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賈島京城的新家雖然在京城一隅,也不是什麽繁華地界,可比起老家的那一片天地,早已是天壤之別,這裏不僅有京城的地域氣質,還有著鄉下的恬淡風情,住在這裏,不時會有愜意無比的美妙之感湧上心頭。
賈島住在這裏,也沒有了多年以來的科舉煩惱。他閑居家中,讀讀書習習字,再寫一些詩作美文,倒也得到了暫且的快樂。每天,任驢兒在坡下吃草,自己也在門前開墾出一片田地,準備到來年春上,在那裏種些花木瓜果,繼續品味他躬耕籬下的田園生活。
無可一接到堂兄書信,高興地趕到長安。看到兄嫂二人過起了閑適安逸的日子,他倒驚奇起來,覺得這裏的一草一木一景一物,無一不讓人產生親切,產生新意。
賈島看著一臉驚異的無可,嗬嗬笑道:
“無可啊,你看我這居處,比起東晉陶淵明的世外桃源如何?”
“你呀,完全是‘竹林七賢’的阮籍,隱居輞川的王維,溧陽郊外的孟東野了,真讓小弟羨慕得都要嫉妒你了。”
賈島和無可住在家中,重溫兄弟情結。姚合、張籍、朱慶餘,還有厲玄、顧非熊他們,也每得空閑就來光顧。整個冬天雖然無事,大家卻作出好多精美的詩文。
在姚合的介紹下,藍田主薄皇甫荀認識了賈島。
皇甫荀本是丹陽(今江蘇丹陽)人氏,及第後被任做藍田縣主薄。這人四十出頭,平日喜歡詩詞,尤其喜歡孟郊、姚合等人的詩作,對於賈島,他早有耳聞卻未能一見,剛聽姚合說賈島安家室於長安東郊,立即慕名趕來,要向他學詩。
幾番來往,二人漸漸熟識起來,皇甫荀了解了賈島以往的事情,非常同情,也對他的諸多師友深表感激。他說,今天相識算是我們的緣分,別的朋友可以鼎力相助,我皇甫荀也應盡一點微薄之力的。
令賈島感激不盡的是,為了向他學詩,皇甫荀多次邀請,希望盡點學生之禮。
俗話說,來而不往非禮也。賈島盛情難卻,可他卻不想到皇甫荀的官廨中去。賈島隻是覺得,他雖然浪得丁點詩名,但是至今無官無職,多年來連個進士也不能考中,又怎好意思在主薄跟前賣弄文才呢?
無奈之際,賈島隻好以詩做信,向他婉言回絕。那首《皇甫主簿期遊山不及赴》寫道:
休官匹馬在,新意入山中。
更住應難遂,前期恨不同。
集蟬苔樹僻,留客雨堂空。
深夜誰相訪,惟當清靜翁。
詩中說,皇甫荀多次備好馬匹,請他到藍田去遊山賞水,覽南山風情,可他卻總不能及時赴約。那邊,皇甫荀一次又一次等不到他,肯定會像深秋山林中聽到一兩聲孤寂的蟬鳴一樣淒涼。他想,皇甫荀獨坐客堂或者廨所,任窗外雨打空枝,在別人看來,仿佛一位居士一樣孤守清靜,不願離開寒舍,其實又有誰知道,他身在長安,也是徹夜難眠啊!
長慶二年(822),二月。
去年的重試進士官王起自中書舍人拜禮部侍郎。朝廷任命中書舍人、前翰林學士李德裕為考功郎中,主持今年的進士考試,詩人白居易也是主試官之一。在大家的一再勸說下,經過數天的思想鬥爭,徘徊科場多年的賈島決定破釜沉舟,做最後一搏。
雖然不曾及第,科考的事對賈島來說早已成了輕車熟路。他的心裏也不再想是否能夠考中進士。如今,他也顧不得那些了,唯一想到的,就是將這次考試當平日作詩一樣看待,無論詩賦,還是對策,他都盡力發揮,盡其所能,盡可能好的考完今年的進士試。
在對策上,賈島根據自己多年所見的弊政,尤其上年的科舉風波,作了一篇策文,再加上他深厚的詩文功底,果然贏得各位考官的賞識。
二月二十八日,製科考試發榜。這天,天還沒亮,所有參加考試的舉子,一個個早早就來到午朝門外等候放榜。甚至那些並未參加考試的人,也三五成群地趕來湊熱鬧。畢竟,及第的舉子都是國家的英才,有許多要職要由他們來擔任,這些新科進士是人們關心的熱點,關注的焦點。
賈島家在樂遊原東,比較偏遠,這天一大早,妻子劉氏就一再催促他趕快去看黃榜。賈島似乎並不在意,直到吃過早飯,才在妻子的推搡下出了家門。
他趕到午朝門外,那裏人山人海,觀者如潮。一個太監在那裏大聲宣告及第名單,他一句也聽不見,每念一個名單,隻看見人群一陣喧嘩,好不熱鬧。
這時,顧非熊不知從哪裏鑽了出來,一把將他拽住,高興地說:
“中了,中了。”
賈島問:“誰中了,你中了?”
“浪仙兄,是你,你中了。”
賈島臉上流過一絲笑意,慢慢地說:
“中是中了,可中第的背後,又有多少人麵臨落第的苦惱啊!”
各位師友高興得笑意盈盈,多年難得一第的賈島,終於圓了他半生酷求的夢,再過一陣子,等他再按慣例參加了吏部的考試,就能脫下那身穿了二十多年的白色麻衣了。到那時,他就要受命為官,不再為前程和生計苦苦奔波了。
賈島已懶得想自己究竟參加過多少次科考了,今天,他雖然考中進士,卻並不顯得過分激動。過上幾天,他也會有“一日看盡長安花”的經曆,但是,他沒有產生春風得意的飄然感覺,沒有師友孟郊初及第時的那份狂喜。
那天,升道坊賈島家中。恩師韓愈、故交張籍,還有萬年縣的摯友姚合,他們替賈島擺了數桌酒席,京城所有相識的朋友,都趕來家中賀喜,這裏頃刻像舉行婚禮似的熱鬧起來。大家坐在酒席上舉杯相賀,舉箸而食。
突然,外麵傳來一陣馬蹄聲,接著進來一位太監,手中捧著黃澄澄一道聖旨,原來是朝中的傳旨公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