了二十餘年。他紅光滿麵,身體魁偉,似乎不怎麽善言,若不是那身青色僧衣,猛看上去儼然一位商賈或者官宦。

他們賞秋夜山月,談人生感悟,不由發出許多對人生的無奈。

斌公看著當空皓月,哈哈笑道:

“恕貧僧直言,我有句話兒想奉勸各位。”

“斌公有什麽話,盡管說來,我們願意洗耳恭聽。”姚合誠懇地說。

“俗話說,‘人生在世千般苦,百年過後一場空。君若不信眼前看,個個英雄在土中。’其實,人活一世,什麽恩恩怨怨,爭爭搶搶,什麽高官侯爵,佛道隱逸,到頭來還不是一個歸宿?”

無可說:“師傅所言雖是,然而各人自有個人的活法。雖然都一樣生生死死,可並沒有幾人為此做出感悟呀?”

斌公說:“是的,或許隻有我們才有這種徹悟吧!我當初從南嶽衡山來到長安,也曾想取個功名,無奈事與願違,陰差陽錯卻到了這裏,一晃二十年,隻混了口飯吃,再別無他求了。雖然有時也想回到衡山初入佛門之地,可在這裏待久了,也懶得再去想它。”

賈島聽著他們的對話,也覺著斌公講得有理,一時卻又難以接受,於是發話說:

“師傅說的雖是,可俗話又說,‘出水再看兩腿泥’,若沒有一生的挫折,怎麽會有人生的感悟。因此,我覺著還是順其自然為好,誰不想有個好的前程,好的終結?”

斌公說:“浪仙所言也不無道理,咱也不必爭辯了。是這,幾位大詩人留宿山寺,是否能留詩數首,使這貧山孤寺也蓬蓽生輝啊!”

此言一出,大家紛紛響應。趁著夜色,品著山果,詩興隨之湧聚,三人便欣然吟來,少頃就是數首。當時,賈島作了《崇聖寺斌公房》。詩曰:

近來惟一食,樹下掩禪扉。

落日寒山磬,多年壞衲衣。

白須長更剃,青靄遠還歸。

仍說遊南嶽,經行是息機。

牛師傅見幾位詩情泉湧,也求他們給自己留詩。這回,賈島將五律換成七律,贈予牛師傅。

那首詩將牛師傅寫得惟妙惟肖,仿佛一幅人物工筆畫似的。他樂得半晌合不攏嘴,不住地誇讚:“嗬嗬,真不愧是大詩人啊!短短五六十字,竟將我畫畫兒一樣描了出來,佩服!佩服!”

在崇聖寺南二裏許的懸崖絕壁間,有座仙女洞,每逢靜夜,常能聽到琅琅書聲,這又是月窟山的另一景致石洞書聲的所在地。斌公將那兒說得誘人,大家不去都不行了。

次日,大家早早起來,觀日出東海,聽金雞報曉,自然又是一番感慨。用過早膳,在斌公的陪伴下,他們又興致勃勃地一同來到仙女洞,去搜尋傳說中的石洞書聲。

石洞懸在山崖上,人看著都覺著恐懼。斌公走在前麵,他們緊隨其後,沿山崖貼身而行,終於攀至洞口。洞口麵南,裏麵是一石室,可容二十人,在秋陽的照耀下,滿壁生輝。洞的上方山頂有一天井,直下二丈許,有自然橫石從旁邊戳出,石下又有一天井,深亦二丈餘,一人側身方可通過。井底旁有崖龕,梯磴而上,屈曲甚廣。龕內有許多道經,放置在一張已快腐朽的柏木板**,有一石人俯首憑案而坐,栩栩如生。井底圖簡委積,早已朽爛而不可數。由於這裏山路奇險,少有人來,那些老鷹山雀大蝙蝠就成了常客。當人站在洞內,看著腳下的鳥糞殘羽,忽然十分恐懼,甚至覺著有冷風簌簌,將人直往裏麵拽。向裏一望,卻是一個大大的慢坡兒,也不知伸向哪裏。斌公說:“曾有人秉燭入洞,行約二十裏,兩壁有五門,各有題記,或許將通向東南蓬萊或別的仙境吧。”

話雖這麽說,可黑咕隆咚的,沒有一人敢冒這個險,隻好怯怯地在那裏待了一會,說說笑笑出了仙女洞。

兩日盡興暢遊,大家依依不舍地別過斌公和牛師傅,下山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