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島傳

第71章

賈島定居升道坊,再無所求,和夫人劉氏過起了閑適的農家生活。

這段日子,除了韓愈、張籍各位前輩,以及朱慶餘、顧非熊、厲玄等幾位師友時常來往之外,再就是那位年輕的校書郎了。

初居升道坊,賈島並不在意這位年輕的鄰居,每日裏不過客氣地招呼著大家。時間長了,他才和這位近鄰熟悉了。

賈島認識這位近鄰雖說隻是偶然相幫,可這位校書郎對於賈島,卻是蓄謀已久了。

校書郎姓唐,名環,字溫琪,本是華州敷水人氏。他數年前就已中第,後來授職於弘農館校書郎。校書郎是在皇家圖書館中做校勘和整理差事的九品閑職,實際上也沒多少事情可做,所得俸祿也不豐厚,雖說也應有份像樣的家居,無奈他做秀才時父親看病落下一大筆債務,如今華州還有老母親在堂,他這幾年的俸銀幾乎全用作償還債務上,過得並不富裕,隻好也將家安在偏遠京郊的升道坊。

唐溫琪還沒及第時,就已曉得賈島的名聲,對他的五律、絕句更是羨佩不已,尤其欣賞賈島作詩時嚴謹而執著的態度。

前一陣,升道坊的曠野裏忽然多了一戶人家,這裏的主人看似平平,可是每天都有騎馬乘轎的,穿紅著青的各色人物光顧,唐溫琪非常納悶,多方打聽才得知,這裏住的竟是曾因推敲一舉成名的苦吟詩人賈浪仙,心中不由暗喜。

唐溫琪比賈島要小數歲,人長得眉清目秀,待人熱誠,不驕不躁,一見麵就讓賈島覺得這人容易親近。而賈島並不健談卻待人隨和的性格,也使對方覺得,不善張揚的賈島,作起隱逸的詩作來得心應手,可他又怎麽會作出那麽多憤怨的詩作呢?

自那次相助之後,賈島夫婦和唐溫琪稔熟起來,每次碰到他,劉氏都要熱情招呼。當然,唐溫琪也不客氣,時常來賈島家坐坐,每逢旬假,他還會聚在賈島那兒,向他討教詩詞曲賦。

賈島見到唐溫琪,總有說不出的快樂,從他那裏,賈島了解了朝中那些中下層官吏間的許多瑣事,知道許多以前聞所未聞的東西,而唐溫琪也從賈島身上學到了許多真知。

每天聽著寺院的鍾磬聲悠悠傳來,看著曲江水舒緩地流向遠方,現在已是綠草繁生,百花吐蕊的仲春,站在原上極目遠眺,巍巍終南山依然頭戴白帽,不忘嚴寒。

這天,唐溫琪又來到賈島家。劉氏依然熱情地沏了濃釅的茶,兩人圍坐在院中的木墩上。

唐溫琪咽了口茶,看著賈島。賈島見他愣愣地盯著自己,不解其意,剛想問詢,唐溫琪卻先開了口。

“浪仙兄,自從被貶之後,你我常在一起談詩論賦,使我頗有收益,可我忽然覺著,這段時間以來,並不見你作新詩了?”

賈島笑了笑,仰頭將杯中茶一飲而盡,長長出了口氣,開口笑道:

“嗬嗬,溫琪賢弟,話說起來簡單,可真要作詩也非易事。再說,我如今落魄到這種地步,也許正因了那些賤詩。想當初,我身在佛門,一心清靜,又那裏來得這些煩亂事兒?想到這兒,自然懶得作詩了。”

“浪仙兄所言差矣。你雖然無功無為,可你的詩名早已遠揚我唐,你作詩的精神令人佩服,所作的詩篇真可謂字字珠璣,篇篇精絕,那個不知誰個不曉啊!”

“好我的賢弟呀,作那麽多詩又能頂啥用,如今還不是一貧如洗,常為衣食憂慮,那像你們,閑閑散散做事情,痛痛快快領俸祿。”

“浪仙兄說的雖是,可是用人不善這一弊政,卻無形中又成了我朝詩界的大幸。回望過去,曆朝曆代又有多少名人逸士,或是飛黃騰達,抑或窮困潦倒,百年到後,留下的卻是他不朽的名聲。”

賈島聽著唐溫琪的述說,真不知如何回答。那些話裏,明明是對自己的安慰,卻又無時不流露出的另一種暗示。一席言語使賈島茅塞頓開,他對唐溫琪的良苦用心產生了由衷感激。正如唐溫琪所言,一個人活在世上,無論飛黃騰達,還是窮困潦倒,都應該活得自在些,應該做些自己喜歡做的事情。多年來,自己的最大嗜好是作詩,也作出一些像樣的詩篇,當初在佛門如此,後來困守科場也如此,難道如今閑居這裏,就不該繼續做他愛作的詩嗎?

賈島這麽想著,臉上露出一些笑容,他進屋取來紙筆,高興地說:

“賢弟說得有理,我還是不能忘了作詩的。今天就乘興作上一首,向你獻醜了。”

隻見他,抬頭仰望南山,稍作思慮,便飽蘸濃墨,著筆寫道:

曲江春草生,紫閣雪分明。

汲井嚐泉味,聽鍾問寺名。

墨研秋日雨,茶試老僧鐺。

地近勞頻訪,烏紗出送迎。

唐溫琪一邊看了,拍手稱絕,連聲叫好他說:

“浪仙兄果然不負盛名,這首詩以景入詩,起句自然,中間四句深思熟慮,藏匿詩功,末句逐漸放寬,也大自在。”

賈島嗬嗬笑道:

“賢弟既然這麽恭維我,我也不必托辭,就勞煩你笑納這首《原東居唐溫琪頻至》了。

俗話說,來而不往非禮也。那天,在唐溫琪的一再邀請下,賈島來到了近鄰的唐溫琪家。

同在原畔,但兩家的所居環境又有著明顯的區別。賈島那邊,門前屋後是新開的田地,最近剛種下的瓜果蔬菜已長出手掌大小,遠遠望去像一顆顆綠色的星星。唐溫琪家裏,一進屋門,院中先是一座水池,周圍栽植了綠竹花草。進到房中,隻見客房牆上,懸掛一幅人物畫,畫中有位老僧靜坐樹蔭之下,樹叢中藏匿著幾隻鳥雀。屋裏屋外無不顯露著山野情趣,仿佛生出身處世外的感覺。

賈島第一次到唐溫琪家,一家老小隻當他是座上盛客,不敢怠慢,不是酒菜伺候,便有香茶捧上。賈島一時不知如何才好,酒飯之後,倆人在唐溫琪的書齋坐了下來,依然有說不完的話。