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島傳

第64章

錢徽和賈島當年相識於東都洛陽,至今也有十餘年了,倆人雖然沒有機會經常見麵,可賈島那首《寄錢庶子》又勾起錢徽對這位小兄弟的眷戀。錢徽重新認識這位老朋友,並一再答應,明年科考一定給賈島幫忙,促成他能得一第的願望。

錢徽高興地向賈島許諾,到時一定多行方便。他們愉快暢談,最後又愉快地道別。

拜會元稹,卻不同於錢徽。元大才子詩文政績已在當朝有著自己的口碑,要和他相見,是必須精心準備的,隻盼著有個良好的第一印象,贏得他的賞識,希望他在合適的機會引薦自己。

賈島將自己的一些得意詩作謄抄下來,作為行卷送給元稹,並寫了一首《投元郎中》的詩附在行卷前麵。這首詩寫道:

心在瀟湘歸未期,卷中多是得名詩。

高台聊望清秋色,片水堪留白鷺鷥。

省宿有時聞急雨,朝回盡日伴禪師。

舊文去歲曾將獻,蒙與人來說始知。

詩中先將元稹被貶滴江陵之時與白居易相互唱和的那些名篇入手,頌揚了他不為時勢壓迫,說他鯉魚困灘虎落平陽,雖然多次麵臨貶謫困境,卻依然心誌高遠的氣概佩服不已。他說,本來早都想拜見元大人了,無奈多年的願望不能實現,今天特來拜謁,還望他多多見諒,予以賞臉。

元稹接過家人遞上的詩箋,打量了一遍,見是賈島前來,而且還在詩中說了以前曾經拜見,卻並沒得到他的賞識,很是不解。自己並沒有這個印象啊,一問家人,老家人慚愧地告訴他,當日見賈島裝束寒微,並沒想到他是詩人賈島,也就懶得稟報。

元稹聽了,氣得瞪了一眼老家人,勒令他趕快迎接賈島。

賈島沒有想到,曾經受到冷遇的他,今天卻出奇熱情地被那位老家人領進元府。而大才子元稹正在客廳外麵等候,見了麵不說別的,先拍著賈島的雙肩,歉疚地說:

“浪仙,上次慢待你了,還望你甭見外啊!”

身為堂堂祠部郎中的元大才子,見了自己怎麽一個勁的自責呢。賈島被元稹的態度弄得一時不知怎麽著好,隻是謙謙地向他自我介紹。

“元大人,我乃範陽賈島,今日奉上幾首拙作,承蒙元大人能給予指教,小人當感恩不盡。”

“哈哈,”元稹笑著說,“初次見麵,浪仙怎麽說這些話。其實,最近好多同僚都向我介紹你,我還沒認識你呢,怎麽給我先將高帽戴得都摸不著頭腦了。

“你和詩人孟郊乃是忘年之交,你的五律早已達到出神入化、登峰造極的境界,又有那麽多詩友對你崇敬有加,我羨慕得都開始嫉妒了,可不敢說那些恭維話了。”

恩師韓愈曾也向元稹介紹過這位門生,元稹雖然不曾相識,當他聽到賈島多年的機遇,也不免對他產生出同情來。

與元稹相見,賈島並未在他身上發現時人所傳言的那種不好的印象,他那隨和而熱誠的形象反倒更深刻地印在賈島心中。賈島覺著,自己確實也應像恩師一樣,要重新認識這位大才子元稹了。

長慶元年(821)正月,唐穆宗新登帝位,改換新元。二月,大才子元稹因他的詩才得到穆宗皇帝的賞識,被召入翰林院,做了承旨學士。

賈島模仿元稹的詩體,特意作了一首《贈翰林》獻給他。詩曰:

清重無過知內製,從前禮絕外庭人。

看花在處多隨駕,召宴無時不及身。

馬自賜來騎覺穩,詩緣見徹語長新。

應憐獨向名場苦,曾十餘年浪過春。

元稹身為翰林呈旨學士,雖然權輕,職位卻非常重要,經常伴隨聖駕,心情舒暢,詩興疊湧,實在令人羨慕。那像他,隻盼望考中進士,偏偏十多年來與此無緣。當然,賈島還是希望他能在合適的機會承攜自己一下,詩中自然全是讚揚的話語。

正當大家為元稹獲此殊榮感到高興的時候,一件始料不及的事情從錢徽那兒傳了出來。

那天,張籍告訴賈島一些關於這次科考的內幕,還特意聲明是聽錢徽說的。他說:

“唉,浪仙呀,我覺著今年的科舉考試與往年有所不同。”

“為啥?”賈島不解地問。

“聽錢徽說,還沒開考呢,今年及第的名單就已內定了。”

“這又是怎麽回事?”賈島更加不解。

張籍無奈地向他說明了其中原委。

如前所言,好友錢徽作為禮部侍郎,以知貢舉的身份主持進士考試。於是,丞相段文昌當麵舉薦的楊渾之、朝中的李紳也向錢徽舉薦一位叫周漢賓的,不少人通過這樣那樣的關係求助錢徽關照。因為請托的人實在太多,一向秉公無私的錢徽,根本不會滿足任何一人的請求,他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誰的忙也不幫了,免得節外生枝。

錢徽為人正直,做事謹慎,可這僅能代表自己,卻把握不了其他人員從中作祟。這次科舉,禮部的李宗閔和楊汝士二人作為錢徽的助手,參與其事。或許是近水樓台先得月吧,主試官李宗閔的女婿蘇巢以及同是主試官員楊汝士的親弟弟楊殷士,還有一些權勢人物的子弟,如裴度之子裴撰,鄭餘慶的侄子鄭朗等十多人,還沒參加考試,就都已列上了及第的名單。

張籍說到這裏,放低聲音告訴賈島:“就這,還是錢徽偷偷告訴的,先不敢張揚。他說,事情做得這麽明目張膽,隻怕以後會漏了馬腳。為了自己的人格,他也實在不敢幫賈島的忙,又不好當麵說明,隻好讓我給你帶話。”

賈島聽了,思來想去將近兩天,真可謂晝夜難眠啊!他不由暗自歎息,今年雖然又將參加科考,可他一聽張籍的那席話語,憤恨而無奈地說:

“唉!我怎麽趕上這麽個機遇呢,看來,我又不能及第了。”

張籍想再勸賈島幾句,可一看到他無奈的表情,也不好再言語多說什麽。

聽到這個消息,大家無不痛惜,隻歎賈島怎麽總是時運不佳,偏逢上這麽一個令人抱怨的年頭。

果然不出張籍所言,進士放榜之後,及第的幾乎全是不學無術的權貴子弟。放榜那天,賈島半是辛酸,半是慶幸地來看黃榜,用他的話說,是看看今年及第的都是些什麽嘴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